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师与徒
漕河镇的县衙之内，县太爷宋大人近日十分苦恼。蕲县原本是太平无事的穷乡僻野，自己带着家眷远离京师，躲避朝堂的明争暗斗，只希望明哲保身逍遥世外。没想到最近却连连怪事不断。先是，出了鱼妖，幸而早早的被斩杀掉了，没有造成百姓的伤亡。可是，最近又连连有百姓失踪，引起了不小的恐慌。先有一农夫的妻子失了踪，报到县衙。衙役们毫无头绪之下，只得贴了榜文寻人。没想到又有一老头，来到县衙报说自己的儿子到大王观拜神，几天未归，家人遍寻不获，儿媳妇跑到大王观吵闹，后来听人说，出了道观到县衙来报官，如今连儿媳妇也不见了。
宋大人只好一边又让人贴出榜文寻人，一边暗自寻思：这老人的儿子拜神的路上失踪，其中的可能多不胜数，接着他儿媳妇也接着失踪，曾有人亲见他儿媳妇到大王观吵闹，被人劝离之后，下山报官在路上失踪。想必，这妇人便是从大王观到县衙的路上被人抓走。难道此事竟然跟大王观有关吗？不过，听闻手下说最近大王观的道士居然施展出飞剑喷火，纵跃如飞的神奇法术，不知道是否与之有关？当即也不声张，偷偷的派了几个伶俐的衙役，扮作普通百姓的模样，悄悄的去大王观附近打探。
却说这其中有个姓周的衙役，因长的肥胖，便被人唤作周胖子，至于本来名字反倒没人记得了。这周胖子得了这差事，喜忧参半起来。喜的是，若能访得线索，自然能立功得赏，到时候就能有银子到花月楼里搂着漂亮的姑娘们共进温柔乡。忧的是，此事怪异凶险，弄不好说不定小命不保。为了几个银子，也犯不着把小命搭进去。
周胖子权衡再三，终是怕死，却又想要去碰碰运气，于是，回家里换了身平日的旧衣衫，怀里藏了把尖刀防身，装作寻常百姓跑到大王观的山下，找了个歇脚的凉亭，坐在里面就不走了。跟那些歇脚的香客们东拉西扯，却不敢上山到道观里细访。在这山下坐了一天，全无收获，此时天色渐黑，若是回县城家里，也是嫌路远麻烦。何况，他至今未曾娶亲，家中无人等候，回到家中，也不过是冷床冷椅而已，何必跑那么老远的路，不如就到附近的村庄，找户人家借宿一宿。
周胖子思量好了，便往附近的村庄找地方借宿去了。沿着山路走了半个时辰，天色已暗了下来，正寻思着找人问问，迎面走来两个人来。还未等他上前询问，那人已经走上前来，急切问道：“这位兄弟，你见过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吗？他叫高大才。长的有这么高。”
周胖子这一天来，人倒是见了不少，孩子倒是没见到几个，随口答道：“不曾见到。”忽然，脑子一转，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猛然间想到前些日子县衙里传的沸沸扬扬的斩杀鱼妖的乡下小子，似乎就是这个名字。自己在县衙门口还见过他来着。忙问道：“你们说的高大才，莫非就是前些日子传的沸沸扬扬的杀妖怪的小孩？莫非他也是像县衙贴的告示上面说的那些人一样，失了踪？”
“你才失踪呢！我们家大才是离家出走，可不是失踪。你这人没事咒我儿子做什么？哼！”那汉子怒气冲冲道。原来这汉子正是高大才的父亲高为信了。高为信和胡氏直到第二日，方才发现儿子居然半夜离家出走。儿子一声不吭，一字未留，半夜逃离家中，急的两口子忙四下寻找。村中的乡亲也出动了不少，到附近的村子打听，全无踪迹。找了一天，高为信和亲家王木匠问遍了路人，也是毫无收获，到了此时，依旧滴水未进。天色已暗，再寻找下去，只怕也是枉然。
王木匠劝道：“为信哥，咱们还是先回去吧。说不定，大才气过了，已经自己回去了。”
高为信燃起一丝希望，道：“只好如此了，唉，怪我把孩子骂的太狠了。早知道，就不骂他了。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我….我后悔死了。”高为信拿手往自己脑门上使劲的拍了几掌，只拍的脑子里嗡嗡响。王木匠急忙拉住，道：“孩子总会找回来的，你急也没用。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若是倒了，家里可咋办？先回去吧，还不知道家里乱成什么样呢。”
两人转身往回就走。周胖子好不容易遇到问路的，岂能错过，急忙跟上前去，询问附近的村庄方向。王木匠经常走家串户帮人做木匠活，对这附近了如指掌，随手给他指明了一个方向，乃是一个叫朱家湾的村子。周胖子急忙道了谢，高为信和王木匠也没心思搭理他，急急忙忙的走了。
周胖子白高兴了一场，还以为遇到了什么有用的线索了，没想到只不过是小孩子怄气离家出走。垂头丧气的往朱家湾的方向慢慢走去，走了没多久，果然远远的看到有灯火人家。
忽的从身后伸过一只手来，搭在他的肩上。吓的他浑身一机灵，腿脚一软，差点跌坐到地上，气的他大怒道：“黑灯瞎火的，你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吗？”心中暗骂：不知道哪个不开眼的，走路都没个声响，差点把胖爷给活活吓死。
