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傍晚时分,顶着“秋老虎”的余威,杨达与杨洁戴着草帽、浑身汗臭地走在从村里返回镇政府的沙石路上。
自打集中开展粮食入库工作以来,他们所在的工作组连续奋战,已经在郁江支流沿线的几个村不停地转轴差不多半个月了。这段时间他们白天走村串户,扬笑脸、费口舌,软磨硬泡,诱导威吓,利用各种可以利用的办法,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尽快完成任务!晚上除了安排少数人员到村中开展喇叭广播外,大部份工作队员则缩在船上,利用有限的手段和那些已然摸熟了的娱乐工具打发一个又一个躁热难熬的长夜。昨天晚上,镇政府办公室打电话到村公所通知镇长和分管副镇长今天上午到县城召开粮食入库赶队会,因此万明松和李伟国一早起来就乘着渔艇从水路赶往县城了。走之前万明松嘱咐工作队这段时间由何叶副镇长带队,同时还当着队员们的面,说这两天如果有人需要,可以晚上回镇政府拿换洗的衣物,但第二天早上必须到点到位,工作不能停!他话音刚落,不少相对年轻、有家室的队员当即欢呼起来。的确,出来几近二十天,他们需要换洗的可不单单是衣物!
无疑,这等于宣布放假!工作队中除了老刘等几个年岁相对大一点的老同志留下来看守船只外,其余的全都在下午四点左右纷纷按不同线路返回江平镇,包括何叶、李和顺等。由于中午吃完饭后全体队员按照何叶的安排,都必须分片继续进村入户动员没有行动的农户,因此各小组返回政府的时间和地点就不相同。杨达和杨洁同在一个小组,因此下午他们去到所分片的生产队,找到几户因各种原因至今没有交纳公购粮的农户一一对证并落实交售时间后,便从村边取道田间地头,沿途几经打听几经曲折后方走上大道,在秋日的斜阳下高一脚低一脚地行进在从关山村通往镇政府的“大道”上-----一条铺满沙石黄泥的机耕路。
杨达归心似箭。所谓久别胜新婚,更何况他是新婚加久别!未婚的杨洁则不一样。实际上,她在婚姻问题上早年有过重大挫折,在二十三岁时她的男朋友遭遇重大车祸死去了,那时他们已经开始筹办婚礼。这,不但深深地打击了她,让她自此在感情问题上封闭了很久,而且还促使她想办法调离所在的、无论条件环境都很不错的乡镇来到贫穷闭塞的江平,希望籍此从那件悲剧中解脱出来。来到江平镇后,她虽然也困惑,外界的猜测、评论还一度令她对自己的这一行为感觉彷徨甚至焦虑,但这里宁静、优美的环境以及平和知足、与世无争的人们,最终慢慢转变着她的心态,知道姻缘这种事,缘分很重要,心急和草率只能有一个结果:委屈自己甚至陪上一生的幸福。当然,这并非是她孤芳自傲,也不是她身体或心理上有什么缺陷,实际上无论是在镇里镇外至今她都不乏追求者,有跟她年龄相当的,比如赵剑波,也有比她年轻甚至年轻很多的,比如有个名字叫方向南的年轻人,是江平街出名的富家子弟,二十四、五岁,长得高大英俊,常年跟着父母随船在外漂泊经商,他的家族据说有几艘大船在郁江至珠江一线跑运输。他一年到头虽然难得回到江平几次,但每次回来都会用他的机智幽默和见多识广让杨洁心怀欢喜和浮想联翩。她也知道赵剑波对她有那层意思,尽管那自命清高的家伙至今还没有对她有一个正式的表白,而且说实在的她也有点不喜欢他的那种有些放浪不羁、不修篇幅的生活方式。
走进家门,杨达就迫不及待地把浑身上下脏兮兮、而且已被汗水湿透的衣服剥了个一干二净,刚要走进卫生间冲凉,外面门口一响,陈小菲回来了。
“关门!关门!”他急得乱喊,手忙脚乱的样子也没有把绷着脸的陈小菲逗笑,杨达走过去一把抱住她。
“唉呀,干什么你?”陈小菲推开他,动作出乎意料地坚决:“瞧你一身臭汗的!”
杨达一愣,不明白陈小菲何以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他们可是有半个多月没见面了呀!他有点不知所措,体内甫一接触女性身体已然膨胀的躁热也急速下降:“人家想你嘛!”
“去,去!快冲凉去吧!”陈小菲脸色缓和下来,“你看你,又把衣服搁在这,一点都不讲卫生!”说着把杨达脱下来的满是灰尘及汗酸味的衣服从沙发上拾起来,放到提桶里。
“遵命,老婆大人!”杨达看到她脸色阴转晴,心情立马放开,进到卫生间里一边哼着歌一边“哗哗”地洗起身来。
“小菲,今晚有什么菜慰劳你老公呀?”洗完澡,他走进厨房看陈小菲弄吃的。走了半天路,中午在工作船上吃的两碗米饭早就耗尽在路上了!
“炒鸡蛋,还有两条塘角鱼。”陈小菲说,一边忙活着。小小的厨房虽然被柴烟火熏得黑乎乎的,但灶台、炊具等相应物件却很干净、整齐,就连堆放在角落里的柴火,也是码得整整有条。不难看出,陈小菲显然很享受当下他们这种虽然清贫但却温馨甜蜜的小夫妻生活。
“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要不我再到街上买点荤菜吧?”
“不用。有蛋有鱼,小康水平啦!”杨达看到水池里有两条身子泛黄的塘角鱼,“哇,这两条鱼真好,一看就肯定是野生的!什么时候买的?”
“前两天从一个赶集的老农买的,碰巧让我赶上了。”陈小菲带着得意的口吻:“算你有口福,我老担心着能不能留到你回来呢。”
“老婆你真好!”杨达不由自主地抱住她。
“去,去!”陈小菲让那拥抱停顿了几秒钟,然后推他。杨达扳正她的头,吻她。
“干什么!”陈小菲拿湿漉漉的手推开他:“走开,走开!别碍手碍脚的,影响人家。”
杨达只好讪讪地走开,嘴里留着的她甜甜的、熟悉的口气。
那两条塘角鱼,陈小菲先把它切段,然后煎至泛黄,再和一小撮头菜丝加料酒、姜丝、葱蒜等一起焖煮。鱼好厨艺好,一上桌就把本已饥肠辘辘的杨达逗引得口水直流了!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啧啧地连声叫好。而等到他叫陈小菲装第三碗米饭时,他才发现对面而坐的陈小菲还几乎没什么动筷子!
