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未知路
青松怒斥道：“你是疯了，居然怀疑师傅！亏了师傅暗地里还要把衣钵传承给你。”
青石道：“大师兄，我和师兄都知道，你同师傅的感情非同一般，情同父子。我如今把你叫来，也只是想提醒几位师兄，师傅变了，刚才不是有妇人来找丈夫吗，我们是师傅最亲近的人，我是怕如果哪一天这样的事，发生到师兄的身上，那就后悔莫及了。倘若只是我和三师兄多疑了，错怪了师傅，我情愿给师傅和师兄磕头请罪。可是，若是师傅真的因为服用了那化气丹的缘故，发生了变故，还请各位师兄多多小心。“
青松一时间如遭雷劈，怔怔的呆做一团，半天才道：“若是因为化气丹的缘故，那小师弟你不也服用了吗？怎么就无事？不如，我还是亲自去问问师傅，自然一切明了。“
青竹连忙拉住，说道：“师兄且慢。小师弟说的不无道理。师傅对我们的大恩，我们永世难报，我们做徒弟的孝敬师傅天经地义，可是如今有人来观里，失了踪，人命大事非比儿戏。师傅又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我们最好还是不要惊动了师傅，暗地里细细察看。如果师傅老人家只是病了，咱们好生伺候着。若是，失踪的人与师傅有关，连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办了。只是，我们师兄弟四人，莫要也这样莫名其妙的失踪才好。“
青松至此还不愿相信的模样，长吸了一口气道：“好吧，我现在就瞧瞧师傅去。“
青竹拉住他不放：“大师兄，你别去惊动了师傅。“
青松道：“我知道。放心，我只是去见见师傅，不会让他怀疑的。我刚好把今天的事向师傅禀报一声，看看师傅的反应。“
青石道：“如此甚好，我同大师兄两个人一齐去。二师兄，三师兄就不要去了，免得人多，师傅起疑。“
师兄弟四人商量好了，青松青石一齐去见广福道长。穿过几间殿宇，经过一片树林，来到一处石洞前。石洞口高有一丈，上写“天机洞“三个大字。原来此处是开派祖师天机真人所建，乃是他独自修炼悟道的地方，现今广福道长就在这天机洞里修炼法术，不在回到自己的居室里休息了。
师兄弟二人刚刚走进洞里，就觉得迎面一阵冷风袭来，风中隐隐含有一丝鱼腥味。青石鼻子灵，一下子就闻了出来，拉住青松的袖子，在他耳旁低声道：“大师兄，你闻，是不是有股鱼腥味？“
青松用力的闻了几下，答道：“哪里有鱼腥味，分明是檀香味。这么浓的檀香味，你都能闻错。“
青石也不跟他纠缠，两人继续往前走，石壁上点点的油灯发出黄幽幽的光芒，把石壁通道照的阴森森。此刻明明正值七月酷暑的正午时分，石洞里居然冷飕飕，阴气沉沉。以前来过此处，从未见过如此瘆人。即便如青松般迟钝的人，也感到情况不同往日了，不由得担心师傅，加快步伐往里面走，拐过了几个弯，一眼就瞧见广福道长端坐在一座石台之上，正在运气打坐。
两人靠的越近，阴寒之气越浓，这森森寒气竟然是从广福道长身上散发出来的，只见一丝丝淡淡白气从他的身上蒸腾而出，向四下溢散。
二人尚有一丈远时，广福道长睁眼问道：“青松青石，为师正在修炼神通，你们为何来此打搅？”
青石急忙道：“师傅，大事不好了，刚才有个妇人跑到道观来，说他丈夫在咱们这里失了踪，吵闹不休惊吓了不少香客，师兄好说歹说，把她劝下山去。这妇人说要到衙门报官去。如此大事，只怕对咱们道观的名声非常不好。”
广福道长大怒道：“岂有此理，那妇人竟敢如此败坏我大王观的名声。我这就去县衙，让宋大人对这妇人严加惩处。”
青松到底关心师傅，忙问道：“师傅，你这练的什么神通？竟然如此寒气逼人。莫要走火入魔了。”
广福道长道：“不必多虑，为师练的是寒冰诀，自然寒气多了些。为师让你看看这寒冰诀的神通。”伸掌往石壁上一拍，立时沿着掌心处，石壁上竟然开始结起冰来。初时才一寸厚，片刻间整面石壁上化成了一片冰墙。
青松高兴道：“师傅，好神通。”
青石惊的做声不得。
广福道长接着道：“青石，你过来，为师看看你修炼的如何了？你既然也吃了化气丹，就该用心修炼，早日练就一身本事，不负为师的期望。”
青石慢慢走到师傅面前，笑道：“师傅，我根基浅，才学了个火球术，你看这还成吗？”轻抬左手，掌心忽的冒出一个鸡蛋大的火球，火球迎风就涨，化成了脸盆般大小。再往旁边一推，熊熊火球撞到冰墙上，把冰墙融化出一个圆坑来。
广福道长笑容满面，一把拉住青石的手臂道：“不愧为师的一番栽培。日后大王观就靠你了，莫让师傅失望。”一边说，一边细细抚摸青石的手臂，又轻轻的捏了几下胳膊，道：“还是这么瘦，让你大师兄多买些肉吃，莫要饿坏了。青石，你为何在发抖啊？”
