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杀侯 > 正文 第五章:入山门
    长安城从它被建立起来之后就一直保持着这般四平八稳,有棱有角的模样,以皇宫为中心,四条街把长安城分为了四个区域。而在长安城北,紧邻着长安第一坊市北郭坊,有一座极大的宅院,这座宅院的门口摆放着两尊雕刻极为精美的石狮,可在大门的门柱上你却能够看见两个纯黑色的灯笼,和这宅院的大门宛如一体,显得阴森可怖。

    这座宅院大的出奇,甚至比它旁边的北郭坊还要大,但是平日里却几乎看不到有人进出。平头百姓自然是不清楚这是什么大人物的宅子,而长安朝堂里的大部分权贵们却更是忌讳提到这个宅院。

    因为这个宅子有一个令人生畏的名字——御监司。

    大周的监察办案机构一共有三个,其一是代替圣上巡狩大周的钦天监,这个机构主要是检查长安之外各地的异动,以及汇聚九州各国的情报;其二是青衣捕,主要是处理普通人之间的纠纷和案件;最后便是御监司,御监司的主要责任就是监控长安城,监察长安的每个修行者,并且监视监督任何一个稍有一些权力的官员。

    比起钦天监和青衣捕,御监司才是让长安保持现在安定平稳的主要力量。

    此时此刻,就在这座巨大宅院的某个房间里,步非烟正坐在一个兽形火炉前,随意的翻动着手上厚厚一叠的案卷。在她面前,在与她相隔着一个火炉的距离的地方,正站着一个瘦瘦弱弱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穿着深蓝色的官服,在他胸口的青色小剑的剑刃上还绣有两道简单的云纹,这就代表着这位年轻人在御监司的地位比大部分人都要高。可是即便是如此,在面对步非烟的时候,因为年轻的表现还是战战兢兢。

    “程万卷,你做的这些事情倒是没有辜负你这个名字。”步非烟慵懒的声音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扩散来了。

    “属下只是在做自己的分内之事。”那名年轻人没有抬头,依旧恭敬的站在火炉旁。

    “平山君身边那个叫做顾念的少年,你可查清了他的身份。”步非烟不再翻动手上的案卷,一双可以滴出水的眸子微抬,困在了这名瘦弱年轻人胸口的青色小剑上。

    “这名叫做顾念的少年七年前出现在赵国的平山君府上,自称是郭川家里最后的亲戚,通过钦天监所做的调查来看,这个叫做顾念的少年确实是郭川的一个不远不近的亲戚。之后他便是和平山君生活在一起,在平山君身旁充当伴读和下仆的角色。而且他应该是一个普通人,还未修行过。”瘦弱年轻人在听到步非烟的问题之后微微一愣,然后便是把自己脑海中关于顾念的情报全部回想起来,然后才不徐不缓的回答到。

    “果真是郭川的亲戚,不然也说不出这样的大话,将这个叫顾念的少年的档案暂时封存,找个时间再仔细核对一次。这一次你做的不错,以后你就入我的‘夜引’办事吧。”步非烟理了理自己身上狐裘的青毛,语气中又多了几分慵懒之意。

    “多谢大人!”站在步非烟面前的程万卷先是吃惊的抬起了自己的头,而后便是把头压得更低,朝着步非烟深深的鞠了一躬,他站的笔直的身子都因为步非烟这样一句话而不由的微微颤抖起来。

    “看你这样子,离三阶三品也不远了,库里还有几颗定心破妄丹,到时候我会让人给你送一颗过去。现在,你可以下去了。”步非烟的话语里听不出任何的情感,就像是秋天里的风一样,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谢大人,属下告退。”这名叫做程万卷的年轻人弓着身子退出了步非烟所在的房间,一颗丹药虽然可以促进他现在的修炼,但是比起加入步非烟所统领的“夜引”,这一切都只算得上小事罢了,加入“夜引”带来的可是对未来无限的好处。

    “一个意气用事的少年加上一个意气用事的殿主,荒草殿当真是想要成为这长安城头的一株荒草。”步非烟冷笑一声,便是把放在一旁的案卷尽数丢进了火炉之中,然后冷冷的看着火炉里不断升高的火焰,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事情。

