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阴阳使者
望乡台上望故乡，深闺梦里魂忧伤。临渊而立的望乡台上，片刻之前还是鬼影重重，此时就剩下一个形单影只的鬼影。
鬼影抬头望着那面巨大的铜镜，这张无论是严肃冷漠还是淡淡浅笑的脸上，都仿佛时刻刻着认真两个字。而这认真两个字，就刚好刻在一个叫高云鹤的鬼魂的脸上。
身旁一个鬼魂也没有，高云鹤自言自语道：许久没有来看看了，也不知道家里如何了。娘的眼睛快哭瞎了，爹也老的多了，幸亏小萍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要是我当初没有那般冲动，也许今日就是坐在家里，帮着家里种田锄地，再然后就是和小燕成亲。我不仅仅害了爹娘，也害了小燕，这一身的罪孽如何才能偿还？身在地府，又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
忽然他又忍不住想到那个念念不往的女孩子，她又在做什么呢？心中默念着她的名字，铜镜中出现了一个身影：一具无瑕美玉般的少女背影一丝不挂的站在一只大木盆里，长长的黑发盘在头上，挽成一个发髻，另外一个清秀可人的少女正在帮她用毛巾擦拭身子。只一个妙曼雪白的背影就吓的高云鹤惊呼一声，飞快的转身闭上了眼睛。一颗心狂跳不已，我刚才居然偷看了女孩子洗澡？天哪，我可不是故意的。活这么大，不要说偷看女孩子洗澡，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有碰过。虽然不是有意的，却做了一回色鬼了。以后，说什么也不能乱瞧了，现在阳间正是天黑，可不正是洗澡睡觉的时候，以后说什么也不能乱瞧了。幸亏无人知道，否则就没脸见人了。
“哈。我还以为你是个老实本分的家伙，没想到也是个花心鬼，果然男人都是一样的。主人不该把我交给你这个坏家伙。”忽然一个近在咫尺的声音说道。
高云鹤正在做贼心虚，居然被人抓了一个正着，吓了一大跳，脱口而出道：“是谁？”环顾四周，更是大吃一惊，居然一个人影都没有。
“难道有鬼！”人若看不到某物的时候，往往会惊呼见鬼。
“是有鬼，还是个大色鬼。”近在咫尺的声音说道，听声音，似乎还是个女子的声音。
高云鹤转了几圈，头都要晕了，依旧找不到这个近在咫尺的声音。
“不要傻找了，我在你怀里。”
高云鹤拿手在自己的怀里乱拍乱摸，除了一面冰冷的秋霜镜，哪里还有其他东西？说话的自然不可能是一面冰冷的镜子，可是，声音又确实似乎是从自己的身上发出的，实在是怪事，正要发问，那女子的声音冷冷说道：“你乱摸什么？本仙子就是你怀里的秋霜仙镜。“
摸出那面冰冷的秋霜镜，光洁的镜面里空空如也，如果没有念动那句咒语的话，怎么看都是一面普普通通的镜子。
“镜子会说话？我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秋霜姐姐可没有说过你还能说话。”
“本仙子可不是普通的镜子，乃是仙镜。主人把我交给你这个小鬼，真可谓是名镜暗投了。”秋霜镜毫不客气的说道。
高云鹤惊讶的上下翻看铜镜，想要从镜子上找出一张说话的嘴来，可是镜子又怎么可能会长嘴呢。高云鹤问道：“你没有嘴，是怎么说话的？”
秋霜镜冷冷道：“你不仅人傻，还好色，又无趣。”
高云鹤怒火中烧：“见鬼，我可不想被一面镜子说无趣。”寿吉当初就这样说过自己，高云鹤心知肚明自己确是个无趣的人，却也最恨人家这样说自己，更何况居然还是一面镜子，连人都不是。
