很快,周伟栋觉察出了她的异样,心里一琢磨,恍然大悟,说:“颜子,你怎么啦?”
“没什么……这两位老人家平时待我挺好,这不一说起他俩,想到他们早已仙游,心里就难过得很……”
“该难过的时候难过,不过你再想想你说的话。他们两位老人家逝世之前、之时都得到了自己所希望得到的,这而肯定是许多别的老人的终身遗憾。站在两位老人家的角度,更多的应该是慰藉和释怀,又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真的可以这样想?”
“不骗你,否则我为什么不留在外面工作。这不,其实你也不是一样吗?当我们父母老了、不能动了,要去了,我们尽管不能做到尽善尽美,但至少可以问心无愧。这可不是自我欺骗,这是实打实的道理。”
“谢谢你啊,伟栋!”舒颜脸上露出灿然的笑容。
这一段路很长,走的时间更长。两个人没有谁抱怨,仿佛身体中滋生出了另外的醉意,融合在这午夜的街影中。
“你又要赶我!”
快到优比茶庄,舒颜过意不去,催促他快回家,见他执意也就不再勉强。打开侧门后,她陪着周伟栋在店前的街边上等出租车,又说笑了一会儿,等到了一辆,目送他上去。
“再见!”他说。
“再见!”她笑着挥挥手。
车辆开动的瞬间,她眼中闪过一道光芒。明明不过是街市的灯光划过他清亮的眼眸,可又何至灿烂如斯,像一个被彻底照亮的明艳峡谷,上面高悬一道炫丽彩虹……她有些迷惑,直至出租车远去,不见了,那彩虹依然还在,琥珀一般恒封在她的眼睛里。
接下来的两天,李剑涛没给她打电话,舒颜开始有些担心,可又不便主动打过去问,也许事情顺利着呢,问得紧倒像催促似的惹人烦。期间舒学春给她打电话问这件事的进展,她回说不急,人家有工作流程呢,几句敷衍过去,可心里倒真的忐忑不安起来。不过第三天她就放心了,因为周伟栋那天下午兴冲冲地来茶庄找她,同样开心的舒颜忙招呼他坐下,沏好茶。两人坐定后,周伟栋先把选定的茶叶品种、包装说给她听,再递给她一张详细的采购表单。
“这下放心了吧!上面有时间地址,到时你把货准点送过去就行了。至于什么时候结账你也完全不用担心,你等李哥的电话,你自己去也行,信任的话把卡号报给李哥,他可以让会计直接转账……”
“伟栋,真是太感谢了,还让你亲自来跑一趟!”从他一进门起,她内心的激动就难以抑制,莫大的成就感令她亢奋,捎带着对眼前的小伙子也是怎么样看怎么顺眼,再加上前两天晚上的夜间漫步给她留下的良好印象,很难让舒颜不把他当作一个亲密的朋友来对待。
“还说呢!我腿都走酸了,”两个人接下来又闲聊起来,听周伟栋关切地问起她那晚回家后的感受,她娇嗔说,“路上走倒还没发觉,一上楼梯就没劲了。要不是地上凉,我一步都不愿动,反正店里也没别人,看见了也不会笑话。”
“是都怪我!你起初说喝多了想吐,那是没办法的。不过后来看你清醒多了,就应该招一辆车的,可我也大意了,再说你一路说说笑笑挺开心的,也不忍扫了你的兴。”
“你真肯定我开心?……哟,对了!我确实很开心,”她停了下,故弄玄虚地说,“因为有一个人自愿当冤大头!”
“我自己乐意,关你什么事!”
“哟,还拽上了。看来我还是要把这钱还你给,省得你念叨我一辈子。”
见她真要起身了,周伟栋可不干了,也作势要起身对她说:“别这样,你这是要送客。再说了,你真拿来,看我敢不敢当场砸你脸上。”
“你敢!看不出来你的记恨心真重啊!”他居然学舌,舒颜表面轻喝,内心笑惨了。
“有什么不敢的,反正我是看穿了,你们这做生意的就是这样,生意就是生意,感情也还是生意,总之都是生意。我说你们心里还能留点别的什么吗?”