看着碟子里剩下的两只鱼头和几条头菜丝,杨达不好意思了,他嘿嘿地笑着对陈小菲说:“别怪我,怪你厨艺太好!跟谁学的,老婆?”
“还说呢!瞧你那副馋猫相。”陈小菲把装好的米饭递给他:“跟谁学?本姑娘自学的!”她在没人时喜欢本姑娘、本姑娘地自称。
“鬼才信!自学能有这水平?跟爸学的吧?”她父亲在食品公司曾经干过杀猪的,街坊邻里有什么红白喜事都叫他过去帮忙下厨。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呢,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我偷的呀!偷学的。”
这是真话。而且这种偷学的行为还是在和他杨达结婚后这大半年才发生的!以前在家里,她除了帮着做一些诸如洗菜、烧饭等下手活外,真正自己动手烧菜的机会并不多,也没有刻意地去观察过她父亲做菜的技巧,这一切都是在结婚后才开始的-----为的就是扮演好已经开始的贤妻良母的角色!
看着丈夫刚才狼吞虎咽的样子,听着他由衷的赞美,陈小菲感到很高兴和满足。而这种高兴和满足的心情一直维持到他们上床、**并且猴急的杨达很快缴械投降为止!
“对不起,老婆!”杨达懊丧地趴在她身上,叹着气说:“主要是下村憋得太久啦!”
听他提到下村,陈小菲立马推他下来,没好气地说:“憋,憋!能不憋吗?旁边有个大美人陪着,说不定什么时候憋不住了呢!”
原来傍晚时杨达与杨洁互相有说有笑地返回镇政府的情形刚好被陈小菲看到了。当时她就在镇政府对面的代销店与同是镇干部家属的店主叫二嫂的聊天,平常在杨达下乡不在家的时候,她空闲的时候喜欢到代销店打发消磨时间,一者二嫂跟她同住在镇政府宿舍楼的同一楼层的对面,几经接触,不时互相照应,就变得知根知底、彼此稔熟了;二者代销店素来是各方信息和各种奇闻怪事汇集并散布的中心,但凡有谁想打听什么或者希望听到什么,在那里几乎比其他任何一个地方都更能实现;再者也是关键的一点,大约五十岁的二嫂是个热心、随和、开朗的农村妇女,她胖乎乎的身子、圆乎乎的脸孔,让人一看就很容易感到亲切。她丈夫原来是村党支部书记,前两年通过参加招干考试刚入编为乡镇干部,现在担任镇政府民政助理,主要职责就是管理全镇的民政救助物资的发放,是一份很琐碎很需要耐心的重要工作。
傍晚,当杨达和杨洁一个前一个后地经新街往政府大门这边走过来时,眼尖的二嫂就第一个发现。而当陈小菲还以为二嫂在开玩笑时,二嫂说:“不信?喏,旁边还有一个女的跟着!”
听罢,陈小菲抬起头伸长脖子的动作刹那间僵硬了!果然,杨达和一个姑娘正边走边说边笑地走在大街上。“是杨洁。瞧他们两兄妹多热络,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嫂没再往下说,她捕捉到了陈小菲脸色的变化,知道这小媳妇吃醋了。这段时间以来,杨达每次下乡都是十天八天的,陈小菲天天在家念叨,二嫂没少在旁边安慰呢!
“说什么你!”杨达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问题出在这里,怪不得从一进家门,这小媳妇脸上就透露出不高兴,原来如此!“别乱猜呀,我可清清白白的!”
“我没说你不清白!就是不明白这么多人一起下村,就你们两个一起回来,还兴高采烈,有说有笑!”陈小菲说。
“真是的!你看你吃这种无来由的干醋干什么呀?这不很正常吗?我们是同一小组的。。。。。。唉呀,跟你说不清!不过,你总不至于怀疑我和杨洁之间会有什么瓜葛吧?她姓杨,我也姓杨,这,这也太离谱了吧!至于吗我?”
“你的意思,要是跟一个不是姓杨的就有可能,对吗?”
“你简直。。。。。。太过分了!”杨达的声音提高了。
“不是吗?你杨达。。。。。。可是有先例的。”陈小菲的声音在黑暗中准确而清晰。
“陈小菲!”杨达心中猛然收缩,禁不住喊了起来,他有些不管不顾了:“你最好别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来说事!那样会伤人的,你知道吗?”
他“啪”地拉亮电灯,下床穿上衣服。陈小菲的话像一把剑刺痛了他,那个带给他刻骨铭心痛苦的女人的脸和那些让他恐怖的画面闪过他的脑际,撕扯他的神经!
“你答应过的!你记得你答应过的,陈小菲!”他站在床前,头发蓬乱,目露凶光地指着陈小菲:“我警告你,如果你珍惜我们的婚姻,以后就不许再提那段过往,听到没有?!”
陈小菲仰躺在床上,看到他一副凶狠的神态,心尖不由一抖,后悔了。扯过毛巾被子盖在身上,说了声:“人家也就无意说到了而已!”翻身向里,转身给了杨达一个脊背。
“无意也不能再提,不然。。。。。。不然后果你负责!”杨达盯着她的后背,又是那个该死的、无趣的体位!
“人家不也就想给你提个醒,你也用不着急成这样呀!”陈小菲一转头顶了一句:“凶巴巴的!”
“在这件事上,我就要急,就要凶!受不了你走!”杨达气疯了!
“你也就知道跟自己老婆急,跟自己老婆凶!好呀,叫我走了。。。。。。”陈小菲透出哭腔了。
过了一会,平静下来的杨达后悔自己言重了。想想也是,至于说到那种狠话吗?你一个大男人也累了一整天了,就因为自己老婆的一点醋意弄得彼此难受、怄气,甚至越扯越远、口子越开越大,值吗?还有,话说回来,哪怕就是陈小菲偶尔提到你杨达过往中的那个曾经给过你伤害的女人,值不值得发这么狠的火也是个疑问,细细一想,尽管人家陈小菲确实不应该揭你的伤疤,但人家一个二十出头的黄花闺女嫁给你这么一个“劣迹斑斑”的浪荡男子,在某些特定的场合、特定的时刻说你一两句你的过往,就很过分,就值得你大光其火乃至破坏本来是多么美好、多么珍贵的一夜?因此,究其原因,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你杨达的身上,是你的大男子主义害了、破坏了这一切!
