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叔来了！您慢走……”一位体态微胖的茶客手提一包刚买的茶叶正要出门，刚走进店里的舒颜边打着招呼边侧身让过。
“早上好……”他点头示意，错身出去了。
“老板娘来啦……”坐在柜台后的蓉姐扫了她一眼。
她着意扭着身子来到柜台前娇嗔道：“蓉姐！”
“好啦好啦！”蓉姐笑嘻嘻地站起来，“心情不错嘛，一物降一物，还是咱们的老板有手段！……”
听她提到了胡绪东，舒颜瞟了她一眼。
“还害羞咧！”蓉姐转移话题，“正好你来了，我到厨房里去替安妹。”
见舒颜使了个眼色，她又接着补充：“小桃正在二楼擦洗桌凳地板，没什么事了。只是还不太搭理人，这小孩子嘛有点小脾气也正常。”
“我和你一起去，正好肚子有点饿，拿糕点垫垫。”放心下来的舒颜记起自己还没有吃早餐。
“真懒！正好小陈刚送过来一箱。趁新鲜你择几样尝尝。”她口中的小陈是对街不远“真美味”甜点店的员工，舒颜一直在他们店里定制糕点。
“小桃，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午饭时，舒颜诚恳地说。
小桃斜着身子侧坐，半个后背对着舒颜。吃饭用的折叠小桌摆在过道旁的小室中，里面沿墙摆着几个保鲜柜，各式茶叶按照它们销量的不同的各取了一定数量依次存放在里面。小室靠大堂一侧是窗户，人在这里，透过偌大的窗户，大堂里的情形一览无余。
“我昨天不知怎么搞的，可能是一时心情不好吧！”见她没反应，舒颜望了蓉姐和安妹一眼，继续说。
“我说颜子，光道歉就完了？”蓉姐话里有话。
“对对……”她接过话茬，讨好地说，“小桃，我昨天实在是太冲动了。要不，你想要什么，只管开口，我买来向你赔罪……”
舒颜的话仿佛又勾起起了她心中的委屈，眼圈似乎红了。她缓缓挑着一点儿米饭送入口中，慢慢嚼咽，好一会儿细声细气地说：“有钱了不起啊！”
“没……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是诚心诚意。”
“算了，小桃，你看你颜子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蓉姐在一旁附和。
安妹也劝慰她：“对啊，我还想着要礼物呢，可惜没人给我买。”
“那你还不赶快找个男朋友。到时想要什么让他买。不买就开踹，有几个踹几个。”蓉姐的话逗得大家都笑起来，小桃的脸上也晴朗了些。
舒颜觉得在这样的氛围下，再明了着给小桃续献殷勤可能会影响另外两人的情绪。话说回来自己也不是无缘无故地发脾气，面子上放低姿态也能堪糊弄过去，谁叫她是老板娘呢！至于小桃，过段时间暗地里找个机会补偿下，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就行。
“不开玩笑了，跟你们说个事，”舒颜止住二人的打闹，“过几天就是中秋节，大家都辛苦了……”
这当然是大家最关心。三人彼此心照不宣，都静下来听这个慷慨惯了的老板娘接下来会不会给她们什么惊喜。
“上次端午节每人都发了400补助吧？”
“嗯。”蓉姐笑着应声，安妹使劲点了一下头。
“这一段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性子总是急了点，还好你们都把我当姐妹看，都容忍过来了。”
“不碍事，颜子姐。你是没看见过别的老板、老板娘有多吝啬刻薄，有多气人……”安妹在别的店铺里小呆过一阵，深有体会。
“你就别叽叽喳喳了，听颜子怎么说。”蓉姐打断了她。
“特别是昨天，我觉得说再多的漂亮话也没什么作用。”舒颜又转向蓉姐说，“蓉姐，你明天往帐里添一张补助条，这次每人都发600，你们看怎么样……”
还要怎么样？蓉姐和安妹眼睛发亮，都把感激和欣喜的眼神投向她，连小桃都有点像坐不住了。
“小桃，”春风满面的蓉姐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这次我和安妹可纯粹都是沾了你光！”
“就是就是……”安妹一脸故作的谄媚之色。
这样的反应才是舒颜所需要的，她继续说：“另外，蓉姐，到十四那天每人再领一条芙蓉王，算是我给军哥，还有小桃爸爸、安妹爸爸的一点心意！……”
军哥是蓉姐的丈夫。连至亲们都考虑到了，给这样的老板娘打工，想不死心塌地都不成。
“到时你自己记得发给大家，我怕忘记了……”舒颜最后叮嘱蓉姐。
接下来的茶庄里自然是一团和气，大家都显得格外卖力。哪怕是茶客稀疏，三人都仍精神抖擞，擦擦抹抹停不下来似的，哪还有往日里打着呵欠聊扯的影儿。
