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婚后第一次争吵发生在一个傍晚。陈小菲在家里煮好饭菜后左等右等不见杨达回来。这还是结婚半年多来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以前只要杨达不下乡,两个人下班后都是互相忙着弄吃的,吃完饭后,也都是一个洗碗一个收拾,尔后一起到江边散步一起回家看电视。今天早上杨达出门前还特意叫她多买一点菜,说是今天镇政府不安排下村了想在家打打牙祭。
婚后他们的生活更节俭了,柴米油盐无一不精打细算,每餐基本上都是小而精的两菜一汤,有时候陈小菲体恤丈夫想多加一点菜,让他补补身子,但每次都被杨达阻止了。今天难得他主动提出来加菜,因此陈小菲不但买了鱼,还买了半只宰好的乌肉鸡,下班后回家精心炖好等丈夫回来。不想,一直等到天黑还不见杨达身影,她寻思着也许他又被领导安排下村或者加班正在忙呢,再等一会吧。
接着她又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其间还忍不住走过隔壁问杨达的同事-----镇政府民政助理老谢:杨达今天是不是下村了。老谢说肯定没下村,因为下午镇政府开会他还见到杨达。
这让陈小菲十分失望。看看已指向九点的闹钟,又看看已然变凉的饭菜,她不吃,也不想吃。冲了凉,刚顺便要洗衣服,杨达恰好回来了。一走进门口,她就捕捉到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酒味!
她看着他不言语。而杨达则嘻皮笑脸说:“对不起,老婆!我忘了跟你说我不回家吃饭了。”说罢一把搂着她。
陈小菲抖开他的双手,什么也没说,进到睡房躺在床上,留了个背影给他。
杨达知道错在自己,便不再说什么,寻思着先洗澡呆会再解释也不迟。在卫生间里他一边唱着歌洗身,一边庆幸刚才在朋友家里灵活及时抽身,不然还不知道“酒战”要耗到何时呢!这帮家伙!一个个都把矛头指向他,说什么他杨达娶了漂亮媳妇就忘了伙伴朋友,球不打,酒也不喝了。“极端的重色轻友!”跟他最要好的镇政府干部赵剑波气哼哼地说。
洗完澡,杨达走进睡房。陈小菲还是保持面向墙壁的睡姿,一动不动。
“老婆。。。。。。”杨达试图扳转她,但陈小菲只在他力量加大时被迫动了动她的线条优美的腰身,稍一松手立刻又恢复原状,如此反复数次后直让杨达哭笑不得!
“小菲,我知道是我不对!”他坐在床沿上解释道:“下午下班后赵剑波叫去吃鱼生,本来我不想去,但他说是李德佳分咐的,因此就去了。不过是吃顿饭,应酬一下罢了,以后。。。。。。”
“那你继续应酬去呀,还回来干什么?”陈小菲翻身抬起头大声说,带着哭腔。
“行,行!以后凡是未经陈小菲老婆大人同意,本丈夫绝不擅自外出吃饭应酬,如有违者,罚洗衣服三天!这样行了吧,老婆?”杨达拍着胸口说,伸手去拉她起来,不想陈小菲又翻身躺下,再次给了他一个背影。
“唉!”这下杨达没辙了。他叹着气到客厅掀开饭桌一看,只见饭菜都还原封不动,一个小瓦煲里炖着的半边乌肉鸡汤已经冰凉,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黑油衣,显然是没有动过。
“该死!这小妮难道还未吃饭?”杨达心里一惊,不禁敲了一下自己的头。急忙重新热好饭菜,盛好,拿了一个小盘子端到睡房。睡房里陈小菲还是一如原样,一条薄毛巾被覆盖着弯曲有度的腰身。
“老婆起来吃饭吧!”杨达轻摇着她,诚恳地说:“都是我的错,我忘了你特意加菜了的,以后我保证会以此为戒,不再重犯!来,吃饭!别饿坏了身子。”
“来!起来!”他把手伸到她的颈脖下,抬起她的头,让她坐了起来,她的身子柔软温热,那股熟悉的芳香直冲杨达心底。
陈小菲紧闭双眼,脸上有一抹清晰的泪痕。杨达松开她转身去拿已盛好的鸡汤,不想陈小菲又往床上一倒,侧着身子,双腿并拢动也不动了!杨达见状,不由心尖一抖,感到有些恼怒,心跳也加快了,但他还是极力控制着。他知道事情还在自己控制的范围内,没必要跟一个耍小脾气的小姑娘较劲发火的。小姑娘?对,陈小菲不就是一个刚刚才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么!
“死小菲!我就不信治不了你!”杨达换上另一付口吻并去挠痒她的胳肢窝:“看你起不起来!”
但是毫无反应!那怕是改挠痒她的脚板底也一样。平日里一碰就又跳又嚷的她,此刻好像变成百挠不痒、百毒不侵的不败金身!又好像一个关上开关的机器人,任何外来力量休想让她产生那怕一丁点的感应!
