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寒姻 > 正文 16
    “小周,我和你不是一路人,你当然不能理解我心里是怎样想的。”走了一段,舒颜突然说,想驱除他显露无遗的不安。

    “你还是叫我伟栋吧,听着顺耳。”她这样的称呼,还有所说的话令他低落,感觉两人顿时被拉开了好远,刚才的亲密仿佛只是一星碎梦,这会儿该清醒了。

    “伟栋……咳!”她有点好笑,对一个并不熟悉的姑娘提出这样近于亲#昵的要求未免唐突了些,好在他略显黯然的神色并不会让人产生油#滑的印象。

    “伟栋,”她再试着叫他,顺嘴了些,不似第一遍那般生硬绕口,“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我爸开这个茶庄吗?”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老实地摆摆头。

    “原因在这里——”她缓下步子,侧向他指指自己的肚子,随后又说,“我读高中、读大学家里可没少为我花钱,可我学习太差劲了,有那么两回我特别想努力拼一拼,可怎么赶也无济于事。后来也就认命了,反正他们也不怪我。你说,像我这样的人,虽然名义上好歹也是一个大学生,可如果真把我丢在社会上,我还有活路么?”

    “话也不能这么说……”

    “我说了我不怪你,你的确说的是实话,我自己就是再朴素、再低微也是幸运的,他们正视我的能力,尊重我的意愿,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我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也是我的将来,我每天都会是这样子。但像你和剑涛这样的就不同了,谁也估量不到你们将来的前景,所以你们就应该是花坛中最显眼的那一拨。”

    “这……”她一下子把他也给捎带进去,这就不好办了。他觉得如果换一个人对他说出这样的话只会惹来他的一番轻蔑,会暗自嘲笑这个人的浅#薄与自卑。但对舒颜可不敢,大概把它当作是酒后的话唠,而且有感而发,也并非在发牢骚和讥讽谁,诚恳真挚,甚至有些被感动。

    “人生的际遇谁又能说得清呢!你说别人的前景无法估量,可为什么偏把自己给局限死呢?我跟你说,说不定啊,我眼前的颜子老板娘会一朝发达,到了那时,一个优比茶庄不够你施展的,于是四面出击,生意遍布大半个城市。到时,说不定政#协人#大的主#席台上就有您的座次了……”

    “那你呢?”她忍俊不禁。

    “我嘛,兴许此生一科员终老,混到最后,还不得老老实实在会场里一次次给你端茶倒水、擦桌抹凳,还要准备好文件铅笔什么的。”

    “那一定要周到点哦!”

    “那还用说么!只求鞍前马后地服侍好,妄不敢有半点懈怠。不过到时,您老人家可千万别眼珠子朝上瞪,说什么从没认识过我……”

    她笑得快直不起腰,觉得好像碰上了个活宝。

    “那你才年纪轻轻、刚参加工作的,就难道没什么理想吗?”

    “理想?那是纯粹折磨人的玩意儿,还专门毁人脑子的。我才不钻它的套呢!”

    “这又怎么说?”

    “理想是给有天赋、有能力、有家底的人准备的。别说三样俱全着实有些难为人,可怎么也得占上两件吧!”

    “那别人还说要有毅力有恒心呢?”

    “傻了吧?人家功成名就了,拿这往自己身上贴金是百试百灵,显得自己多谦逊得体,顺便还把其他能说不能说的都掩盖了。换了另外一些人,拿这个当金规铁律、不二法门闷头往前冲,不撞南山不回头……不对,是撞上了也不回头,结果闹个抑郁啊、精神分裂什么的凄惨一世。自杀倒一了百了,假若不幸再多活个几十年的,多少家庭因此败散了不说,还得有多少亲人被拖累得生不如死!……”

    “没见过把歪#理邪#说给弄得像你样理直气壮的。”舒颜一时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他,“那你就是一条死咸鱼。”

    “得了罢。死咸鱼有什么不好,安安稳稳地自占一方,没有谁惦记,也不遭人嫉妒,多好!”

    “咦……依你这样的想法,有姑娘能和你想到一块去那不成缺心眼啦,”她鄙夷地说,“反正换我是瞧不上有你这样想法的。”

    “那你自认是哪个花坛角落里的无名小花就不叫缺心眼?”他取笑道,“我反正无所谓的,我长在哪个旮旯缝里都行,我就不相信我旁边会不另长些花呀、草呀什么的。假如长得多,我还要挑花眼呢!”

    他的一番话简直叫舒颜哭笑不得:这没志气还有理啦!不过稍一回味,却句句直戳心窝,对症平日里的那些郁积,渐然觉得一下子轻松多了。

    “那照你说起来我们还是一类人喽?”

    “可不!所以你刚才骂我、赶我,我才没放在心上。”

    “也不对,我悠闲自在,爹妈不管我。我看你爹娘将来怎么收拾你!”