    ……

    步非烟口中的荒草殿其实算是大周建朝以来,在长安最早建立的一批宗派。长安城位于一块相当平整的平原上,但是其实长安的总体地形却是西南北三面高,东部一面较低,春江、罗浮河、渭水、沣水、湳河、灞水六条河流平静的围绕着长安城流淌,使得长安周围的土地倒是十分肥沃,也使得长安城每年下的雨也比其他地方的要多上不少。长安往北,地势就会慢慢变高,之后就会来到夹在两山之间,有着长安第一门户之称的“萧关”。

    长安的西北,则是被称之为“死地”的邙山,当年武王姬发和北狄之主在邙山大战,那一战在邙山总共砍出了七道深浅不一的刀剑痕迹,更是一战葬尽幽乌人,将北狄之中的幽乌部族尽数埋葬在邙山之中。即便是过了这么多年,邙山上的煞气和怨气依旧没有完全消散,每到中元节的时候更是在长安城外可以隐约听到邙山传来的“鬼哭”之声。

    而出了长安往西南方向,一共纵横交错五条长短不一的山脉,五条山脉就像人的五根手指一样分出了长短,稍长的是双剑山,稍短的是青柳山和照月山,被誉为长安根基最深,实力最强的倾天涧,便是在双剑山之中,而荒草殿所在的位置则是在照月山的某个山头之上。

    比起最近正在崛起的朱雀宫和一直就稳步发展的倾天涧,荒草殿可以说算得上是在漫长岁月里长安城渐渐没落的宗派之一。因为荒草殿一直不肯依附与权贵,也不像是倾天涧根基那么深厚,到了近些年来,宗门里连拿出修缮山门的钱来都十分的困难。所以,顾念在到达荒草殿山门的时候,不由的以为慕白衣是带他来到了荒草殿的古迹来祭拜先师的。

    “天佑荒草。”一块一人高的石碑有些歪斜的竖立在山路的一旁,上面还有模糊的四个大字。顾念所知的这四个字可是周公旦亲手赐下的,没想到今日见到居然会是这副模样。

    顾念转眼看向慕白衣,却见他毫不在意的路过了这块石碑,然后继续朝着山道上走去,烟雨朦胧之中,顾念隐约看到了山中的那些看起来雄伟却又朴实无华的殿宇,他又看了一样身后的泥泞山道,然后吐出了一口浊气,接着跟随着慕白衣走向了山顶之上。顾念知道自己的心无法平静下来了,因为他已经不想再回到那充满泥泞的普通人的生活之中去了。

    山道在路上分了很多条,但是慕白衣不说话,只是一直再往山顶上的大殿走去,顾念便是一直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只是不时的打量着这荒草殿的各处,不得不说宗派如其名,就像是这山中的荒草一样随意且看不出规则。可越是这样,顾念的心中却越觉得舒缓,就像是被人提出池塘的鱼又回到了一滩活水里一样,这个宗派的气氛很适合他的性子。

    “荒草殿。”可能是因为天气不佳的缘故顾念一路上没有看见一个荒草殿的弟子,所以他也是很快的就看见了在山脚下那个只是显露一角的大殿的全貌。本就不大的山顶上长满了没过顾念脚踝的各种喊不上名字的杂草,一路苍黄黯绿延伸向山崖边那座看起来有些破败的殿宇。

    “这便是荒草殿?”顾念只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被骗了一样,比起朱雀宫那些精美的殿宇楼阁,荒草殿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荒草一样随意又破败。

    “如果你单单只是看见这座大殿的话,那这里便是荒草殿。”慕白衣收了手中雨伞,在荒草殿的台阶上磕了磕脚上布鞋上沾染的泥巴,很是随意的走进了黑漆漆一片的大殿之中。

    “过了交流的时间,大殿之中一般就没有弟子了。”慕白衣随意找了一个鹅黄色的布做的蒲团坐下,然后又想顾念招了招手。

    “在你看来这荒草殿很破很荒凉是不是?”慕白衣的话语里听不到愤怒或者自嘲,仿佛在他看来事实本就该如此一样。

    顾念看着地上随意摆放的三十几个不同的蒲团,犹豫了再三,却还是向慕白衣点了点头。

    “很多事情在人的眼中是一个模样,而在人的心中有时又会是另一个模样。就拿着荒草来说,你觉得荒草又随意又凄凉,可是就是这不起眼的荒草,却是可以熬过一个又一个的寒冬,可以重生于炽热的野火之后,也可以面对任何猛烈的狂风。荒草殿在这座照月山上立足这么多年,将这个宗派一代代传承下来,并不是没有道理的。”慕白衣似乎并不奇怪顾念的反应,语气里也并没有怪罪顾念,他的目光落向大殿门外的一片荒草,眼中渐渐生出一片绿意。