接下来不管杨达如何拉、推、抱,也不管他如何好话说尽、乞求、发狠,直弄得筋疲力尽、口干舌燥,就差没剖开心窝、没暴跳如雷,陈小菲始终没起来吃下一口饭!想不到一向温顺体贴的陈小菲性格竟然有如此倔犟、如此难缠的一面,这让杨达大感意外!此刻,时钟已经指向晚上十点半了。
“好吧,反正饿的又不是我!”杨达无奈地走出睡房关上房门,然后把换洗的衣物丢到提桶里,拿了一张小橙子,坐着洗起衣服来。
结婚后,在家里这还是他第一次洗衣服,甚至记忆中也是自己第一次洗女人的衣服。作为农村的孩子以及在农村一线工作的干部,洗衣服这种简单而且稀松平常的家务活对他来说毫不奇怪,这种活儿他在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就开始干上了!而比洗衣服更复杂、难度更大的诸如砍柴诸如挑水诸如放牛等等这些具有更多技巧和挑战的农活他在小学四年级也就是十岁左右的年龄时就已经干得轻车熟路。
但洗女人的衣物,今生真的还是第一次。
灯光有点昏暗,但杨达在搓揉陈小菲的乳罩和内裤的时候还是加倍地仔细。搓着吸水很透因而显得厚重的女人的乳罩,杨达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是这样一件小小的物件,这么简单,却隐藏着多少人世间的秘密和故事,复杂得让男人们心醉神迷、如痴如醉、甚至迷失连连,真神奇。。。。。。
晾好衣物回到睡房,时间已然十一点多了。镇政府大院此刻静悄悄的。这个地处桂东南、傍近郁江边的水乡小镇,独处一隅、偏僻狭小,恰似一个宁静、安谧的小港湾,一到了夜晚十点钟以后,街上也好、单位也罢,便全都进入“夜”的时刻,热闹也全都缩到家庭或者极少数的单身汉的宿舍里去了。唯一长久而有规律的声响来自郁江川流不息的江水,它此刻正以独有的节律“哗哗”地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河岸,像是在宣示,更像是在提醒着万物不要忽略她的存在与力量。。。。。。
陈小菲看样子睡着了,但杨达凭感觉又知道她醒着,于是伸手推了推她,依然没有反应,身体依然僵硬并且充满着反抗。杨达脱掉衣裤,只剩一条裤衩躺在她身边,忽然感觉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想象平常一样搂紧她,但又担心。。。。。。担心什么呢?他也不知道。说实在的,为了这样小小的一个问题,两个人虽然躺在同一张床上但却忽然间有了隔阂、产生了距离,他只觉得很不值,多么的不值!
“陈小菲,你到底想什么呢?”杨达在心里问,不由得很响地叹了一口气。
这样的叹气接着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又发生了一次。
一天晚上,杨达被赵剑波拉到他那间充斥着烟头、纸屑和啤酒瓶的单身房间里下围棋,双方你来我往,战得昏天暗地,互有胜负、各不相让,杀到第四盘时比分是二比二,杨达一看时间都十一点多了,提出改天再战,可赵剑波不干了!
“他妈你小子不就是想着家里的小媳妇吗?不至于吧,蜜月期早就过去了。”
“说什么呢?明天还要下村。”
“啧啧!明天谁不下村呀?来吧,今晚一定分胜负,不然你小子投降!”
“想得美你,投降!废话少说,一盘定输赢!”
刚才第四盘时,本来杨达的盘面占优,不想在最后收官阶段下出臭棋,左下角一个手筋白白损失了五目棋,结果让赵剑波最终赢了他两目棋,肠子都悔青了,不然比分就三比一了。
在江平镇,杨达与赵剑波都算是围棋“一流高手”,当然真正水平也就在初段过一点。平日里有事没事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喜欢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地下上一两盘,虽然不十分讲究,速度也太快,但每次都真刀真枪,正儿八经地把布局、定式、手筋、收官等围棋术语里的内容演绎得有板有眼,有时候甚至为了一手悔棋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各不相让!
此刻盘面上赵剑波实地占优,但中间一条大龙被杨达死死逼住,生则胜死则负。值此关键当口,两个人几乎把头脸都俯在棋盘(一张纸棋盘)上,偶尔抬起头来,看着对方的眼睛竟全都微微泛红了----两个人真的干上啦!
毕竟是心有牵挂,没能全力以赴,而下棋最重要的又是不能心神不定,赵剑波的大龙被杀死的方式有很多种,而生出的方式仅有一种,最后杨达偏偏就选择了放生大龙的那种着法,结果赵剑波中盘赢了。
“我的天!我都快顶不住啦!”赵剑波擦了一把冒汗的额头说:“你的这一手小飞太张狂,明摆着欺人太甚,不收拾你才怪!”
“被你小子捡了便宜了!”杨达说,表面上还算平静,其实,内心里顶懊恼的,连着两盘棋都以这种方式败下阵来,见了鬼啦,“几点啦?”
“还早着呢!才十二点十分。”赵剑波抬起手腕看了看他父亲留给他的手表说,“怎么,不服?杀个通宵?”
“屁话!老子才不跟你这种老光棍一般见识!”杨达自打结婚后经常把“老光棍”这个词往赵剑波身上套,“走啦!”