“那么，你是承认自己又傻，又好色了？”看来这是一面喜欢跟人拌嘴的镜子，就像女人一样，天生就会从话语当中挑出破绽。
高云鹤握着镜子的手，发出筋骨爆豆的声音，恨不得能把镜子里的女子拉出来：“我可不是傻子，刚才又不是我故意偷看的。”
秋霜镜不依不饶：“你不仅是个无趣的小鬼，还是个没有担当，喜欢找理由推卸的小鬼。而且，还三心二意，用情不专，既好色，又花心。哼哼，有你这个小鬼做主人，实乃本仙子之耻辱。”秋霜镜几乎把高云鹤贬低成一文不值的恶鬼流氓。
高云鹤有点心虚：“我哪里有三心二意了。”
秋霜镜尖叫道：“胆小鬼，赖皮鬼，小色鬼。嘴里说着喜欢丽丽那个小丫头，怎么心里又记挂着刚才那个不穿衣服的大姑娘？还说不是三心二意！你们男人都一个样子。哼，幸亏本仙子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仙镜，不会爱上其他的镜子。还是秋霜好，冰清玉洁的一个女孩子，谁也不爱。”
高云鹤恼羞成怒道：“你只是一面镜子，又怎么会懂……见鬼，我也是疯了，居然跟一面镜子吵架。”
“咦，这不是高云鹤高兄弟吗？”远远的就有人叫着。高云鹤侧了下头，见到从望乡台下走过来一个黑衣皂服的鬼差，远远的就冲笑呵呵的连连拱手。高云鹤看他的身上的衣服就知道他是行走于阴阳两界，勾人魂魄的鬼差，又叫做阴阳使者。高云鹤在奈何桥头见过不少的阴阳使者，只是高云鹤天生就不太会记忆人的相貌，而这人虽然瞧着有几分的眼熟，却又全然不认得。
那使者到了面前，高云鹤只好拱手还礼，道：“正是在下，不知阁下是？“
这相貌略带市侩的使者笑道：“高兄弟贵人多忘事，我乃是牛头大人座下的一员勾魂使者，经常到奈何桥头送鬼魂投胎，与高兄弟见过许多次了。“高云鹤有点难为情起来，他认识我，我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难免有些对不住人家。
那使者接着道：“高兄弟记不起来也正常，在下姓陈名昌。早就有意和高兄弟结交结交，却一直没有这个机会，今日在此相见，岂非天意。高兄弟若不嫌弃，不如到哥哥的茅舍一坐，咱们一齐喝上两杯。刚才好像听到高兄弟在这里和人吵架，怎么看不到人？“
高云鹤深怕秋霜镜突然开口说话，这个秘密还是不要告诉人的好，忙笑道：“方才兄弟心里烦闷的很，一个人自言自语而已。“
陈昌也不追问，热情的拉了高云鹤的胳膊，说道：“走，去哥哥家喝酒去。“高云鹤见他如此热情，实在推脱不掉，只好跟他去了。下了望乡台，黄泉路旁停着一辆白骨拉的旧马车，白骨的模样依稀能辨认出是一头牛的模样，头顶上一对弯曲牛角，高云鹤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水牛角，他自小常给家里放牛，水牛角自然认得。
陈昌满面堆笑道：“让兄弟见笑了，哥哥在地府混的实在见不得人，这具牛骨还是前几日三途河清理尸骨的时候，哥哥从他们手底下讨来的，正好拿来拉车。“两人上了车，骨头牛拉了破车，一路之上吱吱呀呀的响了一路。比起孟婆的那辆落英缤纷百花车，简直不能同日而语。
牛车不紧不慢，到了第五处阎罗殿，此处阎罗殿乃是阎罗王之所在。森然巍峨的阎罗殿外有凶神恶煞般的高大鬼物来往逡巡着，黑洞洞的殿门洞开着，仿佛是一张择物而噬的巨口，殿门两侧挂着的两盏红色灯笼，更像是巨鬼硕大通红的眼珠，直瞪瞪的盯着每一个进入巨口的鬼魂。