青石笑道：“师傅，你练的寒冰诀太冰了，徒儿冷，有些受不了。”
广福道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道：“既然冷得受不了，那就出去吧。正好为师要去趟县衙，跟宋大人喝喝茶聊聊天。”
青石道：“师傅，上次你去县衙带了高大才去，听说他好像治好了县太爷小姐的怪病，县太爷对他很喜欢，不如这次也把他带去？”
广福道长猛然露出既愤怒又惊恐的神色，大喊道：“以后，别在我的面前提起这个名字。我很不喜欢这个人。”扭头瞪了一眼青石青松二人:“以后，不许在为师面前提起这个人，知道吗？”说罢，怒气冲冲的一甩衣袖，飘然走了。
青松青石自小还从未见师傅发过如此大的火，青石低声道：“大师兄，我有点怕师傅了。”
青松默然无语，半天才说道：“那毕竟是师傅，师傅是不会害我们的。”
青石道：“师傅真的变了。他以前还想收高大才做关门弟子，如今已经害怕听到他的名字了。师傅….师傅恐怕真的让鱼妖附体了。大师兄，我们该怎么办？师傅….师傅该如何是好……”
青松茫然问道：“鱼妖不是死了吗？你说的鱼妖附体是怎么回事？”
“我昨日到藏经阁里，在一本本派炼丹的前辈的书册里写道，妖怪的内丹乃是妖气凝聚而成，虽可以炼制成丹药，但是，若是炼丹的修为不到火候，妖气未被完全炼化，只要稍存一丝妖气，若被人吞下食用，就会妖气入体，慢慢侵蚀之下，就会彻底变成妖怪。毕竟妖丹乃是外力，并非本身之物，借助外力岂有不冒险的道理。师傅从未炼过这化气丹，只怕是失败了。”
“这化气丹，当初是两颗。那为何你就没事？偏偏师傅就……”
青石撸起袖子，露出刚才师傅细细抚摸过的手臂，上面光滑如初，并未长出鱼鳞来，叹息道：“我也不知道。为何出事的不是我，而是师傅。早知道有今日，还不如当初默默无名的好。师傅还是当初的师傅。”忽然想到刚才师傅在自己的手臂上轻轻捏过，顿时一股寒意窜上后背，师傅莫非刚才是在测试自己，偷偷的察看自己是否也像他一样长出鱼鳞来？
青石猛然挥拳往冰壁上胡乱砸去，冰屑飞溅，拳头流出血来，心中的痛苦心情依旧难以平复：“师傅…..师傅…..弟子该怎么办？”
直到傍晚时分，广福道长才回到道观里，跟徒弟交代了一番，依旧回到天机洞府内修炼神通去了。
第二日，那妇人再未来过大王观里吵闹，县衙也不见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一切终归于风平浪静。
高云鹤回到高家村已经一个多月了，自从把捣蛋鬼连同酒葫芦埋到了山上，一切又回到了从前。只是，当他回家把自己从此改名为高云鹤的事情，跟爹娘一讲。高为信就阻拦道：“人家苏老先生费了好大心思才帮你取好的名字，你若是平白无故的就改了，岂不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好意？”
高云鹤少有的坚持道：“可是，我不喜欢那个名字。我就是我，我又不欠他什么。我为什么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名字？”
高为信第一次见到儿子正面顶撞自己，呆了片刻，怒斥道：“臭小子，皮肉痒了吗？居然敢顶撞长辈！爹娘难道会害你吗？还不是为了你好，希望你将来能长大成才，光宗耀祖。”
高云鹤见父亲瞪视着自己，冷着脸，不敢再争辩了，把满腹的话儿又吞了回去。只是在心里，把高大才这个名字丢到了心底，再也不愿想起。于是，满心不悦的同伙伴去山上放风筝去。
这风筝是村里的孩子用几块旧纸拼凑出来的，模样丑陋，却居然能飞到高高的天空中。一根细线牵在手中，风筝飞的再高似乎也尽在掌握之中。一根风筝线，在一群孩童的手中，轮流牵扯着。
王小燕牵着线，仰着笑脸。一只小小的丑陋的风筝，就能让孩童们的脸上挂满笑容，满心的欢喜。
轮到高云鹤时，满心的烦恼似乎顺着风筝线也飞到了天空中，被风吹散的无影无踪。高云鹤玩了片刻，风筝线又落入下一个孩童的手里。
王小燕看着高云鹤，红着小脸：“大才哥，晚上来我家吃饭么？我爹逮到一只兔子，晚上烧兔肉吃呢，我爹娘让我喊你去我家吃兔肉。你….你来吗？“
黑皮听到兔肉，馋的直吞口水：“好想吃兔肉啊，我还没吃过兔子肉呢。叫我去你家吃兔肉就好了。“
小虎大声道：“就你还想吃肉，人家大才哥是小燕的未来丈夫，人家是小两口，你算什么？“
王小燕听到“小两口“，臊红了脸，如今村里的大人孩童，都拿他俩的婚事来说笑，虽然她心里听的美美的，如同有只小兔子在乱跳，可是女孩子天生的羞涩，依然令她害羞的抬不起头来。这个时候，她更加佩服起大才哥来，依旧平淡如初，毫不变色。
