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颜心下不满。她瞅了瞅厨房，那里冷冷清清。其实什么都齐备，除了水池还被时常使用以外，可惜所有的都只像是摆设。舒颜打心底里更愿意就在这个家里做饭，哪怕只有一顿晚餐。胡绪东做的她当然爱吃，要她下厨也肯定乐意，——有哪个女人不喜欢欣赏丈夫开心吃着自己精心烹制饭菜时的模样呢？当真令人神驰！如果还不时能称赞上两句，或还伸出大拇指在她面前晃耀几下，那岂不更美？
舒颜白了他一眼，知道这不过是臆想。即使不指望婆婆，胡绪东自己也根本不愿意下厨。当然如果是自己勉强他，他也不会不去。但有谁能怀着轻松的心情去吃一顿含满怨意的晚餐呢？哪怕是美味佳肴，至少她不想去吃。再说自己哪怕再用心，他也会没心没肺地挑着筷子对着餐桌上的这盘那盘指指点点：“这怎么吃啊？妈妈就不是这样做的！”或者说：“呀，你还少放了那一味佐料呢！……对，就是那种！”还可能直接会说：“你这厨艺也太差了点，得跟妈妈学学，不然谁咽得下……”
“哎！”舒颜想想都头痛，无趣极了，“不吃拉倒，老子还不伺候了。”
一时兴味索然的她丢下胡绪东，径去卧室取睡衣，想到要送小桃化妆品的事，就拉出衣柜下的抽屉。抽屉里整齐地码放着几件式样各异的化妆品盒，有自买的，也有别人送的，当然都是对她大方的回赠。舒颜只扫了一眼，发现单单就她要找那一盒不见了踪影。
“绪东！”她生气地喊。
“怎么啦？”他回头朝卧室望。
“我的一盒化妆品怎么不见了？”
“哦，我忘了告诉你了，我送出去啦！”
“送谁呀？你一大男人送什么化妆品？”她怒冲冲站起身疾步走回客厅朝他吼。
“你急什么！听我跟你说……”
“说什么说！”她凶巴巴打断了他的话，“我明天要送人的，你让我怎么送？”
她潜意识中根本没在意这套化妆品已落入谁手，胡绪东没这个胆。问题是他的这种行为一下子废掉了她自认很是妥帖的送礼计划，刚才路上还编织的慈爱老板娘与泣恩雇工融融洽洽的暖心场面顿时成了泡影。你让她明天还怎么表演，你说她焉能不火冒三丈！
见胡绪东畏畏缩缩地站着想张口辩解，舒颜不禁生出一丝厌嫌。
“算了算了！随便你送给谁！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说完她没好气地返回卧室抓起睡衣就往卫生间冲，呯地关上门，摁定锁芯。
才进去没多久，胡绪东还没来得及坐下，他就听见卫生间门锁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
她又出来了。
“我说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你干嘛总跟我的化妆品过不去？”她大声嚷嚷，“你说你把我化妆品送给谁谁的，我就不计较了，可洗脸台上的又是怎么回事？它们招你惹你啦？……不是早说过了吗，我不喜欢我摆放好、用顺手的东西被人乱动！……”
一头雾水的胡绪东被她劈头盖脸的一顿连珠炮说懵了，陪着一脸无辜小心地向她解释：“我不是看洗脸台上有点乱，想收拾一下么……”
“收拾？有你那么收拾的么？”舒颜不由分说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嫌我不讲究，嫌我懒？……我就怎么把洗脸台上弄乱了？……好！就算我把洗脸台弄脏了、弄乱了，那又怎么啦？……给你丢人了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说着说着突然连自己都讶异了，激愤之下有些回过神来。心想：“怎么都不过屁大点事，自己却次次搞得像天要塌似的！……”联想到在茶庄里对小桃的恶劣态度，舒颜简直都要觉得是不是自己身体中哪儿不正常、生病了，明天应该赶早去医院检查检查。当然，说不定挂个精神科更对症……
立时镇静了些的她再看看胡绪东：他面色阴沉，紧咬着嘴唇，脸已经涨成猪肝色。
“好好的你发什么神经病！”舒颜猜他此时正是这样想的，只是他显然在极力强忍着满腹的冤屈和怨怒，没发作吼出来罢了。
舒颜甩身回卫生间去，临进门的一刻她隐隐听到胡绪东恨恨地嘀咕，那是在借用她的一句话：
“你才什么意思！……”
本来只是想胡乱冲凉就睡觉的舒颜这会儿心情大坏，索性泡个澡来舒缓下。趁着放水的功夫，她想梳捋内心忙乱的思绪。
“我为什么生气？”她问。