“又哪儿有感情啦?”她纠住他话中的字眼。老实说她很喜欢这样说话的状态,仿佛旧境重温,很久远,也很新鲜。
“得亏你还是个年轻人,思想怎这样古板。要说孙科长安排我和李哥负责这项任务,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工作而已,和我平常上班做的其他事没什么两样。李哥在孙科长面前主动为你提议,你感谢他,这不就是感情吗?你们都没把我这个局外人当闲杂人、当空气,这是你们对我的感情。我请你们唱歌,这难道不应当算作我对你们感情付出的回应吗?”
“什么得啵得啵一大堆的,伟栋,你可真把我绕糊涂了!”舒颜觉得自己碰到了对手。她故意拿这貌似暧#昧的话题激他,心下想当然地认定会让他尴尬,让他羞怯,让他在她面前俯首无言。可不料他滴水不漏、一本正经,好不容易住嘴后用胜利者般的轻松傲慢的凌人姿态注视着她。
“这个混蛋,他难道猜到了我的用意?”她暗自嘀咕,又有点窃喜,正要回语反戈,觉得还是不太适合,上回是有醉酒的借口,现在再口不择言的怕他坏了对自己的印象,毕竟是自己求着人家么。于是她把话题一转,问他有关孙科长和徐秘书长的事。
“这啊,倒是孙科长私下和我说的。李哥只向孙科长提到你想感谢他们两位,又故意说你年纪轻,什么都不懂,有心感恩却不知道该怎么做,而且最怕的是好心做错事……”
“那他怎么说?”
“这孙科长啊,比兔子还精呢!他一句没提自己,光说徐秘书长。他跟我说,说颜子你还太年轻,怕你办事没分寸,特意要我传话给你,要你跟你爸爸说,让你爸爸出面。他说当初请示徐秘书长时,徐秘书长说过,他认识你爸。”
“嗯,这好办,我就交给我爸爸。那孙科长那儿呢?……”
“李哥说了,不管你爸爸怎么办,你还是单独上一趟门更保险。他说你别死盯着这一回,把他哄好了,下回赚狠点都行。”
“那你怎么想?”
“我也觉得李哥说得有道理。”
“可我对孙科长又不熟悉。”
周伟栋端了端身子,镇定非常,目不转睛地瞧着她不作声。
“怎么啦?”
“你认识我吗?”他得意地说,“我这么好的一个向导坐在你面前真是白瞎了!”
“对呀!”舒颜拍拍脑袋。刚才他不说孙科长是私下找他说的吗?要不是和他有特别的关系,孙科长干嘛偏把他拉进来,还背着李剑涛,明显就是高看一格啊。
“伟栋,你看我,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那这事就完全拜托你了。”她一脸讨好。
“这个态度就对了嘛!要不,你还是先跟你爸爸打电话联系一下,看他的意思……”
一身舒坦的周伟栋满面春风,不过也不敢现得太猛。他看着舒颜起身离开,到柜台那儿拿起手机打电话,就怡然地品品茶,环顾四周的陈设,后来也起身,四下里踱步打量。
“你和剑涛哥说的他都同意。”舒颜放下电话说,“交给他的,他说我就别管了,除了按时送货收账外,我的任务就只剩下和你往孙科长家跑一趟。”
“好啊,就这么定了,我准时效劳。”
两个人又坐下来商量了下礼品事宜,周伟栋问了问她和她父亲茶庄里的商品档次,很在行地挑拣出三四样,和她约定好等他找到好的时机带她去登门拜访,又互存了电话号码,都齐活了。
“伟栋,你是不是……和你爹妈住一块啊?”她最后吞吞吐吐地问。
“怎么啦?”他随口反问,旋即反应过来,重复道,“怎么啦?是不是想毛遂自荐?”
她听他话语中有些狎昵之气,也不挑明,顺嘴说:“就想认识一下怎么啦?是不是嫌我们这些乡下人没见识,污了您二位高知父母的青眼啊?”
这下轮到周伟栋该狼狈了,讪笑两声,打个马虎眼想把话岔开,可舒颜不依不饶,只是问,他干脆说:“颜子,我现在和你那天说的一个意思,别瞧不起人,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如果你真想这样的话,我这就出门,这件事从此跟我无关!”
舒颜看他一副认真较劲的模样,索性放弃,还想留他吃饭,被他推辞,说要走了。舒颜再勉强一回,拗不过就送他出门。
“他谁呀?”蓉姐好奇地问返回到店中的老板娘。
“韵子老公的同事。”她说,接着把这件事简单地告诉了她,她也一旁帮着高兴。
“这小伙子看着挺顺眼的……”她最后朝舒颜挤眉弄眼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