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放的是什么,两人都无心去关注。舒颜挺满意胡绪东的最后一句话,认为心里刚才的骤然失落来源于自己对他的过于苛求。其实眼下不也挺好么,在一起近两年,双方的脾性相互摸得够清楚,是又该开始一段全新且没有其他杂质的磨合了。
正想着,周伟栋的身影从舒颜的头脑中一晃而过。她随后很是得意——他居然这么快就逝去了。她没有悲哀、好像也不难过,她沉吟着,似乎自己的心情并没有因为他的突然浮现而产生异样的波动。这应该是第一次吧!她不禁快意涌流,感受到正襟危坐的丈夫的惭愧不安,于是想借着对他的讥讽来找找乐子。
“绪东,你钱包里怎么这么多钱啊?”她娇声问。
“哦,我妈……”他几乎脱口而出,“是我自己刚才取的……”
舒颜笑出了声,心里舒坦多了。
“你先去洗澡,记得完了替我放满浴缸,我想再泡个澡。”
“好嘞!”如获大赦的胡绪东腾身而起跑回卧室,当他再走出来时,舒颜转头看见他手中拿着两人的干净睡衣。走过时,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像从砖块瓦片的缝隙间终于钻出来的四叶草在轻盈地舞蹈,有着别样的意韵……
第二天是星期六,胡绪东不上班,起床后,他罕见地陪舒颜去了茶庄,玩了会,吃过午饭后才独自回家。
“早点儿回去,别太累着了。”茶庄门口,他向她告别,温和地说。
以前他也说过这样的话,在舒颜听来不过是顺嘴的客套,但这回似乎不同,像在她耳边突然调皮地吹了一口气,又麻又痒,令她新奇难舍。下午的时光里她破天荒地产生了对夜幕降临的期待,居然想着能早早回家,洗完澡后安静地喝着香喷喷的茶看会电视,他陪着看或玩电脑都行,在夜渐更浅之时,两人便携手相拥进卧室,关上门,将一片春#色全然阻绝在尽里……
店里的三人或多或少都从她的神色中瞧出点什么,也不向她挑明,只是偶尔聊说到就相互挤眉弄眼以示会意。
接下来的一天又像是前日的翻版,这下每个人的心里都下意识地琢磨开了,都得出了同样的结论:“生活,的确有些不一样了……”
不一样的不仅如此,星期一的早晨,舒颜正坐在柜台内埋头对帐,觉得有一个人影立在柜台前,正要开口问询,一抬头却看见一位剪着齐耳短发,很是精神的中年大妈正和蔼地注视着自己。
“哟,妈!您怎么来了……”颇感意外的舒颜忙起身绕出柜台扶过她的手臂,笑容可掬,“妈,您可真是稀客!”
来的正是胡绪东的妈妈王庆梅。她四处打量着茶庄内的陈设边随着舒颜的引领坐在旁边的客座上。媳妇的殷勤虽在意料之中,确实受用。
“不错啊!”她啧啧称赞,“只是没你爹妈那儿气派,不过也够你忙活得了。”
“上面还有一层,有三个单间,喜欢安静的,想打打扑克、麻将的就在上面……”
“哦,”她听着舒颜的介绍,探头看见里屋的人影,“你请的几个帮忙的做事还称手吧?”
“都勤快着呢!您看都快把我闲在一边没事干了。”
“这就好,颜子啊,这做生意是长长远远的事,钱慢点赚没什么,可别让自己身体吃亏!”
“我知道了,妈!”她望着王庆梅,不知道她拐个老大的弯来这里找她有什么要紧的事。
“哦,颜子,”她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咬咬牙说,“你说这个绪东,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总是丢了魂似的,就说前两天,你爸茶叶快喝完了,要他跟你说让你带点儿,前天说忘记了,昨天再提还是说忘记了……这不,我只好自己来了……”
“妈——”舒颜好像听不得她指责自己的丈夫,抓着她的手背撒娇,“您自己,或者让爸给我打个电话就行了。至于绪东,反正他就这样,您别怪他!”
“咦……还没说他两句你倒护上了。”王庆梅端着架子,“你看你爸,这两天尽喝茶叶末,我是看不过去才来的。当然了,也正好看看你。”
“谢谢妈!”她满脸堆笑,讨好得快要溢出来。
“对了,”王庆梅也笑着话锋一转,“上次冰冰假完了上学之前到你家里玩了一次你知道吗?”
像是随意提到的,舒颜却好像一下子猜到了她的来意。“真是个狡猾的老狐狸!”她暗暗说。
“知道啊,这两天绪东告诉我了。”
“嘿!还真是我一个妈生的。我昨天给她打电话骂了顿。”
“您这是何必呢?”