牛车到了阎罗殿的门口，二人下了车，陈昌口中念动咒语，叫了一声“收”，牛车化作一股黑烟收到了他的袖中。二人进了阎罗殿，一路之上，陈昌见了鬼差就一一拱手问候，人缘似乎不错的样子。绕过一排巨大的石柱和墙壁，到了后殿的一口玉石叠砌而成的水井之前，高云鹤不禁想起奈何桥那头的六道轮回井。
高云鹤虽在地府里呆了七年多，却还从未来过此处，只好跟着陈昌。陈昌笑道：“哥哥先行一步。”纵身跳进井里，高云鹤只好跟着跳进去。水井并不深，身体浸入水中时，全然感觉不到水的湿润冰冷，眼前的最后一丝光消失，他已经到了另外一层世界，站在另外一口水井的旁边。
高云鹤好奇的打量了下四周，四周全是亭台楼阁。陈昌热情的拉着高云鹤走过一排排墙壁石柱，出了一扇大门，高云鹤只觉得这一路之上看到的门窗墙壁跟刚才的阎罗殿颇为相似，等到出了这扇大门，回头看时，身后正是一间大殿，黑洞洞的大门，门的两旁挂着两盏红色大灯笼，门上挂着一面大匾：阎罗殿。
高云鹤吃惊的指着阎罗殿，道：“陈兄，怎么我们又从阎罗殿出来了。”
陈昌道：“看来兄弟从未到过这第二层地狱了。地府共有十八层，又名十八层地狱。方才我们来的时候那是第一层地狱，这一层乃是第二层地狱。高兄弟且跟我来，哥哥的家就在不远处。两人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一路之上，高云鹤见到道路两旁，无数的房子楼阁，有富丽堂皇的阁楼，也有穷人的茅草泥土房，居然跟人间一模一样。而路上，屋内到处都是鬼魂，若不是天空依旧是昏黄的颜色，四处刮着冰冷的阴风，高云鹤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是走在阳间。
两人到了一间土砖小院前，陈昌推开陈旧的木门，听到这声门响，屋门打开，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郎君，你回来了。“
陈昌道：“办点酒菜，我同这位高贤弟要饮上几杯。“
高云鹤忙道：“见过大嫂。“
女鬼道：“贵客先请内坐，妾身这就办酒菜。“
进了屋内，两人分宾主席地坐了，若非一盏昏红的灯火，屋内只怕会更家阴森昏暗。
高云鹤怪问道：“竟然有这般巧的事，陈大哥在阴间还能遇到结发的妻子。“
陈昌道：“兄弟错了，我现在的妻子并非阳间的妻子。我阳间的妻子，尚在人世。阴间一人独活未免孤寂难耐，而她又刚好孤苦无依，一个妇人家若无男人庇护，难免受恶鬼欺凌，正好结伴而居。“
脚步声传来，女鬼端着酒壶酒杯走了过来，女鬼笑道：“你早该带这样的朋友来，不要总是带那些狐朋狗友回来，一个个不像好人。你们先喝酒，饭菜一会儿就好。“
“理会的。就爱瞎操心。“陈昌把两个酒杯倒满，望着女鬼离去的背影，笑道：”是个知道疼人的女人。比我阳间结发的妻子要好的多，活着的时候没遇到这样的好女人，死后倒遇到了。来，高兄弟，咱们喝酒。“
高云鹤举杯与陈昌喝了一杯，冰凉的酒水顺着喉咙进入腹中，片刻间似乎就冻成了一块冰，两人同时冷的打了一个哆嗦。可是，喉间的火辣辣的刺痛感还在，为了遮掩腹中的寒冷，两人又一连喝了几杯，喉间更加火辣辣的，腹中却更加冰冷。两人犹如饮鸩止渴一般，不由自主的半壶酒就下了肚。
高云鹤浑身一片冰冷，冻的浑身直打哆嗦，酒意慢慢涌上头来，有点昏昏然。陈昌声音发颤道：“我看高兄弟也是个直率之人，在下也不隐瞒了，在下一是想结交高兄弟，大家做个朋友，二是还请恕我冒昧，在下有一事相求。“
高云鹤见他如此热情亲近，早猜到他必事出有因，此时倒不妨先听听他的事，若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就顺手帮了：“陈大哥，有事直说就是。”