舒颜算是彻底地闲下来了，不过她很不舒服。笼罩不散的落寞感总是在强逼着她不停地思考体验。她不断反刍那些不过昨天才变得鲜明的感触，等把它们好不容易一条条理顺了，却心生怅然，恍若陈年旧梦。于是内心又乱成一团，再梳理，再悲哀自怜……反反复复，最后整个人尽失掉了上午的奕奕神采，变得萎靡不堪。
蓉姐察觉出了她的异态，直觉和昨天小桃的事无关，可又不便于妄加猜测探询，只是后来催促她去二楼卧室内休息，等到做好了晚饭叫她，都吃完后，又叫她早早回家。
“颜子，店里不用担心，我们会照看好的……”蓉姐并不住在茶庄，有小桃和安妹平日作伴值守就够了。
舒颜本不想走了，觉得自己每天回去的这个家仿佛一夜之间变得陌生了。可又怕她们看破什么，特别是作为过来人的蓉姐，只得乖乖地怏怏上路。
时间还早，斜倚的霞光落在街对面上方高大的建筑体、窗户还有玻璃幕墙上仍旧晃眼，没有风的街道上暑气凝滞难消，被阳光照射的地方尤甚。刚坐上公交车的舒颜热热的有些难受，身上很快就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好在车辆启动行驶途中卷起的风丝里已有凉意，倒不致使她心中盘桓的烦躁之气愈加演烈。等到下车直行不过百米折身进了小区门，她在一棵樟树旁的长椅上坐下时，就只剩下哀哀的失落。
这里是广场的一角，此时的小区正迎来一天中热闹的时候。周围人影游动，三三两两散步闲逛的趣意中还不时偶尔快速闪过正奔跑着的小伙子们矫健的身影。广场中央立置着一个黑色的音箱，几位大妈聚在一起大概正在为接下来的舞蹈时刻张罗商量，边上有几人或蹲或立，有的驻足等待，有的意阑踱步开去……
舒颜极少在这里逗停，因回来得晚也很少见到这样的情景。她每天的来回奔波中头脑里要么充斥的是个人的思虑，要么索性当个没心没肺的酱油君，目之所及的一切才入眼帘就被尽数过滤个干净，留不下丝缕痕迹。但现在不同了，她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身上游移，他们脸上浮现的神采还有大多显而易见的情绪令她颇感新鲜，很快就忘了自己。
眼前的男女老少对她来说都同样陌生，可又似乎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亲切。她望了望四周，高砌的围墙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庇佑，大家随心所欲，活泼悠然中放眼俱是和善友爱的目光……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说大家都是亲人大约也不以为过。
正想着，一位健朗的老太太抱着约摸才两岁的小孙女向她走来。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模样，鬓丝间瞧不见明显的白发，小孩子俊俏水灵，一双大大的眼睛中满是好奇，东张西望中最后把清澈的眼眸定在舒颜身上，勾得她心神一颤，恨不得立马把她抱在怀里逗弄嬉戏一番。
“在这里住？”老太太笑着和她打招呼。
舒颜忙用手掌挡掸了几下旁边的椅面，虽然没什么实质作用，但老太太心里肯定舒服得很。
“谢谢，”她抱着小孙女坐下来，捏着她的小手对她说，“快，谢谢阿姨！”
“阿——姨——”小女孩鼻头一皱，奶声奶气中眉眼里流露出令人疼爱的无邪。
“宝宝好乖啊！”舒颜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孩子也不认生，任由奶奶递抱给她。
“别把阿姨踩脏了！”见舒颜双手托抱着小孙女的腋下，让她立站在自己的双腿上，连忙提醒。
“没关系的。您看，您家的小宝宝真是太可爱了。”
“像她妈妈。”一脸慈爱的老人家语气中透着骄傲满足。
不怎么安分的小女孩脚下生力，跃跃欲起的萌娇之态看得舒颜欢欣不已，两人对视之下都在咯咯直笑。
“我小时候是不是像她一样可爱呢？”舒颜歪着头想，她没见过一张自己小时候的照片，“要不等会给她照张相，下次让妈妈看看，让她跟我来讲一讲……”
“我怎么像没见过你啊？”
“哦，我自己在做一点小生意，平时都回来得很晚，跟您碰面的时候机会肯定不多。”
“哦，难怪！”老太太扶着小孙女的后背，和她寒暄。
“结婚啦？”
“两年了。”
“孩子呢？”
“还年轻呢！不急。”说着，不知怎的，瞧着眼前的孩子，舒颜的眼光中有了一丝说不出的异样。
“别不急啊，年轻人都是这样说。可姑娘你想啊，现在两边父母年轻都应该不大，还能受得了孩子折腾。”老太太的说话的声音像春雨中拂过的轻风，舒颜头一次被提到这样的话头心中没有产生毫厘的抵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