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反侧姚恢焚安定擒尹雅镇恶攻潼关
上回说到东平公姚绍平定姚懿之乱,重赏宁东将军姚成都,令姚成都仍回匈奴堡镇守。以大将尹昭为并州刺史,镇守蒲坂,命护军姚墨蠡将姚懿解赴长安交秦主姚泓发落,自帅大军屯驻于蒲坂、潼关之间,抵御晋军入寇不题。
话分两头,却说自义煕十二年六月,东平公姚绍杀退赫连勃勃,安定豪强胡俨纠集镇民将胡夏镇东将军羊苟儿及五千军士全部杀死,征北将军、齐公姚恢回到安定,胡俨向姚恢请罪。姚恢道:“胡公降夏,是为保全镇民百姓。若非胡公通达机变,安定早毁于赫连,胡公何罪之有?”不问胡俨降夏之罪,镇民深为感佩。
赫连勃勃对安定镇民降而复叛,杀死羊苟儿和鲜卑兵士深为痛恨,屡屡侵犯州界报复,安定镇民苦于征战不休,民不安业,便想内迁以避胡夏锋芒。义煕十二年九月,檀道济等攻克许昌,擒获后秦颍川太守姚垣及大将杨业,后秦豫州大震。东平公姚绍对秦主姚泓道:“许昌失陷,晋人入寇已深。安定孤悬西北,若胡夏赫连勃勃侵逼安定,国家实难救援。臣以为应当将安定镇户迁徙至长安,以充实京畿。安定镇民久处西边,民风剽悍,拣选精壮镇民,可得十万精兵,即使晋人和胡夏交相侵逼,大秦也不至有亡国之祸。如若不然,晋人进攻豫州,胡夏攻击安定,国家腹背受敌,如何善后?事机已到危急关头,请陛下作速裁夺。”
姚泓也知道豫州危急,若得十万精兵,当可保社稷无虞。但他记起广平公姚弼作乱之时,自己曾命齐公姚恢杀掉安定太守吕超,姚恢迟疑不决,许久才奉诏,只怕姚恢对朝廷怀有二心,若将姚恢迁至长安,是否会变生肘腋?想到此处,姚泓许久委决不下。
左仆射梁喜不赞同姚绍建议,对姚泓道:“齐公姚恢久镇西北,素有威名,为岭北胡夏所忌惮,而且安定镇人前者诛杀胡夏镇东将军羊苟儿及鲜卑兵士,与胡夏有血海深仇,必然死守安定,不会再怀有二心。只要安定不失,赫连勃勃无论如何也不会越过安定进寇京畿;但假如安定内迁,则胡夏军马必然会入侵到郿城,郿城西北将不再为国家所有。现在关中兵马足以抵御晋人,何必内迁安定,自损国土?”
姚泓觉得梁喜所言深为有理,便不从姚绍之计。
吏部侍郎懿横深知安定孤危,镇民久思内迁,东平公姚绍之言实为社稷之计,乘便对姚泓密奏道:“广平公姚弼叛乱之时,姚恢奉诏杀掉吕超,忠心拥戴陛下,功勋著于社稷。但陛下即位以后,未曾对其封赏以报其忠心。现在将姚恢置于争战之地,又不让其参与朝权,姚恢岂能毫无怨心?安定镇民因为孤悬西北,密迩寇仇,十之**都想内迁以避敌锋,如若姚恢借镇民思迁之心,帅数万精兵直向京师,岂不是国家之累?臣以为陛下应征召齐公姚恢回朝以慰抚其心。”
姚泓对姚恢迟疑许久方杀吕超之事终是难以释怀,心中猜忌,只怕姚恢怀有二心,再想起梁喜之言,也不愿轻易放弃安定,便对懿横道:“姚恢若果真怀有不逞之心,征召入朝恰恰会促使其作乱。”便没有听从懿横劝谏。
此时安定屡被胡夏侵扰,镇民都有内迁之心,姚恢也知道人心浮动,其实他自己也不愿再继续留在安定,赫连勃勃凶残暴虐,所过之处烧杀掳掠,安定现在孤悬岭北,局势十分凶险,姚恢希望朝廷能将镇民内迁,征召自己回朝。后来听说了东平公姚绍建议秦主将安定镇民内迁以充实京畿,但因左仆射梁喜反对终究成空。姚恢和镇民彻底绝望,他们十分清楚:朝廷困于东南,无力出兵岭北,安定要以一郡之力独抗残暴的赫连勃勃。
豪强胡俨等来见姚恢,诉说镇民备受胡夏侵扰之苦,都想内迁以避敌锋。姚恢道:“朝廷未曾有诏命让镇民内迁,我虽深知镇民之苦,却也无可如何。”
胡俨道:“安定孤悬岭北,胡夏时常来侵扰,无论贤愚都知道安定不可久守,明公久镇安定,何忍见镇民死于胡夏贼寇之手?”
