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荆楚设谋伐西蜀返建康定计杀长民
却说王镇恶帅百余小船直取江陵,逼得刘毅自缢,不数日间荆楚平定,刘裕帅大军方才至江陵,王镇恶帅部属迎接。刘裕对王镇恶道:“将军以百舸取江陵,深入龙潭虎穴,真是智勇双全,即使古时名将,也不过如此!”加封王镇恶为汉寿子。
王镇恶等随刘裕至刺使府衙坐定,解上郗僧施、毛修之等人,刘裕道:“郗僧施党同刘毅,助恶为逆,罪不可恕,着即刻押赴市曹斩首!”左右将郗僧施推出。
毛修之虽在刘毅军府,却素来与刘裕交厚,故此刘裕有心开脱毛修之,对众人道:“毛修之累世忠良,虽然相助刘毅抗拒官军,但职守所在,不可不如此。况且毛修之素来忠于朝廷,前者诛杀桓玄,毛修之多有功劳,不可因其有小过而忘大功。”特赦免毛修之抗拒官军之罪,官复原职。
荆州文武官员心中忐忑不安,齐至府衙请罪,刘裕将众人请入大堂,对众人道:“诸君都是大晋忠良,虽有抗拒官军之举,但或者是被刘毅蒙骗蛊惑,或者是被刘毅裹挟,或者是尽忠职守,并非诚心叛逆,自然不能与郗僧施相同,诸君各放宽心。深望诸君自今而后竭忠尽力,报效朝廷,造福黎民。”
众人见刘裕气度宽宏,不妄兴大狱,方才安心。
刘裕因江陵初定,人心不稳,心中深感不安。便向原刘毅卫将军府咨议参军申永问道:“如今江陵人心浮动,如何方能迅速安定政局?”
申永答道:“消除以往彼此隔阂,广施恩泽于百姓,对士族名流加以荐拔,对才智之士委以重任,只要如此作为即可。”
刘裕笑道:“申君所言深为要旨。”便采纳申永之言,下令减免荆州赋税、徭役,赦免附逆罪犯,礼聘士族名流,选拔才智武勇之士,于是荆州人人欢悦,人心安定。
却说诸葛长民虽有文武才干,但品行不端,任平西将军参军时,就因贪赃枉法被桓玄革职。所以随从刘裕建义,朝廷酬功,加封其为新淦县公、都督豫、扬二州六郡诸军事、豫州刺史,领淮南太守。刘裕此番远征荆楚,委任其为太尉府留后,诸葛长民与其弟辅国大将军诸葛黎民、小弟诸葛幼民为患乡里,横行不法,欺男霸女,强取豪夺,百姓恨之入骨。诸葛长民也知道自己所作所为,多有违反朝廷法度,自忖一旦若被刘裕得知,必然治其不法之罪,故此心中常不自安。自己认为与刘毅同功一体,闻听刘毅被杀,正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心中更加忧惧。私下里对左右亲信叹道:“‘昔年醢彭越,今年杀韩信。’今日只怕大祸将要临头了!”
左右道:“刘裕对刘穆之言听计从,倍加宠信,凡事都与其相商。明公何不见刘穆之,试探刘裕之意?”
诸葛长民觉得最好能从刘穆之口中得到刘裕的想法,以便自己采取对策,便命左右备车,来到刘穆之建武将军府。卫士见是知太尉府留后事诸葛长民,急忙入内禀报。
刘穆之闻报,心中暗想:诸葛长民与刘裕虽然一同建义,但其所作所为横行不法,与刘裕多有不同,所以二人并不同心,太尉出征时便曾嘱托对诸葛长民要多所防备。而且他和刘毅都是义煕建义之人,如今刘毅被杀,只怕他心中内不自安,太尉尚未回京,须当先安其心,以免诸葛长民铤而走险。想到此处,急忙出府相迎。
诸葛长民见刘穆之亲自出府迎接,不觉欣然,与刘穆之见礼。二人相让进入府中,刘穆之命从人奉茶,问道:“使君亲临蔽府,不知何故?”
诸葛长民屏退左右,问刘穆之道:“外界纷纷传言,说太尉与我不合,怎么会如此?”