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地想通这一切的时候,已是凌晨两点钟了。在此之前,他贴着陈小菲温热的身体,不管不顾地又“要”了她一次,随后在浑身的酸疼中倒头睡了一个多钟头----他确实太累了!而在整个过程中,陈小菲并没有给予过多的反抗,只在他未进入她的身体之前有过一些挣扎,随后顽强的他战胜了不太坚决的她,最终她就流着泪在下面任由他疯去了。往常,在方面,陈小菲虽说还不至于达到热衷的程度,但也不存在冷淡的倾向,特别是在偶尔见过几次**之后,她对两人的性生活还是很享受的,除了每次因担心怀孕而有点不放开外,但像今晚这样默默地几近屈辱地在下面流着眼泪任由杨达疯狂捣腾的情形还是第一次!而且还是在没有采取避孕措施的情况下。毕后,看着翻身下来倒头便睡并且没多久就发出酣畅鼻声的杨达,陈小菲不由得伤心极了!今晚她看到了杨达优雅、俊秀外表下的另一面,这可是先前她没有想到也没有碰到的、完全颠覆杨达在她心目中温文尔雅形象的另一面:那么霸道!那么疯狂!
“小菲,我知道你睡不着。”杨达醒过来后轻轻地扳着陈小菲的肩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不要怄气了,好吗?我走了半天路,又。。。。。。真的好累!我知道是我错了,不该发火,不该吼你!也知道你之所以吃醋,无非也是因为你在乎我,爱我!你是真的。。。。。。爱我的,对吗?小菲!”。
他轻轻地摇她。陈小菲还是那个面朝里的姿势。这个姿势让杨达很反感,因为如果杨达采取反方向的同一姿势,两个人就睡成了一个“北”字,而“北”与“背”谐音,而“背”在这里一带意指败运!这样的姿势自两人结婚以来已数次出现,而每一次都会无一例外地让杨达大为头痛甚至肝痛!
最差劲、最无趣、最恐怖睡姿!杨达不止一次地在他们相互开玩笑逗乐时宣称。
更要命的是,陈小菲在摆出这个姿势时所表现出来的韧劲!她可以摆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大半夜,可以在你扳正她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而又坚决地回复这个姿势-----直到你宣布投降并且花费大量的口舌说教使她转嗔为喜!
而如果你认为采取欲擒故纵的方式、不管不顾独自睡去就可以解决问题的话,你就错了!她保准就这样流着泪一直到天亮,第二天保准又是红肿着双眼:一副昨晚又被欺负了的样子!
带着这样一付脸色灰暗、双眼肿胀犹如老母猪眼的神态,她照样去站柜台、照旧返回她的父母家里、照旧去到陆冬雨那里边嗑瓜子边说悄悄话!
过后,陆冬雨保准找机会对他说:“你一个大男人就不能让着人家小姑娘一点么?还振振有词挺有理似的!”
岳母则暗示:“我们小菲还不懂事。。。。。。”
“。。。。。。我就说肯定不靠谱,现在你看有问题了吧!”一直认为是杨达勾引自己的女儿因而至今还没完全接纳他这个女婿的岳父故意在隔壁以让他刚好听到的声音说。
“杨达,昨晚小夫妻又闹别扭啦?注意点影响。。。。。。”镇政府领导善意提醒。
“妈的!你小子不是下棋下输了回去拿小老婆撒气吧?瞧小菲肿脸肿眼的样子!”赵剑波对他从来就不客气!。。。。。。
“小菲,真的求你别闹了,好吗?明天一早我还要下村呢!”杨达用力扳正陈小菲的身体,借着窗外银泻似的月光看到她满脸泪痕,紧闭的双眼已然红肿,“你看,眼睛都肿啦,你这不是折磨自己吗?好了,都是我的错,以后我一定改正,保证不再骂你吼你,行了吧?”
“来,别闹了!”他把手伸到她的脖颈下把她抱紧,陈小菲柔软、温热的身子已经不带有抵抗,这让杨达不由得信心大增:“说白了,我们不就是小夫妻闹点别扭么?这种事哪家没有呀?可我们这哪跟哪啊,直闹到三更半夜!笨,笨死!”
“你才笨呢!”睁开肿胀眼睛的陈小菲点着他的额头说。
“对,我笨!笨死啦!”杨达用力抱紧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十二
协助副镇长梁中福分管计划生育工作的赵剑波仍然很穷。这个月他仍然像以往任何一个月份一样,一到月末临发工资的时候口袋里便空空如也。他现在每月的工资是二百三十五块,扣去伙食、水电、房租等费用,真正能从出纳那里领到的多则百四、五十块,少则六、七十块。他有过一个月仅领到三十六块八毛的纪录,那个月份干部职工统一扣除报刊费,扣得人人发狠这狗屁干部干不了了!俗话说,穷则思变。赵剑波开始学会节约,不像刚中专毕业分配到镇政府工作时那样打肿脸装胖子了:能不在饭堂挂牌开饭就不挂,能下村的时候决不留在政府(下村除了有八毛钱一天的旅差补贴外,一般还能顺便节约伙食费),能跟在领导身边的时候决不跑到一边去(领导吃请的时候多)。。。。。。这样这几条措施运用以后,半年下来他竟也积攒了一两个月的工资-----尽管那几百块钱并没能留在口袋里多久。他平常没事时喜欢下围棋、弹吉他、打篮球,傍晚吃完饭则固定到大江码头那里游泳,而且这几年无论春夏秋冬,风雨不改。热爱运动使他身材匀称、弹力十足,喜欢音乐使他性格既张扬又含蓄,行为既不羁又透着古怪,而下围棋又让他智力超群、反应灵敏。二十九岁的他留着一头多少有点另类的长发-----后背盖满脖子,两侧又露着耳朵。为此,曾经有领导拿他的头发说事,他说我的头发既没有披肩,又不盖耳,符合“四有”标准得很。领导仔细一看,果然,从此便不再言语。
在江平,赵剑波的棋友不多,因为懂得下围棋的本就不多。过去他要么找杨达,要么跟李德佳下,几个人水平都是在初段水平左右,因此互有输赢,谁都不服谁,但自从镇长万明松来到以后,这个局面便被打破!因为万明松本身是棋迷,更是“高手”!刚开始万明松不知道小小的、偏处一隅的江平镇政府还有会下围棋的人,还认为下来这几年自己多年的这种爱好算是彻底“闭关”了,不想有一次他有事找李德佳,听人说在赵剑波那下棋呢,便来到赵剑波房间,听说下棋时以为说的是象棋,不料却是围棋。但见房间里两人两颗头颅都俯在一张纸棋盘上,静静地对弈,全然不觉万明松的到来。万明松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发现两人水平相当,但都不怎么样,盘面上双方都有不少能决定胜负的漏洞。此刻两人正在右下角搅杀,执黑的李德佳一手小飞打入,明显不够理智,赵剑波完全可以脱先抢占中腹要点,但两个人水平实在不敢恭维,连难度稍大的手筋常识都没掌握,因此只能在小范围内为一点蝇头小利血拼!