姚恢心中觉得自己身为帝室宗亲、国公,却被弃于险地,不能参与朝政,心中对秦主姚泓也非常不满,况且杀吕超之时秦主已经颇有疑忌之心,朝中并无人为自己分辨,一旦晋军退去,只怕自己难逃兔死狗烹结局。如今见镇民民心可用,不如起兵杀回长安,另立新主。想到此处,姚恢便对胡俨说道:“我奉朝廷之命镇守西陲,本不当弃郡而走,但为数万镇民也只好抗命。只是不知镇民可肯依我么?”
胡俨道:“但教明公有命,谁敢不从!”
姚恢道:“既如此,我等便回长安!”
姚恢召集文武,将迁徙长安之事备细说了,众文武也想内迁,只是没有诏命,唯恐朝廷怪罪。姚恢道:“朝中奸佞当政,弃我等于边陲险地,我如今起兵以清君侧。”
姚恢命人将安定官舍民宅尽数烧毁,镇民有武勇者编入军中,以战车为方阵,将镇民老幼妇孺安置其中。传檄各处州郡,自称大都督、建义大将军,兴兵以清君侧。数万大军浩浩荡荡,直奔长安而来,扬威将军姜纪帅部下归附姚恢,建节将军彭完都驻守阴密(今甘肃灵台县西),见姚恢声势浩大,弃郡逃回长安。姚恢帅大军行至新支,扬威将军姜纪献计道:“如今晋人入寇,太原公姚懿称帝,国家大军、名将都在东方,京师守备十分空虚,请明公立刻帅轻军直取长安,必然可以攻克,长安既下,明公大事定矣。”
姚恢道:“镇西将军姚谌驻守郿城,我若帅军直取长安,只怕姚谌会尾随追击于我,则我腹背受敌,取败之道也。不如先攻取郿城,杀败姚谌,然后径取长安,方为万全之策。”
镇西将军姚谌闻听姚恢反叛,帅军出战,怎当得安定军民都是思归之士,拼死血战,被姚恢杀得大败,只得弃城而走。扶风太守姚隽、安夷护军姚墨蠡、建威将军姚娥都、扬威将军彭蚝等都惧怕姚恢兵势不战而降,姚恢声威大振,帅军经曲牢(今陕西西安近郊)向杜成(今陕西西安雁塔区附近)进军,直逼长安。
却说秦主姚泓闻听姚绍平定了姚懿之乱,心中百味杂陈,对姚懿是既恨且怜。姚懿是自己母弟,却公然称帝造逆,此番被擒,即使是母弟之亲,也不能因私废法。姚泓也不见姚懿,命内侍传旨,将姚懿赐死。
义煕十三年(公元417年)正月后秦的朝会依照旧例如常举行,姚泓赐宴,文武百官陪侍。只是后秦自姚兴驾崩以来,内外交困,天灾频仍,君臣虽然面对美酒佳肴,却都无心饮食,了无心绪,朝堂中气氛低沉,显得格外凄凉。
姚泓坐在堂上,眼望群臣,想起父皇在日正旦朝会的热闹欢欣,再看眼前的凄凉惨淡,想到东南沦陷,西北糜烂,自从自己即位以来国家内忧外患纷至沓来,心中只觉得悲苦,他按下心中苦楚,强作笑颜举杯对群臣道:“众位爱卿往日为国家多有勤劳,今日正旦佳日,朕聊备水酒与众卿同贺正旦。”
群臣都一同举杯,贺道:“愿大秦国泰民安,陛下安康!”
姚泓道:“请众卿同饮。”便勉强喝了杯中之酒,酒虽然是美酒,但饮在姚泓口中却只觉得苦涩。姚泓见众文武也是强颜欢笑,知道群臣对国运日渐衰败也是深感不安,眼中不觉垂泪。群臣见秦主情绪低落,再想到国家不知兴衰存亡,自己不知安危去就,只觉得前途茫然。有的人见秦主落泪,也忍不住双泪横流,朝堂上君臣都无心贺旦,相对而泣。
内侍匆匆走近姚泓,对姚泓耳语。群臣只见姚泓面色大变,问内侍道:“果真么?”
内侍道:“建节将军彭完都现在宫外候旨。”
姚泓道:“宣彭完都入见!”
群臣惊愕之际,只见大殿之外匆匆走进一人,却是建义将军彭完都。
彭完都走入大殿,急忙跪倒,山呼万岁。
姚泓问道:“情形如何?速速启奏!”
彭完都道:“征北将军、齐公姚恢焚烧安定郡,以战车为方阵,帅安定镇户三万八千东来长安,自称大都督、建义大将军,传檄各处州郡,声称要兴义兵以清君侧。扬威将军姜纪帅部下投奔姚恢,臣见姚恢声势浩大,料想众寡不敌,所以星夜赶回长安以报陛下,请陛下作速准备。”
姚泓道:“姚懿叛乱刚刚平定,不想姚恢也称兵反叛!这却如何是好?”