其实“老光棍”三个字套在二十九岁的赵剑波身上在目下的农村也很恰当,现在别说二十九,十九岁当爹的都有啦!不过赵剑波倒不焦急,周边的朋友、同事还有他的家人看着他以近三十的高龄还悠然自得地过着单身汉的生活,纷纷通过各种方式表达关切之情:催促的、探询的、介绍牵线的,甚至还有偷偷帮他算命的,等等,但赵剑波统统以不变应万变,一句话打发:江平镇还没我的主!再不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我都不急你们急什么?!”害得众热心者纷纷无趣退缩。有一次杨达作为好朋友探他口风,他倒是吐了实情:江平镇这么大点地,你说说除了已经名花有主的,还有哪位姑娘还能上你小子的法眼?老子在选老婆的问题上态度一直是明确的:宁缺勿滥!
杨达听罢也只有点头赞同的份了。的确,在目前的江平镇机关、街道找个合适的姑娘难,找个有工作的更是难上加难!
回到家里,杨达轻手轻脚的开门、洗漱,又轻手轻脚地推开睡房的门,不敢开灯,借着夜色看到陈小菲用的正是上次让他唉声叹气、彻夜不眠的睡姿,不由得心尖一抖,默默地躺在她身边,睁着眼睛,叹了一口气,不过这次是不出声的!
陈小菲的确没有入睡。她也不是不想入睡或者一定要等杨达才能入睡,她就是睡不着!她也不知道自己要担心些什么,这种隐隐的、无来由的、只针对杨达一个人的担心自打结婚以后就无时不刻不存在,而且会因杨达的不同行为有程度不同的表现!她因此也懊恼、也自责:丈夫有他的工作他的事业,也有他的圈子他的自由,不可能把所有的精力、时间都放在家庭和她身上,这不现实。她明白这个道理,但就是无法让自己释然于这个道理,她就是真的无法放宽心让杨达去拥有别人所说的那种适度的自由!
真正的原因也许是杨达的俊秀、杨达的才华、杨达身上那种天生的优雅吧,或者更主要的是缘自她对当前自身所处地位的一种无信心吧。她本来就是生长在江平这样一个闭塞、落后的小集镇以及一个处处略显寒碜的小职员家庭里,从小到大,受到的大多是传统的、带着山村俗气的各种教育的熏陶,说白了,她就是一个俗气的小媳妇!而俗,说穿了也就是讲究实际,就是缺少点该有的浪漫与激情。这种俗,似乎就是专为生活、为家庭而生的,这种俗媳妇就是平常为社会所赞誉的所谓贤妻良母!这种女人一旦进入了家庭就会把妻子或母亲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一方面十分周到、细致地经营着家庭,包括照顾丈夫、孩子和打理所有的家务等,一方面又时刻关注着丈夫及孩子的一举一动,担心他们累着困着,害怕他们得罪人或被别人得罪,希望他们成功或至少不比别人差太多。与此同时,更严格地管束他们,叫他们规矩,让他们不要被外面越来越光怪陆离的世界所蒙蔽所迷惑。而对这位年仅二十岁、高中毕业、供销社临时工的杨达妻子来说,当下最重要最迫切的莫过于拴住丈夫的心,做到从一开始就表明自己的态度,让当前身份、地位都比自己高一截的丈夫不能有、不想有、不敢有其他方面的“野心”!
而眼下她频频施给杨达冷背脊的姿势就是实施她计划的一个举措,也就是说她之所以这样做,很大程度上是故意的、刻意为之的。
天!这样的一位妻子,你能说她不俗么?
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的话,陈小菲的这种举动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他们刚结婚,陈小菲又是一个刚二十出头的、仅仅达到法定年龄的年轻妻子,粘乎一点、撒一下娇、耍些小性子,这难道不应该不正常吗!很正常。
十
九十年代初的桂东南农村,是实行生产承包责任制以来相对进入稳定阶段的时期。这个时期广大的农民朋友大都丰衣足食、吃穿不愁,唯一的问题就是口袋里人民币太少,特别是像江平镇这种山区乡镇,山多地少,前几年一窝蜂把树木砍光卖光后,就再也没有别的经济收入来源,因此大量的青壮年劳动力纷纷丢下老人、小孩往广州、深圳等大城市“捞世界”,致使留在农村的多伴是老弱病残和少年儿童。这种状况的出现无形中给战斗在农村一线的乡镇干部减轻了不少工作压力---几乎所有“刺儿头”都外出了!当然,这也仅仅是相对而言而已,纵观中国几千年历史,有哪一个朝代哪一个年代能少了农民表演的舞台?