“德佳,你靠这里。”万明松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用手点了一下后说。正杀得刺刀见红的两位棋友冷不丁发现身边站着的万明松,都吃了一惊,赵剑波反应过来后更是手忙脚乱地在杂乱的房间内找椅子、凳子,找到一张搁着换洗衣服的椅子后才发现椅子上蒙着一层灰尘,于是只好尴尬地把自己坐的凳子让给镇长大人坐。
“万镇长,您有事找我?”李德佳站着说。
“没事,没事。你们继续下。来,剑波你坐下。”万明松说。他是有一份材料要办公室打印,但不是很急。
“我可不敢在镇长您面前卖弄!”赵剑波说。
“别客套呀,你们!你看我叫德佳靠这里你怎么应?”万明松指着棋盘说。而随后他指点的几手棋一下,整个形势黑棋马上逆转,害得李赵二人无不啧啧称奇。再等到那盘棋下完后,两个人忽然醒悟此前他们几个的互相抬杠、各自标榜简直是井底之蛙、无知至极----真正的高手就在身边,而且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此后,他们几个“单身汉”(李德佳爱人在毗邻乡镇,是一名中学教师,有一个五岁的男孩,周末什么的才过去和老婆小孩团聚),当然有时杨达也来凑凑热闹,工作之余、茶余饭后便集中到赵剑波的房间里寻伴对弈,倒是解了不少寂寞空虚。有时下棋下得错过了饭堂吃饭时间,万明松或李德佳便掏钱叫赵剑波去买鱼肉到李德佳的小厨房里,三个人你煮菜我洗碗地互相忙着解决了问题。时间一长,三个人之间竟因此少了拘束、混得稔熟,下棋的时候谁要是想悔棋对方都可以梗着脖子据力反对了。当然,除了在棋盘上如此以外,赵剑波在其他方面还是十分注意分寸的,他明白自己的身份。他的这种明智及自身的聪明才智很快便得到万明松的赏识,万明松在工作上支使他做这做那的机会就像他们在棋盘上厮杀的次数一样,越来越多了。相反地,近段日子以来他去找杨洁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
说起来,赵剑波与杨洁相识相知的过程很有一点罗曼蒂克的味道。那是一个清明时节、细雨纷飞的下午,赵剑波从县城乘当天最后一班车返回江平镇,因为正值春耕,车上没几个乘客,因此两手空空的赵剑波窜上车时,一眼就看到坐在靠前位置的杨洁。那时杨洁刚调来江平镇财政所不久,与不少镇直单位的职工仅是脸孔熟悉却没打过交道,与赵剑波也一样。他们互相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班车走到一半路程时,车上除了赵剑波和杨洁以外仅有的两名乘客也下车了。望着车窗外烟雨蒙蒙的天空,身兼售票员的女车老板把斜背着的挂包拉到胸前,反复地清点着包里的钞票,从十元到五元到二元到一元到五分到二分到一分一张张地从大到小、准确无误地排列、抚平,然后叹着气,把包揽紧靠在椅背上打盹去了。杨洁看样子也困了,车子驶出县城后就闭上眼睛一直保持睡觉的状态没有改变。司机正值壮年,留着寸头,飞快而且熟练地把着方向盘。这条公路从二0九国道转入县道经过南场镇进入南场镇与江平镇的交界地段以后,就由柏油路转为沙石路,到达江平镇对面码头全程三十多公里。公路是前两年新修的,跨山过岭,弯曲不平,每年旱象时灰尘滚滚,雨季时则泥泞不堪。此刻天色灰蒙昏暗,客车直走、拐弯,爬坡、下坡,时快时慢,发动机轰鸣着,司机扳着方向盘的双手一刻都不能停顿,不是往左就是往右飞快地轮换着,人坐在车上,身体好像完全不属于自己,向左向右向上向下全都跟司机手中的方向盘和飞速转动的车轮子一致。这个时候杨洁和女老板已无法再睡觉,全都紧抓着扶手,极力稳定不听使唤的身体。赵剑波坐在靠后一点的位置,用轻松的神情观察着车里车外的这一切,这期间他有过不少次走上前去与杨洁坐在一起的念头,但看到前者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打瞌睡,同时自以为对方从一开始就不希望被人打搅或者认为对方根本就无视自己的存在,因此他就在这种烦人的自以为中,在数次鼓起勇气又数次被自己否定的犹豫不决中,让时间像班车的轮子一样飞快地溜走!
在离江平约有两公里的地段,赵剑波和车上的其他人几乎同时闻到了一股柴油烧焦的味道,接着他们又几乎同时听到了司机的一声咒骂以及很响的刹车声。熄火后,司机当即打开车门跳下车,到车后面打开了车后盖,赵剑波看到窗外面有白烟黑烟不断地冒上来。车上的女老板也打开车门走了下去,赵剑波趁机走上前去摊着手对杨洁说:“唉,真不走运!差不多就到了。”
“是呀,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杨洁脸上挂着焦虑。此刻车窗外夜色已开始显现。
不一会,那女车老板踩着泥泞回到车门边对他们作了个无奈的表情说:“对不起!车子看来一时半会修不好,你们是不是趁早走路回去?”