周胖子怒气冲冲的扭头一看，顿时吓了个三魂皆冒，五魄齐飞：一个长着半鱼半人脑袋的丑陋怪物，站在他的身后，一条手臂抓在他的肩头。怪物的脸上，手上全是密密麻麻乌黑的鱼鳞，一双人类的眼睛和鼻子，血红的鱼嘴里布满尖利的牙齿，耳后的鱼鳃一张一合。奇异的是，这怪物居然穿了一身鹤黄道袍，一副道人的打扮。周胖子只来得及惊叫一声：“妖怪啊！”就吓的瘫坐在地上，非常不争气的裤子都湿了。
妖怪嘿嘿一笑，张嘴一吹，一股黑风卷住了周胖子肥胖的身体，往空中飞去。那妖怪紧随其后，浑身冒出黑气将他全身裹住。天上的黑风卷起这一团黑气，化作一阵旋风，往东而去。
这黑色旋风一路向东，正是大王观的方向。忽的一下，从道观上空飞过，落到道观的后山，钻入天机石洞里。黑风进了天机洞内，到了深处的石台处，才显出身形来。周胖子早晕了过去，摔在石壁的一角，身穿道袍的妖怪坐到石台之上，黑气渐渐散去，浑身的鱼鳞鱼鳃也慢慢褪去，居然变作了一个道人，方方正正的脸上长须飘动，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正是大王观的观主广福道长。
广福道长长出一口气，露出疲惫神色，慢慢的坐到石台之上，休息了片刻，广福道长迫不及待的站起身来，走到周胖子的身旁。伸手捏住他的胖脸，再一用力，周胖子的嘴巴张了开来。广福道长俯下身去，对准他的嘴用力的吸允了起来，周胖子浑身颤抖，如同一条离开了水面濒临死亡的肥鱼。
广福道长诡异的举动，哪里还有仙风道骨的模样，此时的他就像是一只黑夜里嗜血的蝙蝠，正在撕咬猎物的脖子，鲜血。
眼看周胖子已经开始翻起了白眼，猛然间一声断喝传来：“师傅，住手。”一个火球紧随其后，砸到了广福道长的背上，将他击飞出去，身上的道袍也着起火来。不待他反应过来，一个人影飞了进来，抓紧周胖子的衣服，就往外逃。
广福道长狼狈的爬了起来，一眼就看到青石远遁的背影，手里还提着一个肥胖的汉子。广福道长怒喝道：“逆徒！给我回来。”身上冒出一股冰霜寒气，背上的火焰立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广福道长双袖一甩，人已飘然跃起，往石洞之外追去，青石已经提着周胖子下了后山，进了道观中。
广福道长在后面紧追不放，大喝道：“青石，你这个逆徒，居然敢背叛师傅。”声音远远的传了出去，回荡在整座大王观中，一下子惊动了道观中的全部道士。此时，观中的道士有些尚未休息，听到声响，忙跑出放来看看动静。
青松，青竹，青柏，住在一个院子里，一齐出来看时，就见到青石手里提着个胖汉子，往这边飞奔过来。急忙上前围住，问道：“小师弟，你这是在做什么？发生了何事？”
此时，周胖子已经悠悠然醒了过来，只是一副呆痴魂不守舍的模样。青石也来不及跟师兄们细细解释，匆忙道：“师兄，师傅已经变成妖怪了。我亲眼看到师傅变成了一个半鱼半人的怪物，还把这人抓到洞里，准备吃掉。我刚才打伤了师傅，把这人救了出来。我们赶紧逃吧，再不逃，师傅追上前来，也许会杀了我们，把我们都吃了。”
青松尚还抱有一丝幻想：“那毕竟是师傅，就算师傅变成了妖怪，也定还认识我们，断然不会害我们的。”
青竹道：“大师兄，万一师傅连我们也不认了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咱们还是先逃吧，避一避再说。”
不待他们再多说，广福道长已经进了后门，远远的望见他们，大喝道：“青松，你们几个给我把青石拿下。”
青松张开双臂，上前拦阻道：“师傅，那是小师弟啊。你不认识了吗？”
青柏伸出粗壮的手臂，急忙把青竹青石往身后一推，焦急道：“你们快走，我和大师兄先把师傅拦一拦。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广福道长已经离他们不足十丈远，青竹急忙拉起青石的袖子往后退去，大声道：“小师弟快走。”
青松一把拉住广福道长的袖子，挡在他面前道：“师傅，我是青松啊。师傅，你不是最疼小师弟的吗？”
广福道长冷着脸，伸手把他往旁边一拨，推到一旁道：“走开。别挡道。”青松被这一推，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传来，重重的撞到路旁的山石上，疼的他冷汗都冒了出来，只怕肋骨已是断了几根了。
青柏张开双臂，拦住广福道长的步伐，铁塔一般的身躯，如巨石般挡在他的前面，一双沉稳的眼睛没有一丝恐惧：“师傅，你别伤害小师弟。”
青松忍住痛，一把抱住广福道长的腿，求道：“师傅，你难道不认得我们了吗？我们是你的徒弟啊，师傅，你醒醒吧。”
广福道长，冷哼一声，抬手就是一掌，就往青松的天灵盖上拍去，这一掌若是拍实了，凭他现在的神通巨力，只怕青松立马就命丧当场了。手掌落到青松头顶一寸时，猛然停了下来，悬在半空，竟然不再落下。
青松抱住不放，苦苦哀求道：“师傅，师傅，你这是怎么了？”
广福道长冰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挣扎的痛苦表情，眼中流出泪来，哽咽道：“青松，快走。师傅，对不住你们。师傅快要控制不住了。青松啊，青松….”