上午,关山村村民覃再天赖在床上迟迟没有起来。他四十多岁,中等个子,脸上胡子拉碴,眼眉上方一条约一寸长的疤痕,很是扎眼。他是个典型的、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二流子,几乎天天都在附近的几个圩镇今天东明天西地游荡,不是惹事生非就是吃喝赌博,因此家里老婆虽然勤快,但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的。他有两男两女四个孩子,大女儿刚满十六岁初中未毕业就跟同村的姐妹跑去广东打工了,二子三子小女一个正在读初中,两个读小学。昨天晚上他去江平镇回来后(在圩街上他跟别人打桌球贿搏,输了二十块钱),他老婆就一直唠唠叨叨不停地诉说着眼前的困难:前两天村里镇里的干部到家里来催交公购粮任务了、开学都十多二十天了三个小孩的学费没交、四亩多水田的二轮催苗化肥没有购买、家里油盐缺了、孩子多长时间没闻着肉香了等等,还抱怨他不务正业、不管家里死活。。。。。。说得他本来就窝火的心更是火上浇油、脑门子冒烟,也不管几个小孩就在跟前,抬手就给他老婆一个大耳光,并恶狠狠地臭骂了一顿!骂够了、累了、气顺了,吃完饭又游荡到村代销店那里看别人打牌直到午夜十二点多才回来睡觉。他老婆逆来顺受惯了,一巴掌、两巴掌甚至是一顿拳脚棍棒带来的也不过是一阵伤心、一会哭泣以及默默嗟叹命运凄苦而已,伤心、哭泣过后,活儿还得照样做,日子还得依旧过!对于这个瘦弱、苦命的女人来说,唯一的希望和寄托就是四个儿女,只要他们健康成长、顺利成人,她对于任何苦难都愿意承受!而几个孩子除了大女儿不在身边以外,其他三个都慢慢开始长大并且越来越懂事了,特别是大儿子,平常见母亲被欺负,尽管还不至于敢向父亲的淫威挑战,但一些诸如沉默、抵触等不满行为已越来越多在他父亲面前表露出来,而且每每在这种时候,他会主动带领弟弟妹妹尽量减轻母亲的负担,挑水、煮饭、喂猪等家务全都主动承担下来,弄好了小女儿还到里屋把伤心的母亲叫起来一起吃饭。
也正因为如此,众邻里尽管平时对覃再天的人品言行十分不齿,但对他生育的几个儿女却礼赞有加,觉着这个家庭还是大有希望!
覃再天慢悠悠地起床后,发现家里像大多数时候一样静悄悄的。几个小孩都上学去了,老婆早就挑着粪桶出门不知忙活什么去了。嘿!死女人,就是挨揍的货!他稍作洗漱后,到厨房里吃了几只妻子一早起来就煮好留在铁锅里的红薯,算是解决了早餐,刚寻思着今天该干什么去呢,忽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是谁?”他问道。思量着应该又是工作队的人来了。这几天村公所的喇叭广播早晚喊个不停,烦死人啦!
“你好!我们是镇工作队的,请开门好吗?”是个清脆的女孩的声音。
“什么?”覃再天装糊涂。这么多年来他不断在计划生育(他小女儿属超生)和种田纳粮的问题上与镇里各色人等玩各种心理、战术和对抗战,知道什么时候多个心眼都不吃亏的道理,虽然粮食入库不等同于计划生育的又是交钱又是结扎又是行政干预,但从这几天这帮吃饱了撑的所谓工作队的动向来分析,今年的公购粮催的可不是一般的紧!
“大叔,您好!我们是镇政府粮食入库工作队的,有事找您,请开门!”杨洁重复了一遍。
覃再天故意打着哈欠,打开了门,随即从门外走进来两个男的一个女的三个人,都带着微笑,那漂亮女孩(他是这么想的)还亲切地称他为阿叔,道了一声好。
“是覃再天是吧?”当中年纪四十五、六岁、两鬓已有不少白头发的男的问道,态度温和。旁边另一个男的大约二十六七、岁,身材偏矮,进门后双眼就不停地张望。这个杂种!我们知道被覃再天在心里咒骂的名叫杨达。
“我们是镇政府来开展粮食入库动员的,想了解你们家完成得怎么样了?”那年老的一边往里走一边继续说,覃再天跟在后面,点着头,但没有让座请茶的意思。
“这是我们李伟国副镇长。”杨达说。
“好的,镇长......大人!”覃再天说,他在天井那里停下来,看着他们三人,他可不愿意他们走进家里的厅堂或其他房间,他的粮食平常都用蛇皮袋装好后就堆放在除了厨房以外的各个房间角落里。
杨洁从挂包里掏出一本信笺,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全村各户全年公购粮任务、完成数、尾欠数等情况。
“覃再天户,十二生产队的吧?”她“哗哗”地翻着信笺,看到覃再天点头,便翻到十二生产队认真地查找覃再天这个名字。她今天穿黑裤子蓝套衫,脚穿平板塑胶黑鞋,显得清爽靓丽。“找到了,覃再天,公购粮任务是285公斤,其中公粮90公斤,购粮195公斤,都还没交。对了,还有历年尾欠呢,去年您只交了公粮,还差购粮同样是195公斤未交是吧?那总共是公粮90公斤,购粮390公斤,对了,购粮去年欠交部份按政策规定还要算滞纳金的。”
“怎么样,再天同志?”李伟国看着覃再天说,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刘三姐牌香烟,先递一根给覃再天(后者毫不客气伸手接了)然后自己拿一根,刚想找火柴,覃再天抢先一步帮他点上了,“大道理我就不跟你多说了,这几天广播喇叭都在宣传。我说点实际的吧,粮食入库每年都开展,家家户户都得完成国家的公购粮任务,今年不完成,就意味着明年任务更重,还要加罚滞纳金。前几天我们刚来的时候你们村的农户很积极,大部份人都行动啦!后来下雨耽搁了,现在天气好了,你们也该行动了,是不?”