    “看破事物的外在而见本质,才是修行的本质。”顾念喃喃自语,忽然又想起自己在朱雀宫测试的时候,眼前浮现的那个不大的水塘,以及那滴缓慢下落的秋雨。

    “跟我来吧。”慕白衣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缓缓从蒲团上站起身来,然后朝着大殿的更深处走去。

    顾念看着慕白衣渐渐没入黑暗的身影,然后又坚定的抬起自己的脚,跟上了慕白衣有节奏的步伐。这个时候,顾念才发现,这座大殿之中既没有荒草殿立宗祖师的造像,也没有精美的壁画,反而在大殿的墙壁上各处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还有深浅不一的剑痕。这个时候顾念才有些明白,荒草殿之所以能够延续到现在,自然有它自己的道理。

    茫茫的秋雨笼罩了山外的更为起伏的群山,也打湿了原本干涸的土地。顾念此时看见的却不是模糊的群山,也不是变柔软的土地,而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用许多的碎石砌成的池塘,池塘中飘着两片不大的浮萍,游动着三尾颜色各异的鲤鱼。秋雨打在池塘里,泛起涟漪,有很快被其他的的涟漪盖过,整个池塘虽然看起来涟漪不断,整体上却又给人十分平静的感觉。

    “宁心,屏神,静气,感受天地之间的元气。”慕白衣的声音像是远山上传来的笛声,飘渺无迹又直透人心,顾念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的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他的左手把挂在要上的木鱼佩包裹着,却不像是在朱雀宫时那般死死的握住它,因为顾念清楚,真正的修行所能够依靠的还是自己。

    ……

    顾念闭上了眼,却又看见了不一样的世界,此刻的他站在一片草原之上,四周皆是落下的雨滴,每一滴雨仿佛都带有灵性,缓缓的落在每一片饱满的绿叶上,而绿叶也在渴望的汲取雨滴里的水分。然后顾念发觉自己也变成了一株野草,渴望汲取雨滴中携带的水分,然后他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出很多的图片和路线,仿佛就像是本能一样,顾念把汲取的水分按照脑海中浮现的东西开始在身上运转起来。

    而在荒草殿中,慕白衣的身边则有多出了一位中年男子,这位中年男子的相貌极为普通,只是一双浓眉像是两把阔剑一样斜插在双目之上。他左边的腰上挂着一长一短两把剑,两把剑从外部来看,看不出任何的特点,就像是这个中年男子的相貌一般,极为普通。

    “师兄觉得他会给我们荒草殿带来希望?”中年男子的表情有些古怪,他看不出自己身前的少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而且从他师兄的介绍里这个少年也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人。

    “忧年,有时候看事情不是看未来,也不是看现在,而是看不确定的某个地方。如果你能够看到不确定,说不定你就能改写未来。”慕白衣身旁站着的,正是他的师弟,荒草殿的戒律师叔李忧年。

    “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没什么好羞愧的,这一次我帮他们把佩剑要了回来,但是我不可能每次都帮他们要回佩剑。荒草殿需要一个不确定的人来改变确定的未来,而他就是我选的人。”慕白衣的双眼里闪烁着淡淡的光芒,荒草殿已经沉寂很久很久了,即使不是为了争名,就是为了荒草殿的传承,他们也必须改变了。

    “可是……”还没等站在一旁的李忧年再说什么,他的眼中却突然冒出不可思议的光。在他的感觉里,这四周散漫的天地元气忽然开始缓慢的朝着一个地方涌去,而那里就是站在他们身前的顾念的位置。而此时顾念的身体上也开始冒出淡淡的蓝色的微光,这蓝色的微光像是波浪一般,在顾念身上出现,然后又缓缓没入顾念的身体之中,周而复始,并且节奏变得越来越快。

    李忧年苦笑一声,不由的看向自己身旁的慕白衣,而此时的慕白衣也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尽力把自己心中的某些猜测抹去,然后露出了一个释怀的微笑。

    半日不到,入道,淬骨,成为修行者,这份慕白衣口中的不确定,此时此刻已经变成了两个修行已久的人嘴角边不知是什么滋味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