“你看你们光顾着喝酒，冻着了吧。你们边吃边聊好了。”几碗冒着热气的饭菜摆了上来，简简单单的几道菜，饭菜的香气却令高云鹤蓦然勾起了一丝回忆，一股深埋心底的悸动刺的他心口发疼，口中一阵阵发咸发苦。
高云鹤拿筷子挑了一块腌肉放进嘴里，咸味已经浸入到肉和骨头里，咬起来略微有些费力，却留味舌尖齿间。高云鹤有些发呆，这菜肴明明跟母亲所做的饭菜不一样，却似乎有些相同的味道。似乎每个女人为人妻为人母之后，做出的菜肴都有一股难忘的温暖味道。
腌肉吞进了肚子里，化作了虚无，味道却还留在舌尖。在地府里，鬼魂们无论怎么吃，也喂不饱自己饥饿的肚子。饭菜的香味只能留在舌齿之间，进到肚里皆化为虚无。但是，有些鬼魂依旧如同活着的时候那样，习惯的吃着喝着，虽然不能止住饥饿，却能让他们活着更像一个人。
陈昌吃了几口菜，皱着眉头喝了一杯酒，方才说道：“要说起此事，跟高兄弟还有不小的因果呢。且听我慢慢说来。哥哥乃是岳阳的一个勾魂使者，和其他几个兄弟一齐负责勾取当地的死人鬼魂。哪知前几年，岳阳城边的洞庭湖里来了个妖怪，不仅在水中害人性命，居然有时候还跑上岸来害人。本来阳间活人的生死，我们地府鬼差都不得干扰，可是这妖怪却专一喜欢吃人的魂魄。鬼魂本该由我们地府管辖，可是却被这妖怪摄去吃了。哥哥也是练过几手拳脚功夫的，故而就找上门去。那妖怪虽时常潜伏在湖水当中，却经常到湖边的君山上游荡休憩。等见到那妖怪，却是一条鱼妖。哥哥不免就跟他动上了手，哪知那妖怪武艺高强，只三招就把我手中的铁叉夺了去。哥哥眼见不敌，急忙钻地逃了。我自知不是敌手，故而请了好些个帮手，想要一齐降服那鱼妖。没想到那鱼妖居然如此厉害，不怕高兄弟笑话，我们一群人一齐拥上前去，叉剑乱刺乱砍，居然伤不得他一根寒毛，反被他打伤了七八人。我等眼见不敌，纷纷钻地逃了，便再也不敢去找他的麻烦。“
高云鹤先前听到与自己有因果，便十分好奇，等听到鱼妖二字，就想起了儿时曾亲手杀死的那条黑鱼精，那条鱼精就曾抓走了小燕的魂魄藏在黑龙潭里。可是，那条鱼精当初已经被自己亲手杀死了，后来死尸还卖给了大王观的广福道长赚了几百两银子。不免又有些惊疑未定，只好听他继续说下去。
陈昌继续说道：“我等几人，打又打不过，又找不到武艺高强的人助拳。想要报知牛头大人，牛头大人和马面大人又忙于抓捕赤角鬼王的大事，岂会分心我们这样的小事，怕惹的两位大人生气，不敢上报。此事却又遮掩不得，日后若追究起来担罪不小。正急不可耐时，听到两个僧人说到此事，方才知道。原来这只鱼妖是被金光寺的住持方丈玄音禅师一路从蕲县追赶逃到洞庭湖的。原来这只鱼妖居然是人变得。原先跟高兄弟是同乡之人，是一间名叫大王观的道观的观主掌门人，叫做广福道长的。想必，兄弟你是认识的。“
高云鹤惊讶道：“广福道长？怎么会是他，广福道长我早认识，他身上的气息绝非妖怪。“
陈昌道：“因此哥哥才说此事跟兄弟有因果。广福道人原先是人，后来吃了自己炼制的丹药，哪知火候未到，竟感染了妖气，结果就化身为妖了。这丹药正是用兄弟你卖给他的那条鱼妖炼制而成。如今，这道人和那鱼妖的妖气合二为一，半人半妖，在洞庭湖里害人性命。高兄弟师从四海王，学了一身霸王枪的绝技，又会一门喷火的神通。要收拾这条鱼妖，岂非举手之劳？哥哥正是要求你这件事，而这件事由兄弟亲手解决，岂非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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