“这是,这是!”覃再天忙不迭地说,“李镇长您请放心!我这就准备准备!”
“好!就应该有这种觉悟。”李伟国拍了拍覃再天的肩膀说“那就不打扰了,你准备吧,记得谷子要一干二净三饱满哦!”
“明白!明白!放心!放心!”覃再天频频点头。
“你的任务不轻,抓紧点吧!”杨达边往外走边对覃再天说:“特别是定购粮,两年的任务一年交清,在你们村算是很重的了!”
“我知道!”覃再天有些没好气,眼里有一抹怨毒的光一闪而过!他讨厌这个矮小子,一进门一双贼眼就没停过,刚才甚至还往厅堂、厨房那东瞧瞧西看看!
关好门后,覃再天认认真真地盘算起来:他一家六口人共有四亩多水田,上半年的洪灾虽然损失不大,但所收粮食大约也就二千八百斤,留足家里人、畜所需后,大概尚有一千五百斤可以自由支配。按刚才那漂亮小妮说的,除了二百斤公粮外,剩下部分如果全部交售定购粮就所剩无几了。定购粮收购价仅为一百斤六十元,而目前市面上卖到七十、八十一百斤的都有!,老子才不做这种亏本买卖呢!我去年没交还不是照样过来了。两年一起交,哼!想的倒美!
他这样想着,便铁定了心,今年同样只交公粮不交定购粮!
稍晚,他老婆回来了。见他正朝蛇皮袋里装谷子,知道他要去交纳公购粮,便走过去问道:“这粮食咱家今年该交多少?前两天镇政府的还来说,咱家欠的。。。。。。”
“你多嘴干什么?”覃再天打断她说:“一切由我担当!”
他老婆一听这话,眼里一下子又盈满了泪水。这个勤快、苦命的女人,虽然有满肚子的委屈和怨气,但唯一发泄的方法就只有加倍的劳作和屈辱的眼泪了!她是个弱女子,自小到大没读过几天书,十八岁经人介绍嫁给覃再天后虽然也曾经满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但根子里本就是个二流子的覃再天以及残酷的现实很快就毁灭了她的希望,当她做出无数次不对等的抗争换来的都是成倍的伤害以后,她像大多数愚笨的、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一样,认命了!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全部希望和勇气除了人的本能以外,就是她生养的几个孩子。
上午大概九点多钟的时候,覃再天和她老婆一人一担粮食相继走出家门来到通往渡口的村道上时,他们看到沿线许多男男女女也都在往渡口运送粮食。有跟他们一样百、八十斤肩挑的、有手推车两三百斤推拉的、还有村里的为数不多的数辆手扶拖拉机“哒哒”地响着在各个村路口行进,上面歪歪斜斜地让人看着心惊胆颤地坐着一两个图省事的户主。。。。。。这样的情景虽然无法与以前集体化时村队争相交爱国粮的红火场面相比,但处身其中,还是能够感受到中国农民对“皇粮国税”观念的深深烙印和对国家政策落实的一种态度!
临近晌午,万明松在村公所喊了一通喇叭后,便在村支书覃富天的陪同下在关山村随处看看,主要是了解群众交粮的行动情况,同时也想看看他昨天晚上安排的工作队员工作是否到位。
总体来说,关山村比地处更偏僻的北灵村相对要好很多。北灵村地处山区、交通不便,又远离圩镇,而关山则靠近江平街,地势上相对开阔,山坡丘陵低矮,可垦荒种植的地块少说也有上千亩,加上更靠近郁江主河道,河汊水尾四散延伸,大一点小一点的各类农用船随便一靠就可以上岸,可以说水路交通十分方便。万明松多次坐船途经全镇各条河汊水道,沿岸类似这一带这般的、至少有上万亩的山坡丘陵常常引起他的深思,心想如果全镇这么多丘陵山坡都能开垦种上甘蔗该多好呀!这几千上万亩的甘蔗地对江平镇以及这里的农民又是一个什么概念呢?这一念头是经过一次就冒出一次,而且是一次比一次强烈!他暗暗下决心,回去以后就找李伟国等几个领导及相关部门商讨落实这个事情!尽管他知道要实施这个计划绝非易事,首先县糖厂这一关就不容易通过,因为他知道企业永远是利益第一,这么多地光开垦就需要高投入,还有蔗区道路、远途运输等糖厂都要权衡利弊以及计算成本效益;其次是农民的思想,赞成不赞成、参与不参与,赞成和参与的方式是什么等等;再者班子会能通过吗?刘峰会赞成并支持吗?这些现在一下子就能想到、看到的问题就很棘手,而一旦启动,其他潜在的、看不到以及不可预估的问题和困难肯定还会很多!但是,在农村干什么工作没有困难?如果一旦碰到困难、甚至一想到困难就退缩、就不作为,那这个地方要你来干什么?就像眼下的江平镇,在整个槎县,无论是经济总量、农民人均收入还是财政收入等几大指标都是排位倒数第一,全镇还有几近一半贫困人口!而其他诸如计划生育、粮食入库等社会事务也相应的全都处于落后地位,整个社会经济面貌比县内发达乡镇落后二十年!而这大半年来,他虽然几乎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但忙的要么是像维稳、安全生产、民政救济等社会事务,要么就是像眼下这般的粮食入库、计划生育等中心工作,真正投入发展地方经济的精力和时间几乎为零!这让他苦恼,让他常常因此陷入深思:难道他这个镇人民政府镇长真的也只是“万金油”?无论哪里有痛、哪里瘙痒,均需要他、都拿来“涂一涂、抹一抹”?难道他就不能抓一抓自己想抓、群众又想让他抓的事情?而如果老是像现在这样日复一日地“忙得要死”,下来前县委李克山书记的“抓亮点,干实事”的指示又如何落实、又怎能落实?更重要的,江平镇的面貌又要到何年才能有所改变?!