高云鹤道：“好，我晚上去你们家吃饭。“众顽童既怕高云鹤的威风，又只是懵懵懂懂的年纪，笑话了一回，也不说了，依旧说些玩乐游戏的话儿。
这一顿疯玩，就是半天的光阴，直到天渐暗了，炊烟早起的时候，众顽童才分别回家吃晚饭去了。
高云鹤才进家门，高为信劈头盖脸就训斥道：“玩玩玩，就知道玩，玩到这个时候才记得回家。家里有多少事要忙，也不知道回来帮个忙。“
旁边胡氏也道：“你看看隔壁村的张阿胖，夜夜读书到天亮，连吃饭都忘记了。再瞧瞧你，你怎么这么不争气，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没用的？你连别人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高云鹤的突然从云端掉进了冰窟窿一般，被爹娘一顿斥责的，心里沉入谷底，反而不再如往常那么愤怒了，淡淡的问道：“既然，你们觉得我这么没用，连别人的脚趾头都不如，那你们为什么还要生我？“
高为信揪住他的耳朵，怒道：“居然学会顶嘴了，大人说话，小孩子岂能顶嘴？给我滚回房间去，晚上不许吃饭，饿一顿看看你还长不长记性。“
高云鹤默默的回到房间，将木门啪的一声关上，他浑身发颤，脚步空虚如同踩在棉花堆上，走到床前往床上一倒，眼泪再也止不住，夺眶而出。只是他紧咬嘴唇，不发出一声哭泣，把嘴唇也咬破，流出血来。
屋外胡氏道：“刚才，我们是不是骂的太狠了？不给晚饭吃，会饿坏孩子吧？“
高为信道：“自古棍棒之下出孝子，我也是恨这孩子不成才，这么大了，还只知道疯玩。再说了，我又没动手打他，只不过是动动嘴皮子骂了两句，身上又没掉半块肉，有什么大不了的。还怕他反了天吗？待会，你把饭菜留一碗，给他送去。只是不许说是我让你送的。咱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胡氏答应道：“好。“
不多时，吃罢了晚饭，胡氏果然给高大才留了满满一碗饭菜。高小萍整晚都小心翼翼的，不敢稍有差错，生怕惹的爹娘再大发雷霆。刚才王小燕来家里邀哥哥去她家吃饭，也被她娘推掉了。
胡氏端了碗筷推门进到房里，见儿子蜷缩在床上，心中虽然心疼，却不露出来，只是冷着脸，道：“饭放这里了。吃不吃随你了。“胡氏将碗筷放到床头小桌上，扭头出去了。
高小萍小心翼翼的凑到哥哥身边，弱弱的道：“哥，你吃饭吧？“
高云鹤动也不动。
高小萍半天见他不理自己，却又不敢去碰他，生怕惹他发火。好半天，她默然无语，乖乖的躺到了高云鹤的身边睡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高小萍忽然被人摇醒，睁眼看时，却是哥哥坐在她身边。高云鹤抚摸着她的小脸，轻声道：“小萍，我要离开家一段时间。你别跟别人说，知道吗？你现在乖乖睡觉就好了。“
高小萍睡眼朦胧，迷迷糊糊点了点头，又沉沉睡去。
高云鹤看着妹妹熟悉的脸，又转头看着窗外黑色的夜空。他从床上爬了起来，又找到那把杀死鱼妖的匕首，翻身从窗口钻了出去。屋外夜风习习，今晚又是一个月明之夜，一如当初那个冒险夜闯黑龙潭的夜晚。天上的月儿又圆又亮，把地上的路照得半明半暗。
高云鹤顺着大路往前看，路的尽头是一片未知的黑暗，似乎有着未知的凶恶猛兽趴在黑暗里，伺机而噬。但是，此时他心中有一股气，这一股气给了他无比的力量，让他有面对一切的勇气，即使眼前有一条万丈的深渊，他也会毫不在乎的走上前去。
高云鹤手握匕首，撇嘴一笑，迈开步伐，头也不回的沿着村口的大道一路走了下去。此时，夜半时分，一个十多岁的孩童，手握匕首，离开家，毫无目的的沿着一条路往远方走。一个人走在漆黑的夜里，整个村子里看不到一丝灯火，静静的，听不到村里叔伯们粗旷的嗓门，和妇女们尖利的牢骚，只能听到几声狗吠的声音。整个村子都睡着了，除了那几只狗，还有离家出走的高云鹤。
高云鹤沿着路，一路走下去，心中既害怕，有兴奋，一股报复的快意涌上心头，既然爹娘不喜欢自己，那我还不如从此从他们的眼前消失，看他们会不会着急。我这一辈子再也不愿见到他们了。
走了一个时辰，他忽然想到，若是爹娘顺着这条路寻来，岂不是又要被他们抓回去，那岂不是非常丢人。那我便专挑小路走，走到他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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