    “收拾我?你想落井下石、幸灾乐祸?”

    “对啊!”

    “他们有什么由头?我按部就班,又不偷懒又不惹事,好好青年一个。他们老人家要想家和兴万事,巴结我都来不及呢!”

    两个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在这静谧的潭水般的夜幕中扩散,漫生的缕缕氤氲伴随一路变得格外轻快的步履,在眼前划出了柔波一样的淡彩色的印迹,直向前方延伸、延伸。

    “伟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啊!”

    两人似乎越聊越投机,金黄的灯光穿透心灵的外衣,简单无阻,彼此可见。当各自说起学生时代的记忆时,都情不自禁地暗暗惊呼,这轨迹、这想法,不就是活脱脱的自己吗?没有拿得出手的学业成绩,毫无亮点的课余生活,不留恋外面的浮#华,主动拒绝所有的诱#惑,当中也自然包括对美丽情感的追寻或接纳……对于这些,他们都只有一个相同的理由:我要回家!虽出于不同的境况考虑,但结果总算殊途同归。

    周伟栋老老实实地交代作为独生子,不管是以替父母未来作想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麻醉自己,还是缺乏自信的他内心中本能地恐惧即将置身于社会的竞争,总之,他心安理得地接受父母的安排,先是参加公务员考试考#核,后在下面一个镇政#府工作了一阵,不到一年便被安插进了现在所供职的市#政#府办公室,从一开始便注定了此生的漫长无聊。他不以为然,感觉轻松安全,而且稍加尝试,觉得以自己的能力应付起来倒不至于怎么费劲,也就更加安心。

    “每次回家的感觉真好!”这是周伟栋慢条斯理、随心所欲的话语中最激起舒颜心中#共鸣的一句,这也挑起了她倾吐的欲#望。

    “是真实的,就发生在我家隔壁。你要知道,我们一家来到这城里也不过八、九年,我讲是在村子里的事。”她开始跟他讲诉起来。

    “嗯。”他轻应了一声,带着耐心和期待。

    “你知道吗?伟栋,在我们那儿,好多年轻的夫妇都不留在家里的,都在外面打工忙着。没什么事,只在过年时回来一次,要搁平日里,看到的基本都是老人、小孩,哪里还见得着二、三十岁姑娘小伙?”

    “这好多地方都有。”

    “不过我隔壁家是个例外,儿子媳妇、孙子孙女都在家一个不少。”

    “那说明他家本来条件就好。”

    “恰恰相反,穷着呢!跟你说吧,主要原因是家运不好,他家的爷爷奶奶身体都很糟糕,离不开人服侍,否则不光儿子媳妇内心不安,说不定传出去遭人唾骂。”

    “那是当然的,这就没办法了。那两位老人肯定心里很难受吧?觉得自己拖累了儿女,连带着孙辈们也没过上好日子……”

    听他一说完,舒颜双眼一亮,目光中很是惊喜、赏识的神情,说:“没瞧出来,伟栋,你还真一下子抓住了我要讲的这个故事的重点。”

    “真的……”看她喜笑颜开,他也受到了感染。

    “是真的。原先我也这样想,大概绝大多数人也都是这样猜测的。”

    “哟,你这意思是我猜错啦?”

    “不光是你,大家都错了。我是听其他老人讲的,真有意思。你想啊,在村子里,老人没什么事了就喜欢挤一堆东家聊西家聊的,说这家儿女媳妇在外面赚钱多厉害,说那家新盖的房子值多少钱啦。当然,这两位老人在这方面可插不上话。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两位老人家一说话,其他的都不做声了。”

    “说什么?”

    “当然说自己的儿子媳妇。说自己的家里虽然现在穷得叮当响,但儿子媳妇勤扒苦做,孙子孙女听话懂事。”

    “这不很正常么,有什么可吹嘘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原先也不懂,后来才明白的,现在明白得更彻底了。伟栋,你说老人家都求什么?不就是求个儿孙满堂,老了有人服侍么!你想想,在农村里,生活得再好可俩老儿孤孤单单的,你说真有意思么?”

    “还真是这个道理。”

    “所以啊,其他老人家对我隔壁的这两位可羡慕得很呢!相较而言,这些老人家里条件都好,身体也都健康硬朗,可和他俩所拥有的一比,真的不值一提。”

    “哦,我知道了,你是说哪怕你隔壁的这两位老人身体再差,就算要老了要享福了,可儿孙俱在眼前也就死而无憾了……人辛辛苦苦养儿养女不就是为了这刻么?”

    “嗯。”她神色凝重。

    “依这么说来,人生在世拥有的和缺失的真说不好哪一些更重要。反正不管怎么说,你隔壁的这一对儿女媳妇真孝顺那是肯定的!”

    她点头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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