带着这样的问题,万明松和覃富天在村中转了几个人群集中点,看到不少群众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主动地履行一个农民对国家政策的落实和担当时,特别是看到当中既有年老的,也有年轻的农民甩开膀子、汗流浃背地或挑或推着粮食走向渡口并且一路笑声不断时,他内心里忽然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思路和落实这种思路的劲头和冲动:多么好的农民!多么听话的农民呵!他们有智慧、有能力还有天大的热情,唯独缺少的是一条好门路和一个能让他们走上好门路的正确指引!这难道不是政府的责任吗?
中午十二点左右,两个人到达村边时,万明松说先回渡口粮船那里吃了饭下午再继续。覃富天说镇长您别拿那冤枉路来走了,到我家吃个便饭吧。万明松说不用了,反正离船不远。覃富天说万镇长您看不起人是不是,来到我们关山村连顿饭都不吃。瞧你富天支书说的,万明松说那好吧,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顿饭,看来我不吃也得吃啦,那走吧。不过我们有言在先,只能是简单便饭。
覃富天的家,单家独户,坐落在村东南一个不大的小山坡上,与村中心相对。房子是青砖瓦房,一排三间正房,左右两边各有一间也是瓦房,前面是围墙加大门,围墙角边上有一棵粗大的葡萄根,往上攀爬延伸,翠绿的葡萄叶子挂满了整个围墙。房子看起来已有十多个年头,显得有些老旧,但很清爽整洁。站在大门口,但见对面瓦房楼舍密麻相连,树木掩映,炊烟缭绕。
覃富天让万明松坐下喝茶后,出来一边悄悄叫他老伴放火烧水,一边扑向鸡舍,二话不说就捉了一只项鸡,麻利地割了喉咙放了血,万明松正端着茶杯在客厅里煞有介事地欣赏贴在正中的对联,徒闻鸡叫,出得门欲加阻拦时,但见那鸡已撂在一边无力地甩着鸡肢了。
“不是说好只吃鱼干的吗?”万明松急得直跺脚:“富天支书你太。。。。。。你这样下次我再不敢来了!”
覃富天笑着说:“这有什么!自己养的鸡么。镇长您请放心,来到我家我说了算!不就是一只鸡嘛。。。。。。”
“以后真的别这样!不然我真的就不给你面子了。”
“好。下不为例!”覃富天感觉万明松有些动真格的了。这让他多少有些意外。说实在的,以前到他家吃饭的镇领导每年都不少,但大多在吃喝上都不客气,包括刘峰书记,有的甚至还在一边工作一边就悄悄暗示提醒,让他做好准备。或者有的嘴里说着客套话,但吃起土鸡土鸭来却毫无客气、理所当然!
吃饭的时候,万明松坚决拒绝覃富天提议喝点自家熬煮的小米酒的提议,吃了两碗大米饭,那盘香喷喷的炒鸡肉也只吃了小几块,而对一碟由腌酸梅子、青辣椒和小鱼干制成的小下饭菜却钟爱有加,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连连称赞。
“嫂子你不知道,小时候呀!”他对覃富天的老婆说,他看得出她是个豁达明事理的贤惠女人,不但把家里家外管理得整整有条,而且待人接物大度有方,“我在家里星期六星期天就喜欢到田角沟边去捉这种小鱼,回来后就放到屋瓦顶上晒,晒干了却吃不了,为什么?因为没有油盐煎煮呀。你知道这种鱼煎煮起来最耗油,而一旦油少了吃起来腥味就很浓,没有油,根本难以下咽!”