“什么回事呀,三姐?”赵剑波虽然知道那女老板叫三姐,但平常上车买票、下车走人,接触交流并不多。
“说是烧缸了。”三姐脸上一副大出血的表情。
“能修好吗?”杨洁焦急地问,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细雨和泥泞的路面。也真是,别说她一个女孩子,连平常见怪不怪的赵剑波都觉得糟透了呢!
“修不好了。”这时司机拍打着手过来说:“你们还是趁天未黑赶快走路吧,天黑就更麻烦了。”
“真对不起!我们也不想这样。”三姐也是一脸的焦灼与无奈,“我退回两块钱给你们吧。”从县城到江平车费共六块钱,现在退回两块也算合理。当然,真正理论起来,那怕是赵剑波要求全额退票,三姐也无话可说。
“那走吧,杨洁同志。晚了渡船收渡了那就更糟啦!”赵剑波说,第一次直视着杨洁的脸。这是一张秀丽的瓜子脸,此刻因为焦急与担心而蹙着眉头的样子显得可怜楚楚!
“真倒霉!”杨洁叹了一口气。她上穿着粉红色的长外套,下着黑裤子高跟鞋,带着一个挂包、一个纸箱。
“来,纸箱我帮你拿。”赵剑波走过去提起纸箱,发现比想象的沉很多,不由“哟”了一声:“还蛮重的呢!”
“是一些书和一些杂物,谢谢你!”杨洁说,对赵剑波笑了笑。
雨倒是小了,纷纷扬扬的雨丝只有落到人的脸上、肌肤上才能感觉得到。路面时好时坏,积水随处可见,走不到十分钟鞋底上就沾满了摔不掉的泥巴。路边的稔树、椴树、相思树的叶子上挂着欲滴不滴的、浊黄的水珠儿,远处近处的青山全部隐没在一片灰蒙中,消失了虫的鸣声、鸟的飞影。
赵剑波和杨洁迈着极为不平稳的步伐,时儿并排,时儿你前时儿我后地走着。空荡荡的公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赵剑波肩上扛着那只沉重的纸箱,杨洁撑着一把花伞,天空随着他们的脚步正慢慢地走向黑暗。
“我想我们无论走多快也赶不上渡船了,还是慢一点吧。”赵剑波站着等落在后面的杨洁走近后说,后者穿着高跟鞋每走一步都很费劲,“按照惯例,渡船老等不见班车,肯定开过江平街那边去了。”
“是吗?”杨洁喘着气。她在城镇街方长大,气质跟农村姑娘不同,体质也显得柔弱不少。“没有渡船我们怎么办?天都黑了!”
“先走到渡口再说。会有办法的。”赵剑波看着因为赶路而脸颊泛红的杨洁,觉得在这雨丝飞扬的湿重天气里,她显得十分娇俏。
“早两年这条路刚修通时我也碰到过这种情景,当时我还是孤身一人。”他继续说。
“而且当时的情景比现在还要糟糕很多!”他沉吟着,没有继续往下说。杨洁看到赵剑波扛着她的沉重的纸箱走了这么长的路,头上已被汗水和雨水湿透了!她从挂包里拿出一条手帕递给他:“来,剑波,先擦擦汗。”
赵剑波连忙摆手:“哈,你擦吧。我这大黑脸可不敢用这么好的手帕。”
“拿着吧,怕我这手帕有毒是不?”杨洁把手帕伸到他面前。
“那我。。。。。。只好屈委你这条遭殃的手帕啦!”赵剑波接过泛着香气的手帕说,心里却奇怪她是如何知道他的姓名的。
“嘻,你真逗!一条手帕值得这么夸吗?”
“值得!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用手帕,而且是大美女的!”
“吹牛吧你。对了,刚才你说的那个情景是怎么样的了?”杨洁的声音有点柔,而且充满着好奇。
“你真的想听?”
“真的想听。”
于是赵剑波边走边说着那次的经历,杨洁在旁边也边走边听。他没有骗杨洁,那个情景的确比现在要糟糕甚至可以说是恐怖,因为随着叙述的不断深入,杨洁离他的距离就越来越近,而等到渡船口码头,看到对面江平街的点点灯光时,杨洁的手已经不自觉的紧紧抓住赵剑波的手臂了!
渡口设在一个名叫新角的、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屯旁边。新角村依山傍水,前面靠近江面的河滩上有一大片低洼地,新角人从公路修通的那一年起就把这片原来闲置的、杂草丛生的肥沃洼地开垦种上甘蔗,当年就大获丰收,两三年来就靠种甘蔗这一条门路迅速致富,盖屋建房,成为江平镇有名的甜蜜幸福村。
赵剑波和杨洁在突然变大了的江风和细雨中,站在空旷的渡口码头上,突然觉得有点手足无措起来。此刻天已完全黑了,两个人都感到又饿又乏,一路走来发热的躯体迅速降温,使被雨水与汗水湿透了的肌肤在变冷了夜风里冷冰冰的!旁边新角村布局不规则的崭新农舍里灯光闪烁,电视机的声音随风时清晰时模糊,更远的地方狗的吠声尖锐而富有穿透力。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江水有规律的拍打岸边的“哗哗”声。在离渡口不远的下游的岸边隐约可以看到有两艘盖着蓬布的小渔艇,他们走过去一看,全都压低了蓬布、上了锁链,知道是村里人的渔艇,但人在岸上的家里。
赵剑波忍着饥饿、扯开嗓子向江对面吼了几声,企望对面的渡船会有所响应,但江面宽阔、水声哗哗,江对面没有任何动静,也许拼尽全力的吼声已被汹涌的江水消蚀掉了根本无法传到对岸,或也许又是开渡船的听是听到了,但根本不把它当一回事-----这样的叫声每天都会出现几次呢!
“走吧,杨洁。我们到村里找人去。”赵剑波在黑暗里说,知道再等下去也是徒劳,除非那该死的班车已经修好并且回到了这里,“要不你在这里等着,我找人去?”
“我不要!我跟你去。”杨洁慌忙说道。因为她想到了赵剑波刚才说的情景里有个溺水死亡的女人,而且那天晚上打捞上来后的那具尸体就摆放在这个渡口!
