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离别行
宋大人叹息道：“果然是因为邱兄吗？我自从京师辞官来到此处，与你师傅相交一场，没想到他居然落了个如此下场。你速将来龙去脉，说与本官知晓。”
青石便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捡要紧的说了，直到今晚他藏于师傅的闭关修炼之处，亲眼见到一阵黑风卷入洞府，黑风里一个半人半鱼的怪物抓来一个人，那怪物最终变作了师傅的模样。眼看师傅就要杀死那个无辜百姓，自己只好出手，击退师傅把人救了出来。
说到大师兄为了拦住师傅，最终命丧师傅之手，青石再难抑制，泣不成声。大师兄死了，二师兄生死未卜，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临末青石跪求道：“大人，我二师兄还不知道是生是死，道观中其他的几个仆从，也是凶险万分，还请大人速速派人到大王观救人。”
宋大人颇感为难：“虽然本官也想马上派捕快去救人。可是，捕快衙役早就各自回家去了，县衙之内只有几个值夜的，一时之间难以将众人集结起来。何况，你师傅现在的神通，也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降服的。仓促而行，只怕会伤亡更多。只能明日本官召集全部的衙役，再多号召些孔武有力的百姓，带齐兵器一起去看看。只不过，若是遇到了你师傅，你说如何是好？”
青石道：“只求把师傅赶离此地，不要再伤及无辜。”
宋大人随口道：“也只能如此了，你师傅如今的神通来去如风，想要抓住也是不可能了。”心中却暗道：“就算赶离了此地，跑到了其他地方祸害百姓，还不是为祸一方么？不过，他们毕竟是师徒一场，让他生出大义灭亲的念头，也是为难他了。”
宋大人吩咐周管家道：“周管家，你给青石找了间客房，让他歇息一晚。”
青石道：“大人，小人有个建议。大人不如把高大才请来，我师傅如今似乎对他变的又是怨恨，又是惧怕。这鱼妖当初死于他之手，对他应该有畏惧之心。”
“不错。你不说，我倒忘记了。我这就连夜派人把他接来。”
“这事不如就派小人去。小人虽然没有腾云驾雾的神通，也练就了一身草上飞的本事。我连夜去高家村把他背来，一来一回，不须一个时辰。”
“好。那你去吧。本官在此等你回来。”
青石辞别了宋大人，青竹和周胖子早有人扶到房里歇息去了，他出了府门使出草上飞的神通，一路径往高家村而去。
宋大人待青石走了，急忙写了封书信，封好了，吩咐周管家道：“这封书信，你明日派个得力的手下，让他务必尽快赶到岳州苍云山金光寺，把书信交给金光寺的住持方丈玄音禅师，我与玄音禅师乃是多年的好友。他有一身降魔伏鬼的大神通，向来斩妖除魔。他的师傅更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乃是当世的活佛。只要把他请来，眼前之事不足为虑。”
周管家道：“老爷说的是。玄音禅师的威名，民间多有传扬，佛法高深莫测，乃是一位得道的高僧。”
宋大人从酒壶中倒了一杯酒，自斟自饮起来，默认良久，叹息道：“老周，你我主仆这么多年了，也不怕你笑话，这几年来，我慢慢觉得这世上的一切，仿佛冥冥之中都是注定了的。我们这些芸芸众生，无论如何去挣扎，也都是枉然。莲儿自幼痴傻，我为了他费尽了心思，甚至想要找邱道长讨一颗丹药来。幸而当初，邱道长没有答应，否则今日变成怪物的就是莲儿了。这一切都是我的执念。邱道长沦为今天这个地步，不也是因为他的执念吗？我与他君子之交，素来喜欢他清心寡欲，淡泊名利的心性，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门派香火。反而，这执念终于害了他。”
周管家道：“老爷素来都是聪明人，是有慧根的人。”
宋大人又道：“瑶瑶这个丫头，可惜生错了女儿身，若是她是个男孩子，我就后顾无忧了。这一家的老小将来也都可以托付与她。可惜，将来她终是要嫁人的。”
周管家道：“古人云，儿孙自有儿孙福，老爷不必过虑。小姐聪明好强，将来想必不同凡响。”
“来，老周，你陪我一起喝几杯。人老了，就容易伤怀。”
“老爷也不过才刚刚三十而已，正值壮年，哪里就老了。”
“人虽未老，心却已经老了。不复当年读书时候的满腔雄心壮志。”
主仆二人正在把酒谈心，忽的从门外走进人来，却是宋府的大小姐宋瑶瑶，后面跟着贴身的丫头秋霜。
宋大人瞧见女儿，问道：“怎么还不睡？”