“对,对!那时候穷,油盐都很宝贵。哟,没想到万镇长您也有这种经历,真是想不到!”覃富天老婆惊讶了。
“不过,一旦油盐足够了,再配上酸梅子、新鲜辣椒扁炒,喏,就像现在这样,啧,啧,那味道可就神仙都难找罗!”万明松边说边把一条小鱼整条放到嘴里故意很响地嚼着,那神态把覃富天一家人都逗乐了。
“对了,富天支书,我向你请教个问题。”吃完饭喝茶的时候,万明松忽然想起种甘蔗的问题。
“万镇长,您快别说请教!您说。”覃富天连连摆手。
“就是我看到我们关山村,当然也不单是关山的农民都很纯朴、勤劳的,环境也很不错,可为什么还这么穷?”万明松问道。
“这个呀,我认为主要是两个方面的原因。”覃富天还以为万明松要问什么出奇深奥的问题,想不到他提的是这个问题,而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可轻车熟路,几乎每年的镇、县人大会都是热点问题,而且已经不知道连续“热点”多少年啦。“一个是路,路通财通,这是共识;二个呢,是山多地少,我们关山是五山二水三分田,算是镇内稍好的了,像北灵、新岭、社路等几个偏僻山村就更少啦,他们是七山二水一分田。没有田地,农民们只靠那一亩三分田,光解决吃饭问题都是个问题,想搞其它经济作物,难!”
“可我发现关山还有很多低矮坡地,士质很好,而且就在水边,为什么没人开发呀!”
“您是说那些小坡地吧?嗨,那能干什么?隔山过水的,而且杂草丛生,树木都不长的荒野毛地!”
“可要是拿来开发种甘蔗,能行吗?”
“种甘蔗?”覃富天不解地看着万明松。据他了解,蔗糖业虽然是槎县的一大产业,而且县内有多家国营糖厂,但都设在江北乡镇,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蔗区也都是在江北,江南几个山区水乡乡镇由于受交通运输条件的制约,几乎全是空白。而江平镇除了对面江有两个村公所各有百千亩甘蔗以外,其他各村与种甘蔗历来没有半点瓜葛,包括关山村!
“对,就是种甘蔗。”万明松肯定地说。
“那能行得通吗?隔山过水的,糖厂愿意来开发?”
“关键是群众想不想,你们希不希望!”
“我们当然希望!能种甘蔗那多好呀!你看江北那些乡镇靠种甘蔗发了多少财?富了多少农民?”
“群众呢?”
“我想没问题!主要糖厂愿意来开发。说实在的,万镇长!我们这里就缺门路,缺技术,当然还有缺资金!”
“这些都不是问题。这样吧,你们这段时间可以造一点舆论,也摸一下底子,看能拿出多少荒坡地。我回去再向书记等领导汇报商良。对了,我想起来有个姓覃的县糖厂的副厂长是我们江平人,你知道吗?”
“怎么不知道?覃常兴,还是我们村的,他的家就在对面坡顶上!”
“太好啦!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信息。”万明松不由得兴奋地拍着大腿。
两人越说越兴奋,越说越充满信心!尤其是万明松,许多时日来一直困绕着他的难题仿佛刹那间迎刃而解,一直为找不到出路而郁闷、彷徨的心就如迷失在浩瀚森林里的探险者忽然辨明了方向一样,豁然开朗!
而就在此时,村对面忽然传过来时高时低的争吵声。万明松和覃富天都同时心里一沉,意识到有新的情况了!两个人都同时站起来,不约而同地出门往嘈杂的地方赶去。
等赶到出事的地方,覃富天便紧皱眉头,拨开围观的人群和万明松一起走进了覃再天----他的同一宗族兄弟的家!
在屋内,但见覃再天裸露着上身,站在天井中央,脸色铁青,眼眉上那道扎眼的疤痕在太阳光里闪着,胡子拉碴的脸上露着不满、不服甚而凶狠的表情。他手指杨达,嘴里恶毒地咒骂着。杨达站在靠近厨房的边上,脸上也是一阵红一阵白,李伟国则站在覃再天与杨达两人之间,双手不停地比划着,向覃再天口头解释着什么,在他旁边的杨小洁手拿一本信笺,脸色焦虑,瞧见万明松进来,便对李伟国说:“镇长来了!”
这话覃再天也听到了,他朝万明松看了一眼,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嘴里咕哝着:“镇长来也一样,老子他妈就是交不了!”
“富天支书,请把不相干的人通通叫开!”万明松看着屋子里不少围观的人说。后者闻言当即把围观的不少大人小孩往门外赶。不一会,屋里屋外全都安静了下来。
“什么情况,伟国?”万明松问李伟国。
李伟国把大体的情形说了一遍。原来上午李伟国、杨达、杨洁这一组对他们负责动员纳粮的几个生产队全都走了一遍,发现除了极个别农户没人在家外,在家的都按要求行动了。中午回去吃饭后,他们从粮船那里要了具体的情况,发现别的农户都是交了公粮后接着交定购粮,唯独十二生产队的覃再天户交了公粮后,定购粮一斤没交,而且去年也是只交公粮不交购粮。因此,吃完午饭后他们便再次找到覃再天家里。当时覃再天正一个人在家里睡觉,他老婆赶牛上山,小孩都去学校了。李伟国等到达时见他家大门洞开,便进到里面招呼起来。不想覃再天清梦被搅,竟然因此倒打一耙,说李伟国他们私闯民宅,是强盗行为!