他们把纸箱收好,然后在黑暗里摸索着走进村里----去找赵剑波认识的一个熟人。村路细小弯曲,靠近每个亮着灯的家门时,几乎都有发着或猛烈或低沉的吠声的狗迎着他们窜出来,赵剑波在村边扯了一根木条不停地驱赶,杨洁紧紧跟在后面,吓得每一声狗吠人几乎都不由自主地贴紧赵剑波身边,一只手紧抓着他的衣袖不放!那熟人的家在村子的边上,他们到达的时候,一家人老婆孩子正围在新买的彩色电视机面前看电视,听到自家的小狗的狂吠声后,男主人名叫梁立春,他出门来拿手电筒照着一看是几乎全身湿透的赵剑波,便笑着说:“以为谁呢!原来是赵助理大驾光临!”
赵剑波在计划生育问题上与他不打不相识,通过一系列曲折、反复并且充满戏剧性的过程后,赵剑波凭着他的果敢、智慧和真诚最终感动了他和他的老婆,不但使他们愉快地接受了节育手术,而且还把跟他同龄的赵剑波视为难得的朋友----这在充满着许多不可知的危险因素而且十分艰辛的计划生育工作史上简直是奇迹!
“有吃的吗?立春?我们饿坏了!”赵剑波一进门就说,梁立春的老婆----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人和呈梯状长大的两个男的一个女的三个小孩全都站了起来,那女人对赵剑波笑了笑,用欣羡的目光看了一眼杨洁后,把怯怯的孩子引开了。
“我们从县城回来,半路班车坏了,走了半天路啦!这是财政所的杨洁所长,她今晚不幸跟我一起倒霉!”赵剑波接过梁立春递给他的一杯白开水一饮而尽。
“麻烦你们了!”杨洁说,她虽然撑着伞,但脸上、头发上满是水迹,而且脸色苍白,不知是一路被狗吠吓的,还是饥乏过度,浑身上下疲态尽现,一付惊魂甫定的样子。
“吃肯定是有吃的,但得重新煮!都八点多了,我们早就吃啦!”梁立春说。
“有面条吗?”
“有。”
“有面条就好。那给我们下点面条吧,越快越好!吃了还得麻烦你想办法送我们过江。”
“没问题。就是吃的太简单了!”梁立春长得黑胖圆脸,一看就是精明爽快的庄稼汉。
吃完鸡蛋挂面后,赵剑波和杨洁随着梁立春来到渡口的渔艇。而当小小的渔艇迎着风浪在郁江江面上飞驰起来的时候,赵剑波看到坐在仓内的杨洁紧拢着衣服、冷得浑身发抖,心里不由得一次又一次地产生把她揽进怀里的**,但他克制着,他明白他们还没有达到那种程度:他对她还一无所知,在此之前他们甚至没有任何交往。
渔艇靠岸后,赵剑波把二十块钱塞到梁立春手里,后者立刻以一种坚决得超乎寻常的口气推辞,说如果赵剑波一定要给他钱以后有事就不要再找他!赵剑波听罢,只好乖乖地收回他口袋里仅有的那二十块钱。
梁立春在黑暗里笑着说;“以后你们请糖别忘记我就行!”然后熟练地挣开渔艇掉头回去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钟时他们终于停在镇财政所的大门前。
赵剑波把纸箱放下后,笑着对杨洁说:“今天真倒霉,是吧?”
“是倒霉的一天。长这么大我还没被这么吓过,而且是被狗吓的!”杨洁说,柔和的灯光下一张艳丽的脸和一双美极了眼睛显得楚楚动人,赵剑波的心禁不住抖了一下。
“我可不觉得是倒霉!至少这倒霉的一天让我认识了你,认识你真高兴!真的!”赵剑波说,真诚地望着她。
“我也高兴!今天要是没有你我就惨啦!谢谢你,赵剑波!”
“别谢!我希望有下一次!”
“说什么你!”
“不,不,我是说希望和你有下一次接触的机会。”
“这还差不多!”
不久后,赵剑波便以还手帕为理由找了杨洁一次,再以后他们的接触便渐渐多了起来,相互间的了解也变得水到渠成、越来越多了。而随着了解的深入,赵剑波发现二十八岁的杨洁远没有自己想象的这么简单,但后来想想也很正常,现在这年代,成人的姑娘中还有几个简单的?何况像她这般的大龄女青年!
这天傍晚吃了晚饭后,赵剑波百无聊赖之余,想找李德佳下棋,但李德佳人不在宿舍,想必又是吃请去了----作为管家的镇党委副书记只要他愿意,找他协调各种事情的单位或个人隔三差五总是免不了的,而且一般都选择在饭桌上。他溜达着来到江平码头。
码头向西建在郁江边上,是专供沿线各类货运船只和客船停靠的地方,也是江平街晚上最热闹的一个去处。每天晚上饭后茶余江平人男女老少都喜欢来到这里,或游泳或散步,更多的则是来看每天七点十五分准时到达的广州至南宁的“桂雄”号客轮。
此刻,初冬傍晚的阳光从山那边斜照过来,清澈而又平静的郁江江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折射着斑烂的霞光,映衬着远处叠翠的山峦、身后街道的楼房以及周边站在码头边上凑看热闹的众人的笑脸。
七点钟,远处传来一声长鸣,巨大的、白间蓝色、冒着浓烟的“桂雄”号客轮从前面郁江河道的拐弯处露出船身,轰鸣着朝码头这边徐徐驶来。码头顷刻间热闹了!乘船的、迎客的、看热闹的,还有在江水里扑腾的各种各样的人全都同时汇集到这个小小的码头周围,各种声音伴随着客轮的隆隆声也在这一刻沸腾起来。
赵剑波在人群中发现了杨洁。她穿着一件红格子风衣,长发飘飏,在人群中像一只美丽、优雅的丹顶鹤,显得冷艳高贵,与众不同。看见赵剑波,她不自觉地愣了一下,随即迷人地笑了。
“在等人?”赵剑波走到她面前,盯着她。
“是吧。”杨洁说,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一边摇晃着身体一边躲闪着他的目光。
“什么叫是吧?”赵剑波把目光投向江面,客船正慢慢地在靠岸。
“因为我不确定人一定在船上。”
“他事前没有肯定地告诉你他一定在这班客船上?”赵剑波把“他”字咬得很重。
“没有。”
“那么说你不是第一个晚上在等他?”