为小桃？她都筹算好如何赔礼道歉了；为那一盒化妆品？她才没那么小气，况且她有九成九的把握猜准他送给了谁，换成是她说不定更慷慨，再说那个人一样会承她的情；至于他弄乱她洗脸台上的瓶瓶罐罐……她习惯把它们按使用的先后顺序排成一溜，用着一直很方便。当然这也不能说是“弄乱”，将家里拾掇得整洁清爽的总是他，舒颜任再怎么公主病也不能昧着良心指责一个勤劳的人吧！倒霉的胡绪东只是撞到了枪口上，要换成平时心平气和的她，自己再清理一遍就够了，也根本费不了多少神思。纵使她有生气的理由，也顶多埋怨一下，不过看起来更像是在撒娇……
想来想去，水都快满了，沮丧开始缠绕着她，混合着心头那一堆快被燃烧殆尽的愤怒所缭散的余烟，令她心神茫然。与对小桃的态度变化如出一辙，她心里渐生出马上向胡绪东当面致歉的内疚。
“荒唐！”她用手掌拍了下额头。像是磕动了一匾细筛，那些自己不太喜欢的胡思乱想瞬间被过滤下去。
泡浴这一招果然奏效，才把身体浸进去，放平腿脚，舒颜就感觉漫过她肌肤的每一滴水都像一句柔软的问候，争先恐后地取悦她，对着她的每一个毛孔深情地说话。在尽情的告慰中，舒颜几次把头整个沉入水中，像把自己的整个身心交付给一个最值得信赖的朋友似的。在水中，透过清澈的水流，她看见自己柔顺的头发像许多簇细长的水草向上缓缓摇荡，灯光也在曳动中闪烁，耳边只充塞着汩汩的水声。那一刻，她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神圣，仿佛回到了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殿堂，那是被一种伟大而又亲切的爱所构建起来的灵魂依托……
至于自己，多么像一个孩子！——不，是婴儿！
猛地，舒颜从水中挺身而起，在连抹了几把脸之后，她好像发现问题出在哪儿了！
是的，婴儿，孩子！……不管是自己的爸爸妈妈、还是公公婆婆，当然还有胡绪东，自结婚起都向她或委婉或直接地提出要她生孩子的想法，可都被她干干脆脆地一口回绝。她所用的说辞是自己现在好不容易对店里的生意熟了点，要是生孩子可能几年之内都顾不上了，好歹要做稳做顺点再说！事实上舒颜也知道这样的理由实在有些牵强，只是这一大家子人都拗不过她罢了，说多了两嘴，给他们摆摆脸子，也就少在这件事上惹她了。
当然这些都是次要的，真正的原因就埋藏在舒颜的潜意识之中，只不过此时变得十分明晰。很简单的，其实就像这个晚上她不分轻重地斥责他，对他充满莫须有的抱怨，还不想理他一样，真相就是，她没有心情也确实不愿意和胡绪东生个孩子！至少是目前，她还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和承受力。因为如果这样的话，她会觉得从此一生便和胡绪东揉捏在了一起，永远无法分开，她心中萦绕着的那个似无还有的缥缈的梦注定便会消失。对于这种执念，她不自知心里最终会在何时能将它淡然放下。也许是明天，那可真是个奇迹！明年？大概后年就差不多了吧！
其中缘由么？还不就怨那个一直埋在心里的他喽！——时不时就蹦窜出来撩惹、折磨她，还蛮不讲理，够铁石心肠的他！……
“这只痴顽的小母狗又自个儿跑出来去嗅寻它熟悉的气味了。真不知羞耻！……”她咒骂自己。
那个他，此刻又浮现在她的眼前，说不清是旧梦一场还是美好的遗忘！
“伟栋！”渐被挑逗起的她一手紧覆在他的手掌背上，任随它肆意抚摸着自己的胸腹，热气蒸腾。
“颜子……”他侧躺着，另一只手在她发间。
他叫周伟栋，舒颜的前一任也是第一任男友。就是为了尽快忘掉他，她后来才急匆匆地和胡绪东结婚。
“你爱我么？”她不知道都问了多少次了。她心里充满期待，知道接下来的他绝不会单用一个“爱”字便马马虎虎敷衍过去。他知道她喜欢听什么。他愿说，她更愿听。
“宝贝！”他一翻手握住她的掌背，两只手掌顿时颠倒位置，恰好似舒颜在自渎一般。
“感觉怎么样？”缓了半刻的周伟栋戏谑说。
在他的柔情蜜意中她总是个孩子，他的一言一行都像是能令她无比欢愉的赠予。就如同此时的标新立异，她近乎发烫的手掌心里糅合着他不容置疑的怜惜，竟也让她觉得兴味盎然，产生奇妙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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