李伟国上午第一次见到覃再天时,凭经验就知道这家伙不是个善荐,见他首先发难,便笑着诚恳地向他道歉,接着转问他的公购粮交售情况。
覃再天说:交了,是上午交的。
李伟国问:交了多少。
覃再天说:交多少你到粮所问去。
杨达说:你这人什么态度。
覃再天说:老子就这态度,你想怎么样。
李伟国说:你不说我帮你说,你上午只交了九十公斤的公粮,购粮一斤未交,而且去年也一样,只交公粮不交购粮。你怎么说。
覃再天说:种田纳税,税我纳了。至于购粮,那也应该交,但我一家人饭都吃不饱,你叫我拿什么去交。
杨洁说:别的人都交,就你一个人不交行吗?
覃富天说: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杨达说:你凭什么与别人不一样。我看你纯粹是想赖帐。
覃再天说:老子想赖帐,关你他妈鸟事。
杨达说:你骂人。
覃再天说:骂你怎么样,老子还他妈想揍你呢。
杨达说:你他妈试试看。
李伟国说:好了,好了。。。。。。
“覃再天是吧?”万明松转身对覃再天说:“你说农民种田纳粮是天经地义的事,对吧?”
“对,我是这么说的。”覃再天说,冷冷地看着万明松。
“很好。你有这种认识就说明你对国家政策法律有所了解。你还说购粮也应该交,只是因为家里没粮才交不了,对吧?”
“对。”
“那如此说来,你并非不想交而是交不起,对吧?”
“对。”
“你家里共有四亩多水田,一年能打多少粮食?”
“这。。。。。。”一丝不安闪过覃再天的眼里,“我打多少粮食关你们政府什么事?”
“可你不说清楚,我们怎么知道你交得起交不起呀?”万明松笑着说。
“再天!”这时站在一边的覃富天说,他对覃再天和他的家底都十分了解,平常由于两人身份不同,在一些重大问题上覃再天又经常给他和村公所出难题,因此两人虽然是同宗兄弟,但素来势如水火、互无来往。“你就别出洋相。。。。。。”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覃再天不等他说完,就一把打断他:“跑来这里狗嚷嚷,老子出洋相关你鸟事!”
覃富天闻言脸色一暗,眼里闪过一道亮光,不言语了。他干了几十年干部,对关山村可以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想不到今天连说句话的份都没有----而且还是在镇政府领导面前!这让他愤恨,也令他伤心,而他和覃再天之间本来已经存在的那条裂沟从此刻开始就无限地扩大了。
“覃再天!”万明松听罢,不由得勃然变色,严厉地瞪着覃再天大声说道:“你狂什么?你看看你自己的家,都破成这样了!我问你,你凭什么狂?!我告诉你,今天就你这态度,我们就要跟你算总账,而且要分毫不差、清清楚楚!”
覃再天听罢不由心神一震,头一低,梗着脖子不出声了。他想不到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万明松发起势来竟然如此猛烈!简直排山倒海、气势如虹!这家伙平常本就是欺软怕硬的货,凭着一副破罐破摔的狠劲在村镇一带混了个二流子的名头,其实内心虚弱、体魄无能。
此时李和顺、何叶等几个镇干部听说这边有情况后也过来到了。
“哈哈!再天兄!”李和顺一进门就对覃再天打起了哈哈:“看来今年你走不脱啦。去年你说减收交不了明年再交,今年该不会又减收了吧?”
覃再天一看到李和顺就知道今天算是倒上大霉了!刚才他被万明松一顿喝斥,心里还想着“死猪不怕烫”这条策略,但正所谓一物降一物,覃再天虽然在江平镇算是个横人物,轻易不服他人,但几次跟李和顺在不同场合斗酒斗狠,都败下阵来后,就打心底里服了李和顺。两人虽不至于说有什么情谊,但见面总免不了打个哈哈,互相客气客气。
“李大哥!说个实在话,”覃再天见风使舵,见到李和顺后,本来一直绷着的、铁青的脸忽然温和起来。这家伙毕竟屡经风浪,很知道掌握进退的分寸。他一看今天这阵势,如果真的硬撑着不认裁,吃亏的肯定是自己!俗话说“民不与官斗”,正好,李和顺的及时出现让他下了台阶!“我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真的是穷!你叫我一下子拿这么多粮食真的有困难!”
“穷?平常去赌去喝的时候不见你说穷呀!”李和顺话音里,直接点他的痛处:“再说你们村喊穷的人多了去了,都这样,我们还什么工作?你看看,为了你这点事,我们镇长、副镇长全都来了!再天,你面子可真够大的!”
李和顺说完还故意对他竖起大拇指。
覃再天被他说得腮帮子突了又突的,但也只能讪讪地笑着:“看你李大哥说的。。。。。。”
“这样吧,覃再天。”万明松在旁边观言察色,知道是给他下台阶的时候了:“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只要明天中午前把去年、今年的公购粮任务都完成,去年你们家的滞纳金可以免除不计。这事我没有与伟国、何叶两位镇长商良,但只要你态度端正、积极,我相信他们也会谅解并同意的!你看着办吧。”
“我赞成!”、“同意!”站在旁边的李伟国和何叶当即同声应和。
“好吧,谷子我是还有一些,”覃再天看了看众人后,低头无奈地说:“不过,请你镇长说话算话,别他。。。。。。糊弄人!”
“嘿嘿,我糊弄人?”万明松环顾众人,双手一摊,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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