“不是。”
“几个晚上了?”
“说实话吗?”杨洁忽然认真地盯着赵剑波,眼光有些异样。
“当然。”
“连续第三个晚上。”
“天!那个叫你等的人真该死!”
“没人叫我等。是我自己喜欢等待。”
“我恰好相反,我讨厌等待。等待使人忧郁!”
“我不这样想。有等待就有希望,而有希望总是好事!”
此时客船上有极少几个乘客开始下船,杨洁盯着那些人,眼里难掩失望。不一会,客船又是一声长鸣后徐徐离岸,摆正方向后加大油门轰鸣着向上游驶去,身后一道向上的浓烟和两道巨大的波浪向两旁不断延伸,汹涌的浪花拍打着堤岸、摇晃着停靠在码头两边的各种船只。
“还会等多久?”赵剑波等热闹散退、码头渐渐恢复平静后盯着杨洁问。他知道她在等一个名叫方向南的人----一个他不愿听到的、令他不齿但却让杨洁可以痴痴傻等几个晚上的、江平镇闻名的船家公子,一个比他年轻也比杨洁年轻、但高大英俊油嘴滑舌的富家少年。
“不知道。。。。。。”杨洁双眼迷茫,声音低小,仿佛在自言自语。
赵剑波不言语了。在山那边最后一抹阳光消失后,在渐渐变浓的夜色和渐渐刺骨的寒气中,两个人就这样不出声地站在码头边上,眼望着深蓝的江水,似乎都各有心事,又似乎都在揣测着对方在想些什么。。。。。。
“走吧。要等也只有到明天晚上了。”不知过了多久,赵剑波走近杨洁的身边说。他感觉她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些什么。刚想又要说话,不想杨洁忽然把头斜靠在他的肩头上抽噎起来。赵剑波几乎大吃一惊,也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一刹那间他感到有些慌乱,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数次抬起手想拍一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但都没有成功,他浑身僵硬、思想停顿,平常颇有点精灵鬼马的他一下子竟面对这种情形束手无策起来。这也难怪,二十八岁的他还从没有真正谈过恋爱!出生在六十年代的他,在一个兄弟姐妹多达九个的农村贫困家庭里长大,自小缺吃少穿、营养不良,因而身高不足一米六五-----在南方这种身高属于“五等残废”之列。虽然在成长过程中的不同阶段,他都表现出高于同辈人的智商,他思想的丰富、思维的敏捷以及行动的灵敏等也都在他曾经的所有圈子内,包括小学、中学、中专等各个时段中表现出一如既往的出类拔萃,但是从高中毕业就没有任何变化的身高也一直陪伴着他,让他自卑、让他对人生对事业满怀激情的同时又时常感觉底气不足,让他在对待爱情上内心燎燃行动却常常缩手缩脚!其实,他除了长得矮小一点以外,身体结实匀称,天庭饱满、鼻梁高顶,下巴线条坚毅,双眼炯炯有神,加之一头卷曲的长发,细细品味起来颇有一股南方人特有的灵秀和含蓄相结合的神韵与气质。这种气质,不管是在读书期间还是在参加工作以后,都会吸引不少女性青年的目光,他在这些目光里凭着自身超群的智慧和灵活的应对技巧,表现的也还不算木讷和呆板,但是内心的不自信往往在关键时刻就会掉链子,最终让一个又一个的美好机会泡汤或者溜掉!
过了一会,杨洁停止抽泣抬起头来,在昏暗里觉得自己失态了,因而显得无助和害羞。她无法理清和控制自己的思想。在这一刻,脆弱的她觉得必须有个依靠,就像被人欺负、满腹委屈的孩子一路哭着喊着寻觅亲人,而忽然间亲人就在眼前一般。此时,赵剑波就成了她的亲人,而让她一再等待的方向南就是那个欺负她的人。
总体上说,杨洁是个既传统又颇具现代特征的女人。这种矛盾的统一体在她身上最直接的体现便是她已差不多三十岁但至今仍是处女身!她虽然至今仍顽强地坚守着女人的那最后一道防线,但思想和行为却并不落后,在她身上现代女性的热情、开放、不甘人后的特征一样都不缺。事实上,二十四岁的时候她就有了第一个男朋友,而就在他们开始筹备婚事的时候,那男朋友不幸出了车祸死掉了,这让她伤心了很多年。那个悲剧让她难以自拔,最终她用了两个不小的代价才最终走了出来,这两个代价一是她整整花了三年多的时间来疗伤;二是她通过种种关系从一个发展良好的江北乡镇调到贫穷、闭塞的江平镇。来到江平以后,触目处没有了与前男友留下的种种美好、甜蜜回忆的场所,不见了各种乍见到就会勾起撕肝裂肺般痛苦的景物,她才慢慢地平静并回复到原来少女时代的心性与生活,而这里朴实的民风、优美的环境以及港湾般宁静的生活很快就把她深深地吸引了,她喜欢江平,觉得这个小小的偏处一隅的地方简直是她心目中的世外桃源!