宋瑶瑶贴着父亲，挽住他的手臂，道：“不知道怎么的睡不着。爹，我想吃西瓜。”
宋大人笑道：“小馋猫，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深更半夜的，你让我上哪给你找西瓜去。等明日天亮了，我让人上街上买几个瓜回来。咱们把瓜放到水井里，冰一下，那样吃着才好吃呢。”
宋瑶瑶露出两颗小虎牙，灿然一笑。宋大人把她搂到怀里，使劲的在她头上揉搓了几回，这小丫头简直就是他心中的一块宝，实在招人喜欢。
宋大人要等青石回来，一时也不能歇息，索性陪女儿玩耍。
足过了半个时辰，忽听一阵脚步声，一个人影从门外的夜色里走了进来，正是小道士青石，青石的脸色十分不好。
宋大人问道：“高家的娃娃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青石道：“回禀大人，小人到了高大才的家，却看到他家已是乱成一锅粥，那个高大才前几日居然离家出走了，至今还未曾找到。小人不敢耽搁，就从他家中借了一套他穿过的衣服。明日，还请大人找一个年岁差不多的孩子，让他穿了这身衣服，冒充一下高大才。只盼能吓退我师傅。”
“离家出走？这孩子怎么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事？他的爹娘岂不是要急出病来，这孩子也太不体谅大人了。“
宋瑶瑶忽然听到那个几个月前认识的男孩子，却是离家出走的消息。想起那个相貌普通的男孩子给自己讲了一个秘密：他终究会有一天，走的远远的，走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那天的话儿似乎还在耳边，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成为了事实。她的心中竟然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一切似乎早已经注定，是情理之中的事。他想离开这个家，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想法早就深深的印在他的心中，一切只是需要一个小小的火种，就能把他心中的这个小火苗，变成一团熊熊烈火。只是，不知道，这团熊熊烈火烧过之后，留下的将会是什么…….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一个人，想要逃离自己的家，逃离自己的亲人，而她只想永远不离开这个家，永远和爹娘，哥哥在一起，还有整个府里的丫头仆人们，希望大家永不离别。
宋大人道：“明日我会让人，把高大才的画像画出来，贴出榜文，全县找寻。这个孩子对我有些恩情，不能让他流落在外。老周，你带青石下去歇息吧，不要忘记了那封书信派人送出去。”
周管家答应了一声，将青石带到客房去歇息。青石拜别了县太爷，问过了周管家青竹的房间，也歇息去了，这一日发生的事，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似乎比十几年来发生的事都多。
宋瑶瑶窝在父亲的怀里，问道：“爹，为什么会有人不喜欢自己的家呢？好奇怪。”
宋大人一怔：“好了，你别问了，，夜深了睡觉去吧。小孩子家，不要胡思乱想。知道么？”
宋瑶瑶“嗯”了一声，乖巧的点点头。
漫漫长夜，一夜间不知道有多少人难以入眠。
次日一早，宋大人早早的升了堂，召集了众捕快衙役，各自拿了兵器，又让人去找来一个十岁的圆脸男童，让他穿了高大才的衣服，扮作高大才的模样。一群人在青石青竹的引领下，一路直奔大王观而去。
这一路浩浩荡荡的，几十个官兵刀剑齐明，早就引的不少百姓起疑，难道是哪里发生了不小的大案，才让官兵摆出如临大敌的架势。
官兵走到离大王观不远时，一路上已见到一些上山拜神的香客，这些香客尚还不知大王观中发生的惨案。
忽然，迎面就跌跌撞撞的跑来一群百姓，个个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嘴里胡乱喊道：“大事不好了，出了人命了，大王观里死了人了，快去报官……”看到这一对官兵，急忙冲上前来，拉住了前头的一个威武汉子，就叫道：“陈捕头，你来的正好，你快带人去大王观瞧瞧吧，里面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太吓人了。我这辈子，还没见到死的这么吓人的。哇……”话还没说完，就奔到路旁呕吐起来。
