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极而蝗,大旱过后往往伴着蝗灾,今年京东东路、两淮,两浙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蝗灾,尤其是京东东路,五月份一次,八月一次,两次蝗灾使得百姓手里连补种的粮种都没有,只好纷纷离开家乡往他处逃荒。
平常这些不关我的事,赈灾自有朝廷的官员,不需要去掺和,可现在人都跑到我庄子了。刚跟着大哥郊祀回来,手脚还没暖和开,新庄的管家就派人过来说,几千流民跑到庄子上祸祸,地里的麦苗被拔了个干净,这还了得,点齐护卫让王大壮带着就往新庄去。
“别打人,就是维持秩序,别让他们祸害麦苗。”听着来人慢慢陈述,心里也就没了气。都是可怜人,麦苗什么味不知道,肯定不会比韭菜好吃,大冬天的一把雪一把麦苗吃着,这得多饿。“你先领人过去看着,雪都下来了,也没法补种,让庄户就地搭些棚子,天寒地冻的好歹有个遮挡。周围几家也别叫闲着,咱家要是挡不住,下次祸害的就是他们,让他们出粮出人,我先去趟开封府。”
“曼叔先生,你可是让我好找哇。”跑了半个京城,最后在城东的一个救济点找到他,老头正指挥衙役熬粥,冻得呵气跺脚,也不知道凑火上暖和下。把手套摘下来给他捂上,“这边也不少啊,怎么一下跑这么多流民出来,周围的府县怎么就没挡住?”
“不怪他们,今年冷,运河一早就结冰,南边的粮食运不进来,米价天天涨,他们也吃不消,那边的米都涨到二百四十文一斗了。”老头戴上手套,原地跳几下暖暖脚,“怎么二大王那边也有流民?”
“好几千,比你这多,估计是没走官道,衙门没察觉。我已经把侍卫都派过去,这会正安置着。”一个个流民看着可怜,滴水成冰的天好多还赤着胳膊,有些女人没衣服,用野草、稻草编个围子遮住羞处,蹲在地上冻得瑟瑟发抖……路边雪地上跪着几十个面色姣好女娃,乱蓬蓬的头上插着稻草,几个衣着光鲜的人来回走着,指指点点,不时用手抬了下巴观看,旁边女娃的父母则点头哈腰,目色期盼。插标卖首卖儿卖女的事情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同情,失望,愤怒,我也是快当爹的人,再有五个月,我的第一个孩子就会降生,我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卖自己的女儿,哪怕是活不下去。几个买人的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仿佛买了人家孩子还是多大的恩赐一般……有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浮在心头,一直以为自己这几个月见的多了,人吃人的事情也看惯了,血也冷了,可为什么我的手在发抖?也许是自己即将为人父的那份责任吧,又或许是沉寂的热血死灰复燃,手上的鞭子死命的抽着,李狗子也来帮忙。“乘人之危,还装善人,老子先扒了你这身狗皮。”几个人可能认识我,不还手也不敢躲疼的在地上翻滚哭嚎,听的人烦躁,李狗子上前一人给了一脚,几人顿时身子弓成了虾米没了声音。跑过去给这些女孩一个个搀起来,对他们身边的大人道:“别让孩子跪着,不用卖,我有粮食,我管饭。”
“唉。”孙老头叹口气走过来,“二大王心善,不忍百姓卖女,但又何必鞭打豪奴,惹怒城中大户呢。大王几鞭子下去,几十家百姓不用卖女,可会有数百家没了接济。”
“哦?怎么说?”
“城中少米,灾民却数万,朝廷就是遍购粮食也不能面面俱到,疏漏之处就需要大户人家来填补……”
“好,不就是粮食吗,我给。”吩咐李狗子回去让管家准备,“三千斗,够不够,不够我给你上别家要,等着啊。”跳上马,回头说道:“蔡河那边还需先生派人过去主持,我一个亲王不好出面。”
亲王的身份说好也麻烦,赈灾不能自己出面,先跑皇宫领旨去。还没到数九寒冬,天已经冷的不成样子,手套在孙老头那,几步路就冻得两手发麻,不是自己的一样。
“已经派人去赈济,你跑来干什么。”大嫂已经到了预产期,大哥这会正陪着说话。“马上入九了,也不知道戴手套,看冻得那个样子。”
“哦。”接过宫女送的手炉,暖和一会,“不是,大哥你看看那叫赈的什么灾,光给口吃的有什么用,大雪天的,女人身上连块布都没有,就弄点草包着,给几口吃的就能活下去?还有些不要脸的大户,趁着百姓活不下去,在城门口挑丫鬟呢。天子脚下都这样,别的地方干脆就明抢了。”
“还以为什么事把你气着,原来是这事,这是好事,女人进了大户人家,不说衣食无忧,起码不至于饿死,她父母得了粮食,也有个喘息……”
“喘息?几斤粮食换一个女儿,他们有多少女儿卖?”没人性,大嫂都快生了,也不知道给孩子积些德。“我不管,粮食不够非得指着城里的大户?我已经拉了三千斗给开封府,下面准备宗室勋戚跑一趟,你给个话,让不让,不让我就天天坐城门口,也学郑侠画《流民图》。”
“胡闹。”大哥拍了椅子站起来,怕吓到大嫂肚子里的孩子,叫人给扶到后面。“别人都安安分分的,你上下跳蹿什么,这么大个朝廷连几万灾民也安置不好?你以为我是隋炀帝,没了你灾民就得死绝了?要不你来做这个皇帝?”