随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方向南第一个闯入她的生活,而且是以一种强势的、让她无从招架的方式!她调来江平镇财政所担任副所长时,财政所刚刚从旧街搬到新街。新的财政所在江平新街靠近末端的地段,一个占地约500平米的面向街道的去处,临街建有一幢三层楼的办公兼宿舍楼,一楼办公,二三楼是职工宿舍,后面是个小庭院,再后面是围墙,围墙外面不远就是郁江。财政所共有一正一副两名领导外加三名职工,所长是一个年届五旬的老同志,无论是思想还是行为都保持人民公社时代时的鲜明烙印----做事规矩、谨慎、喜欢大鸣大放,但平时人很随和,也很实在,杨洁调来以后,他便把几乎所有镇党委、政府安排的各种事务交给她,让她全面去应对,他只管业务,因为按他所说那可是关乎全镇社会经济发展和所有干部职工吃饭问题的大事。财政所三男二女,三老两少,平常老所长身为领导不值班,因此具体业务上的事便大多数由杨洁和其他三人去完成。正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别看江平镇一年到头全部的财政收入不足一百万,但具体分摊开来,除了增值税、所得税等由税务所管理征收外,其他如农业税、特产税、契税等等均由他们负责,这样就要求他们三人不但要相对独立负责某一个税费的征收管理,同时还要学会兼顾,学会顶班。
那天杨洁就是因为顶班而接待了方向南。方向南的大货船装满了一整船优质的圆木运去广州,出发前到镇财政所开具特产税票。那是一宗大额税费,恰好所里具体办理征收特产税的男职工参加县里的培训不在家,因此杨洁便与另一位年龄较大的、被人尊称为“芬姐”的女职工去现场查验。一切都按规定正常进行,唯一不正常的是方向南。这个才二十三岁但已随家族在外闯荡多年、见多识广、油嘴滑舌的富家子弟,这个有一付高大英俊外表、内里却吹嫖赌饮、五毒俱全的浪荡公子,打从他在财政所业务厅里第一眼看到杨洁时,就深深地被她美丽的外表、高贵的气质以及忧郁的眼神吸引了!他在外面至今阅女无数,但想不到在这个他向来不屑一顾的贫穷家乡里,竟然会有杨洁这样具有独特气质的大美女!瓜子脸、尖下巴,制服里洁白的颈脖下难掩高顶滚圆的**,成熟、冷艳中透着淡淡的忧郁,特别是微微一笑时那勾魂摄魄的眼神,显得既含蓄又好像透着某种暗示,不但让人心跳加快,而且回味无穷。这让玩腻了纯真的方向南从一开始就神魂颠倒。他在她们登船现场查验起,就开始施展自己在女孩子面前惯有的吹嘘和夸赞的能力与技巧,并通过这种一般女孩子很难识别的能力与技巧让杨洁对他有了第一印象中的好感。查验工作结束后,恰好中午下班时间到了,方向南不失时机地邀请两位女士一起到街上吃午饭。一开始杨洁当然不同意,另一个女的也坚决拒绝。
方向南说请两位女土吃饭其实我是有目的的。杨洁说什么目的。方向南说吃完饭要你们加班出票,我急着开船出发。芬姐说急也不急这个把钟头吧。方向南笑说你们好意思叫纳税人等吗,不然我就到下游乡镇缴纳去了,反正税嘛,在哪里缴纳都是缴!杨洁也笑说你这人不是在要挟吗。方向南说我只是想请你们吃饭,算要挟吗。杨洁说芬姐,这顿饭,看来我们是非吃不可了,不然方老板船一开,那可是两万多元的税呢。
的确,方向南这多达百吨的圆木光特产税就两万多元,而全镇全年下来能收上来的农业特产税最多就十来万,这真的是一条大鱼,给他溜走了就亏大了。
吃饭的时候,方向南极尽他在外闯荡各种风月场所积累的经验和本事,大谈各种各样亦庄亦谐、笑中带黄的奇闻怪谈。他说笑的本事很高明,从容而又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从一坐下来就笑个不停的两位女士一路欢笑。最终幽默、大方的方向南在那一天获得了杨洁的好感。
而此后以前很少返回江平街的这位纨绔少年便频繁地出现在江平街头,有时候是随船经过,更多时候则是孤身一人,而每一次回来他都以各种理由去镇财政所找杨洁,去的次数多了,江平街人便理所当然地把他作为杨洁的男朋友。
已经渐渐从早几年的伤痛中解脱出来的杨洁面对他如此猛烈的攻势一开始还心有疑虑,觉得方向南真心不足、圆滑有余,但正所谓“米怕筛人怕挤”,在几经怀疑、试探之后,面对这位富家子弟的山盟海誓,已经封闭自己数年的她终于把持不住,从内心和行为上开始接受方向南为男朋友的事实。只不过这种接受是有限度的。她性格中传统的一面始终在她与方向南的交往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她至今只让本就把**视为理所当然的方向南在她身上有限度地欣赏和触摸。她的防守非常坚决而且果敢!有一次方向南喝了酒后想霸王硬上弓,结果被她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不说,还被气汹汹的她拿着菜刀赶出了房间。还有一次他趁着哄得她高兴,一只手捉着她的两只手,另一只手爬进了她的裤衩,但结果他只摸到了一沓卫生巾。她口气坚定地说除非结婚,否则她不会跟他!她的这种坚决得近乎过分的态度,让本就是想玩玩过把瘾的方向南,既无可奈何又心有不甘。上一次临走时,他拍着胸脯说这次回去他就找父母商良结婚的问题,元旦期间他再回江平时告诉她结果。
今天已是元旦后第三天,她从十二月三十日开始就整天盯着单位的电话,每一次铃声响起,必然第一时间把话筒抢在手中,而每个晚上又都准时在客轮到达时鹤立群鸡般站在码头上,既惴惴不安又满怀期待地看着上上下下的旅客,希望能在来往的人群中看到方向南那英俊的脸庞和高大威猛的身躯,但,最终她失望了。
她说喜欢等待,说有等待就有希望和结果,其实那都是假话,在连续数天心里空空落落、无根无底的等待无果后,她其实觉得等待是多么残酷、多么痛苦!越等越绝望的心情使她像迷途中的孩子一样,看到哪怕是一个乞丐一个流浪汉都会感到亲切感到有了依靠。此刻,她就靠在赵剑波这个“流浪汉”的肩膀上,用伤心的眼泪毫不掩饰地表达着她需要依靠的这种脆弱的情愫。
“走吧,我送你回去。”赵剑波用手在她的肩头上轻轻地扶了一下说,心里忽然在刹那间成倍地涌起一股让杨洁不再受伤害的责任感来,而且是那样的强烈!
随后他和她并肩走在昏暗的江平新街上,碰见熟人时他昂起头,不再露出丝毫的怯意,在财政所门口,杨洁的同事惊讶地看到身材矮小的赵剑波(而不是高大英俊的方向南)露着笑脸、昂着头故意挨着她走进杨洁的房间时,心里不禁疑惑暗生。
赵剑波直到十点多才从杨洁的房间里走出来。他在里面用他出色的幽默感和近乎狡滑的思维不但把杨洁忧郁的心境全部驱散,而且使她重新对他进行审视,使她在他离开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还在思考或者说回味他的幽默与风趣。她现在忽然间明白,幸福离自己也许并不是十分遥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