宋大人在马上急忙吩咐道：“快走。”本县内发生如此血案，于他的政绩毕竟不妙。
青石早就等不及了，连忙使出草上飞的神通，往大王观赶去。一路上见到几个百姓神色慌张的从大王观的方向逃了出来。他也懒得问，大王观的山门已经遥遥在望了。身形如风，上了台阶。大王观的大门洞开着，进了门，就见到几个道观中的老仆倒毙于离门不远的道旁。
青石胡乱看了几眼，这几个老仆浑身看不出伤痕，却个个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眼睛瞪的大大的，恐惧挣扎的神色还留在脸上，如同用石头雕刻成的。
再往前走，又是几个道童倒毙于道旁，也是一样死不瞑目的模样。终于，他看到了青柏和青松。黑塔般结实的青柏，此时倒在地上，如同一块黑色的大石头，他的一双手臂全部被折断了，胸口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嘴里眼睛里鼻子里耳朵里全部流出血来，血已经凝固成乌黑的颜色。旁边躺着青松的尸首，他的头颅跌到一边去了，鲜血流了一地，干涸成一片紫黑色的印记。
青石扑倒在青柏的身上，失声痛哭起来，哭了一会，又抱住青松的尸体痛哭起来，小心翼翼的把青松的头颅放到他的脖子上放好了。此时，除了哭泣，只剩哭泣。
不多时，官兵一齐涌入大王观，不少衙役吓得脸色都变了，几个胆小的已蹲到一旁呕吐起来。
青竹双眼含泪，一个个平日里鲜活熟悉的面孔，此时都死在了眼前。宋大人一路数来，共是九具尸首，他命仵作查验了每具尸首，皆是全身无伤，最后仵作只得禀报道：“大人，这些人都是被活活吓死的。”
宋大人默然不语，继续往前走，终于见到了唯一的两具流血而死的尸首，青石还趴在尸首上面哭呢。
宋大人心中又是惊惧，又是难过：没想到邱兄走火入魔之后，居然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两个弟子，还有道观内的全部仆役。人一旦迷失本性，所作所为颠倒错乱，既令人痛惜，又让人痛恨。
宋大人劝慰这师兄弟二人道：“如今，还是先给你的两位师兄弟收敛尸体才是，哭哭啼啼于事无补，岂是男子汉的作为？”
青石，青竹，在众人的相助之下，将师兄和观内的仆役的尸首，找来席子稍微收敛了一下，只等找人买来棺木，再行安葬。
陈捕头领了衙役捕快，把大王观搜了个遍，也不见广福道长的踪迹，想必是昨夜杀完人，已经逃到不知何方去了。
宋大人居然寻不到广福道长的踪迹，也暗自松了一口气。于是，吩咐手下，留下几个人帮忙处理后事，就下山而去。
青竹，青石悲悲啼啼，花了三天的时间，总算是买了十二口棺木，把亡者皆收敛入棺。也不必选择黄道吉日，早早的就将师兄众人入土为安。
青竹，青石跪于坟前惨然失色。青石抬头看着一排的坟头，握拳道：“师兄，我求你一件事。”
青竹茫然问道：“什么？”
“师傅惹出来的麻烦，还是要我们大王观来平息，否则也对不起师父往日的恩情。我求师兄留在这里，照看大王观的产业。我要独自一人出去闯荡天下，拜师学艺，三年五载之后，必然回来，到了那时找遍天下也要寻到师傅，把此事做个了结。师傅一辈子为了大王观呕心沥血，死了也应该埋在大王观。我相信，师傅也是这么想的。”
青竹怔怔的看着青石，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小师弟，虽然往日就显得聪明伶俐，可是，如今自己还心乱如麻的时候，他就已经想明白了，做出了决断，自己跟他比起来，实在是自愧不如。
“小师弟，如今大王观就只剩我们师兄弟两人。师兄没有本事，照看大王观的产业，你就交给我。师傅的事，就交给你了。从今以后，你就是咱们大王观的掌门了。师兄必将助你一臂之力。”
青石也不推辞，伸出手掌来与青竹握在一起。师兄弟二人击掌而握，千言万语尽在无言之中。
青石放开手，站起身来，抱拳道：“师兄，保重，我走了。”
“师弟，保重。”
青石转过身去，脚步坚定再不回头。回到自己的房内，捡了几件自己的衣服，并几两往日里省下来的银子，包了个包裹，背到身后。大步踏出，推开大王观的山门，下山而去。
天上的太阳明亮耀眼，他辨别出北方的方向，向着北方一路走去，天大地大，毫无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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