“你说绪东不省心倒也罢了,她一个女孩子随便拿了人家的东西,受了好意,应该打电话,或者发个短信感谢一下,你说是不是?……”
“人家?”舒颜感觉脸上好像被打了一巴掌,“我是‘人家’,您们四口倒是一家人。”
“不是,这不怪绪东,更怪不上冰冰,都是我脾气不好。”舒颜只想快点揭过,干脆一把揽下。
“颜子,你是好心好意,不过可千万可别惯着他们兄妹!”
“怎么会呢!真是您想多了。我本来还正想着送点什么给冰冰上学,这不正好绪东倒先替我考虑到了,要不我可后悔死了。也真不知道我这个嫂子是怎么当的……”
不过,在内心里舒颜可骂开了:“这姓胡的,一点芝麻大小的事就到处告状,看我今天回家怎么收拾你……”
“颜子,你真是这样想的?……”王庆梅盯着她,诧异的神情一闪而过。
“那我还怎么想!”她笑得更媚了,鼻子眼睛都要挤到了一处。
她的谦卑恰到好处。王庆梅很满意儿媳妇的反应,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颜子!”她停了一下说。
“妈,您说。”
“颜子,你看啊!”她边说边比划,“这要说妈可得先感谢你。你和绪东刚结婚时,你对妈一点都没生分……”
“这不应该的吗?”
“是啊,我就总跟你爸说绪东有福气。你算算,绪东的工资卡存在我这儿,包括你们结婚前他余下的,一把连笼共也有大几万近十万块了……”
舒颜突然想起自己母亲曾对她叮嘱过的话,这不机会来了么?于是也不打岔,嘴里只是嗯哼,心思都放在她的话中,想纠着一个合适的契入点来挑明。
“颜子,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快老糊涂了?”她突然问。
“您瞎说什么,才没呢!”
“可别人的娘总是担心儿女们攒钱慢,巴不得越快越好、越多越好,看到数字往上涨就特心安。可我呢?”
“您怎么啦?”
“我就是着急绪东的钱该怎么花啊!这总涨不花的……颜子你说,这工作还有意义?”
“那您给我花呀!”舒颜差点就冲出了口,但听她话有玄机,才生生地一口憋回肚子去。
“呵呵!”她憨厚地笑着,像一个诚实等待答案的学生。
“这钱啊,总让我存着心里不踏实,当然你和绪东吃喝不愁是用不着的。不过你们两口子得抓紧商量商量,看这钱怎么用在我孙子孙女身上……”
“没戏了!”,敢情她老人家把胡绪东的工资卡与传宗接代相捆绑,那叫恩赐,而且听那味,即使顺利完成也都还不一定会马上交给自己。舒颜心下冷笑着,“传说里的中年大妈们果然厉害,都是降龙罗汉的死忠亲传,没两把刷子显摆给你瞧瞧,都根本不好意思说自己看过《济公传》……”
“妈,我懂!您和爸都放心,我正要和绪东商量这事呢!”
王庆梅的念叨正逢其时,舒颜欣然应允。
“真的!”王庆梅再一次惊异了,第一反应竟有些失态。
“还没说呢!不过这不是小事,我和绪东都要先调养一阵子,做好准备……”
“对对对……凡是小宝宝的都是大事,都不能马虎!”她一下子显得很激动,说话像打机关枪。尽管心里不以为然,可既然儿媳妇已出乎意料地亲口应承,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不就是多等上几个月么。她起先还以为舒颜会和她照例明暗里较上一番劲,没想到日出云雾净,都有明确的时间表了……
“妈,您看您那样子……”舒颜颇觉好笑,心下也觉得开心,自己的一个决定居然会给一大家子带来这么多显著的变化。她不禁想像如果告知自己爸爸妈妈后,他们会有怎样的欣喜。
“哟……咳!妈确实高兴坏了……”王庆梅实在无法掩饰自己的喜悦之情,“颜子,要不这样,你这段时间就在我和你爸那儿吃饭,我专门去问问,好帮你们调理调理?”
“没那么夸张!”
“要的要的……”
又闲扯了几句,喜不自胜王庆梅就向舒颜告辞。舒颜将公公惯喝的茶叶打包递给她,她硬是把钱强塞给舒颜,并借着这训导她,说什么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人情在一时,长久了还是当成生意比较好,省得有些人尝惯了便宜,脸皮由薄到厚以后赶都赶不开……
“妈您说得对,我记得了!”舒颜深以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