“没,不是,我没那意思。”没见过大哥发这么大的火,有些害怕。其实大哥说的是实话,朝廷正在尽力,二十一世纪那么发达赈灾都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别说现在了。“就是心里难受,大哥你知道我,火药都给你了我能有那心思吗,就想着帮一把是一把。大冷天的连件单衣都没有,我看不下去……家里那个还有几个月就生了,我平时不拜佛不求道,就想做些善事给孩子积积德……我也不去找别人,就找老四和大姐三姐他们,天天吃喝朝廷也没有个贡献,能出点力也好。粮食到时候都送到开封府,怎么用我们也不问,就求点心安。”
大哥依旧摇头:“不行,不用去找老四,也不用找大姐她们,还是那句话,万事有朝廷,有些事不是你现在就能明白的,先回去吧。”
……
“怎么不睡?”燕儿晚上起夜,见我还睁个眼出神,贴了额头试下体温道:“吓死人,还以为今天吹了风。怎么,还为今天的事烦心?不是我说你,官人这次做的有些莽撞了,朝廷再怎么拮据,也没有让亲王领头募捐的道理。”
“我知道。”起身给她让里边去,“就是想不明白,明明可以万众一心,齐赴难关,又能减轻朝廷负担,怎么大哥就不用呢。多好的事,一家有难百家帮,朝廷只需要派几个人盯着,统计下捐款,分发下粮食就可以,脸面就这么重要?”
“别的地方行,别忘了这里是京城,平日怎么看都是个精明人,一到这上面就犯糊涂。”掀了被子钻过来,把肚子贴我手上,“官人摸摸,这几天又大了不少……别乱想,咱们安安分分就是帮了朝廷大忙。天天说宗室日子不好过,这会就不记得了。还想拉着人捐粮,幸亏大伯给你挡下,要不然以后两宅都不好意思过去。”
啊?朝廷养了这么些年,出点粮食算什么,难道都想做福王,让李自成煮了才好?
“傻相。”见我看着她不说话,一指头就戳过来。“官人是先皇嫡子,什么好的都紧着咱家,当人家和咱一样?南宅官人也不是没去过,几百口人聚一块,吃喝都紧吧,怎么捐粮?幸亏只是咱们一家给了三千斗,要是大姑她们也捐粮,两宅看见了就是没粮也得捐,连带着整个宗室勋贵都得捐,不为别的,就因为官人和四叔他们是嫡系正宗,你们都出粮食,他们敢不出?这里的道道儿想明白没?”
这么说还是保护我了?也是这些人老抠老抠的,真要他们拿出粮食,以后遇上都不好打招呼。
“知道就好,南边粮道正在修整,走陆路也就是晚几天的事情。别老皱着眉,咱们出的粮食够蔡河那边吃一段日子,正好缓了这几天。”被窝里缩得小猫一样,腻人。“整天老想着外面的事,多看看奴家嘛,儿子时不时动几下找他爹,你多看看。”
哦,是吗,那就看看。
……
昨天城门口卖女儿的那几家都被送到庄子上,三十七户,青壮都被选入厢军,剩下都是老人妇孺。“不好安置啊。”章管家看着这群人,不住的摇头叹气,“屋子倒是有,上次往新庄那里迁了不少庄户,房屋空下不少,就是不知道开春以后该让这些人干什么,又老又瘦好些人还带着病,唉。”
“那就这样,上次夫人不是说要给侍卫们物色婆娘吗,都许给他们。让老人先挑,新来的就按岁数大小往下排。”这群侍卫整天盯着家里的丫鬟不挪步,今天就如他们所愿,不过这些丫头有些小,才十三四岁的年纪。“先把事定下,家里调教两年学再嫁出去。得自愿,要人家父母同意才行,这事劳烦管家帮着去问问。”
“大王放心,我这就去问。”管家转头又问,“那他们以后是算佃户还是……”
“佃户。”拍拍额头,差点忘了大事。“跟侍卫们说,要是看中了人家娘子,得赡养人家父母,要帮着种田。地息减一分,五分息,家里的月钱照发。”就按军屯管了,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想去媳妇先种田去。
每家发了几十斤米,又弄了些旧衣服送去,先让这群人缓口气,帮忙送柴禾的侍卫们知道屋里可能是自己以后媳妇,卖力的不得了,一个个夹着柴禾跟门前逡巡,探头探脑不怀好意,上去都给踢远,没出息,怎么伺候我就没这么勤快。
外面水深火热的,一品阁的生意竟然没受影响,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米面涨价,肉类跟着涨,烤鸭已经卖到九十文,还有上涨的趋势,依旧卖得火热,我……看来不止是商女不知亡国恨,冷眼旁观才是百态人生。
“哪来那么多感叹,一股子忧民的酸气,官人梦见范文忠了?”
“啊。”刚打了个盹,模模糊糊的感觉眼前有人晃动,以为是外面的灾民,说了几句自己都没听清的话。“没呀,我说什么了?”
“那还先天下忧而忧的,叫你看儿子打拳呢。”家里地暖烧的热,女鬼一样穿个小衣在屋里晃荡。“天天动,跟官人一样,以后怕是个不省心的。哎呀,又来了,官人你看。”
“没有啊。”盯着看半天没见有动静,光看见肚子一鼓一鼓的喘气。“才五个月,还得几个月才能看出来吧,现在光你能感觉到。”
“哦,官人又要出去?”见我起身穿衣服,在旁边搭手,“来的人不是都安置好了吗,怎么还出去?”
“不是灾民的事,一会酸枣的鸭子就送来,我出去看看。”肚子上亲两口,“宝贝儿子,在家乖乖的,别老踢你娘,现在都给你记的呢,以后你娘照了账本打你别说你爹我没提醒,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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