左仆射梁喜道:“事情急迫,请陛下速速宣旨:命姚裕与辅国将军胡翼度帅军驻守沣西,并请东平公姚绍回军平叛!”
姚泓道:“便依卿所奏,速速传旨!”
后秦的贺旦朝会就这样草草而散,寒风凛冽,宫外几树寒鸦啼声凄切,昭示着一个王国的没落。
东平公姚绍接到姚泓圣旨,不禁一声长叹,不想先帝崩逝未久,而晋人、胡夏入寇,宗室内乱不休,国运竟然衰败如此!姚恢久镇西边,素习战事,安定百姓习武民风剽悍,朝廷大军都在东南抵御晋军入寇,长安空虚,若姚恢帅安定镇户长驱直入,只怕长安危在旦夕。姚绍急忙帅轻骑先行抵御姚恢,命镇军将军姚洽、司马国璠帅三万步卒火速回援长安,相助长安防守。抚军将军姚赞闻听姚恢叛乱,唯恐长安有失,以宁朔将军尹雅为弘农太守镇守潼关,亲帅大军回援长安。
姚赞入宫拜见秦主姚泓,姚恢道:“侄儿身为先帝长子、一国之君,不能以德义表率教导兄弟和臣子,以致祸起萧墙,国家变乱屡屡出于皇室,既愧对列祖列宗,也无颜面见诸位皇叔。姚懿叛乱刚刚平定,姚恢又拥众叛乱,皇叔以为当如何是好?”
姚赞振衣而起,道:“姚懿、姚恢所以敢肆无忌惮起兵叛乱,想必以为臣等无力遏制,臣与东平公若不灭此贼,绝不生还以见陛下!”
姚绍匆匆赶回,与姚恢在灵台(今山西西安长安区西南)对峙。姚恢部将及镇民见朝廷数万大军云集,东平公姚绍、抚军将军姚赞等名将都回援长安,心中都有惧意,姚恢部下大将齐黄等人逃到姚绍大营投降。姚恢情知难免一战,亲帅军将与姚绍对阵,不想两军混战之际,姚赞帅军从姚恢后方杀来,与姚绍两面夹攻,将安定军马杀得大败,姚恢见大势已去,拔剑自刎而死。
姚恢听说叛乱已经平定,姚恢已死,想到当初自己若听从懿横劝谏召姚恢回京,也许可以避免安定叛乱之祸,姚恢实是被逼而叛。心中愧恨交加,不觉放声大哭,命人以国公之礼将姚恢安葬不题。
义煕十三年(公元417年)春正月,刘裕奉琅琊王司马德文帅水军兵发彭城,以第三子彭城公刘义隆为监徐、兖、青、冀四州诸军事、徐州刺史,令刘义隆镇守彭城,令王镇恶等暂驻洛阳,候大军到时一同进发。
却说龙骧将军王镇恶、冠军将军檀道济、建武将军沈林子等攻克洛阳后,闻听后秦姚懿、姚恢叛乱,东平公姚绍、抚军将军姚赞等帅大军回师平叛,潼关空虚,王镇恶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太尉虽令我等等候大军,但目前后秦大乱,姚绍等回军平叛,潼关空虚,乃是万世一时之机。用兵之道,见可而进,若待姚绍等平定叛乱,回师东向,潼关便不易攻取了。”
檀道济、沈林子道:“将军所言甚是,我等为大军前锋,岂能留贼寇与太尉?”
三人计议已定,分军而行:一路由王镇恶帅军经渑池(今河南洛宁西)攻取潼关(今陕西潼关北);一路由檀道济、沈林子帅军自陕津(今河南陕县)北渡黄河,直取蒲阪(今山西永济西)。
单说王镇恶帅军进军渑池,后秦宁朔将军、弘农太守尹雅驻军蠡吾城(今河南洛宁西),王镇恶命龙骧司马毛德祖帅轻军袭击蠡吾城。毛德祖帅军直抵城下,四面架起云梯攻打。后秦守城军兵寡弱,且风闻齐公姚恢叛乱,军无斗志;晋军却是乘屡胜之威,士气旺盛。后秦军兵抵敌不住,被毛德祖打破城池,尹雅见城池已失,帅亲信左右突出城门落荒而走,却被晋军精骑追上,生擒尹雅。
王镇恶意欲招降尹雅,尹雅不肯,说道:“身为大秦臣子,岂能屈身寇仇以求生机?”
王镇恶道:“既是不肯归降,权且监下,日后交与太尉发落。”便命人将尹雅监禁军中,谁知尹雅乘看守不备,乘夜杀死看守,连夜逃走。王镇恶也不追赶,帅军直抵潼关。
正是:名将征战贵见机,欲将偏师克险关。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