青松见师傅语气转柔，知道他神智恢复清明，欢喜无限道：“师傅，是我。你放师弟们走吧，有我陪着你。我哪也不去。”
广福道长苦笑道：“你这个傻孩子……傻孩子啊…..”
青柏回头见青竹青石犹犹豫豫尚还徘徊未走，当即大喝一声道：“还不快走，大王观以后还要靠你们呢。师傅的愿望，你们忘记了吗？想要把大王观的香火都断送了吗？”
青石咬了咬牙，一只手抓住青竹的手，一只手抓住周胖子的衣衫，头也不敢回，哽咽道：“师兄保重。”丹田内的气海猛然旋转起来，真气传遍全身，带起两人往山下逃去。
逃出老远，耳后传来一声悲嚎：“师傅住手。大师兄……”青石心中一跳，凉了半截，回头看去，眼角的余光中，一颗人头高高飞起，划了个弧线，落入尘埃。无头的身躯从脖子处喷溅出滚烫的鲜血，抽搐了几下，仰面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青石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泪水从眼角滑落：大师兄，死了。失去了青石的支撑，三个人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半空中掉了下来，滑过一个半弧，摔进了松树林中。幸而三个人倒是摔的不重，青石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快逃……师傅把大师兄杀了…..逃…..快逃……大师兄死了……一股坚韧的气力支持着他，让他拉起两个人，继续往前逃跑。
青石踉踉跄跄的带了两个人，一路往西逃，他也不知道该逃到何方去，除了大王观，他还能去哪里？可是，此时他只想逃的远远的，离大王观越远越好。如果，他会腾云驾雾，他定会永不回头的逃到那天涯海角。他不愿想起那回头看到的一幕，可是，那头颅高高飞起的画面，一次次在他的眼前跌落到尘埃里。
不知不觉，眼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官道。他想也不想的，顺着官道一直往前逃。最后，他终于停在了一堵城墙面前。不知不觉间他居然来到了县城，城门这个时候早就关了。城墙也才一丈高而已，他双手抓着人，也不觉得吃力，脚下用力，轻轻一跳就跃过了城墙。进了县城，他的脑子一下子清晰了起来：要赶紧把此事报与县令大人知晓。闹出如此血案，只有让官府处置了。他以前曾跟随师傅去过县衙，知道县衙的路，当即一路往县衙赶去。这一路上，青竹一声不吭，泪水在脸上风干留出两道痕迹，嘴唇抖个不停，痴痴呆呆跟那周胖子差不多。
不多时，他们来到县衙的门前，这一路上，广福道长居然没有追来，也不知是根本未曾追赶，还是找错了方向。青石把手中的二人放到台阶前，自己上前拍门叫人。
拍了十来下，方才有人在里面问道：“外面是什么人啊？“
“我是大王观的青石。有非常紧急的大事，求见宋大人。人命关天的大事，快快开门。“
里面听到是人命大事，不敢耽搁。府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年老的门房举着灯笼，一个青年衙役站在门后。门房细看门外，一个俊秀的小道士站在门外，身后的地上躺着两个人，再细看，一个是也穿着道袍的瘦竹竿一般的道士，一个是穿着百姓衣服大胖子。等光照到胖子的脸上，老门房惊呼一声：“这不是周胖子吗？这是怎么了？“幸亏看到他还在喘气，不像死掉的样子。
青石焦急道：“老伯，你快快带我去见宋大人。我有要事要赶紧报告宋大人。“
旁边的衙役道：“你先把人扶进来，我现在就禀报周管家去。“说罢，急急忙忙找周管家去了。
不一会儿，衙役回来，说道：“小道士，你跟我来，大人要见你。“青石跟着衙役，到了后院，来到一个厢房。宋大人穿了身家常的衣服，坐在椅上等他了。
青石急忙上前跪拜行礼，哭道：“大人，我师傅吃了用妖怪炼的丹药，如今也变成了妖怪。我师傅…..我师傅他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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