刘穆之心中一惊,暗道:诸葛长民果然是内不自安,只怕是探听太尉之意?便笑道:“使君何出此言?太尉逆流而上,远征荆楚,以老母幼子托付与使君,若有丝毫嫌隙,岂能如此相托?只怕是宵小之辈妄造谣言,离间太尉与使君,使君切不可听信。”
诸葛长民思忖刘穆之此言也有道理,稍觉放心,对刘穆之道:“穆之此言深合我意,必是宵小奸佞见太尉委我以太尉府留后,所以造此谣言,意图离间我与太尉。想我与太尉义煕建义,共扶晋室,誓同生死,岂是宵小谣言所能离间!”。说罢哈哈大笑。
刘穆之也笑道:“使君盖世勋劳,人所共知,何况太尉与使君一同建义,岂有不知之理?使君不必多疑。”
诸葛长民辞别刘穆之,回至府中,将刘穆之所言备细与诸葛黎民说了。诸葛黎民性情凶狠狡诈,对诸葛长民道:“刘毅之死,也是诸葛家族畏惧之事。刘穆之乃是刘裕亲信,其言岂可相信?应趁刘裕尚未回京及早图之。若待刘裕返京问罪,只恐兄长悔之晚矣。”
诸葛长民道:“刘裕若果有疑忌我之心,岂能轻率远征,将家小托付与我?刘穆之此言有理,我等不可轻动。”心中反复思量,主意不定,不觉叹道:“贫贱之时常思量得到富贵,果然富贵却必然面临危机。今日我即使想做丹徒布衣百姓,还能得到么?”
诸葛黎民道:“刘敬宣与刘裕交厚,不如修书与他结好,或者可以引为臂助。”
诸葛长民便修书与刘敬宣道:“刘盘龙骄狠乖戾,专权放纵,自取灭门之祸。如今朝廷逆臣已除,仕宦之途已经平坦,我与兄长当共享荣华富贵。”
刘敬宣接得书信,知道诸葛长民有意笼络自己,暗中冷笑,便答书道:“下官自义熙以来,朝廷委任三州、七郡,常常恐惧福禄过度必得灾殃,所以总想避开满盈而去就损亏。惟愿尽心竭力,以报朝廷隆恩。将军所言荣华富贵,下官实不敢当。”命人将诸葛长民书信并自己答书送与刘裕。
刘裕见了诸葛长民书信,了然于胸,知道诸葛长民有自疑之心,所以修书与刘敬宣,意图引为臂助,但刘敬宣与自己情深谊厚,不肯与诸葛长民结好。笑道:“我原本知道阿寿必然不会辜负于我。”
刘穆之见诸葛长民心不自安,唯恐其兴兵作乱,心中焦虑,便命人请来刘裕亲信——太尉府参军何承天,屏退左右随从,问何承天道:“太尉此行可以成功么?”
何承天道:“征讨荆州不必担心,太尉此去必然马到成功。只是另有一事只得忧虑。卢循进犯建康之时,太尉回师勤王,自左里回到石头城,非常轻率;如今若回师建康,一定要谨慎方可。”
刘穆之知道何承天担心诸葛长民会对刘裕不利,点头道:“如果不是你,别人也不会对我说如此言语。”暗中检点人马屯驻于紧要之处以备不虞。
辅国将军王诞见荆州已经平定,对刘裕道:“刘毅虽死,荆州刚刚平定,只怕明公尚须迁延时日,方可回京。但明公离京日久,须防京中有变。下官请求先回京城,以察看京城虚实。”
刘裕道:“诸葛长民似乎有自疑之心,卿岂能随便回京!”
王诞道:“诸葛长民知道我为明公所宠任,如今我单身回京,以示明公对其并无疑忌,诸葛长民必然以为没有什么祸患,如此方可以消除诸葛长民自疑之心。”
刘裕笑道:“卿之胆勇,可谓超过孟贲、夏育了。”于是就依王诞之意,让其单身回京。
却说刘裕兵屯荆州,召集文武将佐议事,对众人道:“义熙元年,谯纵杀害益州刺史毛璩,僭称成都王,氐王杨盛乘西蜀内乱,汉中空虚,派兵占据汉中。前番毛修之、刘敬宣两次伐蜀,均无功而返。如今大军平定荆楚,我意就乘此时伐蜀,各位以为如何?”
众将道:“荆州与蜀接壤,大军既已到此,趁便伐蜀,可免日后再举之劳。伐蜀为是。”
刘裕道:“我帅大军回建康,伐蜀之事,委任元帅一人。西阳太守朱龄石智勇双全,文武足备,可担当伐蜀之任。”
众人以为朱龄石资历名望不足,只恐难当重任。
刘裕道:“征战以智勇为先,与资望何关!朱龄石累世将门,深通韬略,足可攻取西蜀,诸君不必多虑。”
于是以朱龄石为益州刺史,帅宁朔将军臧熹、下邳太守刘钟、河间太守蒯恩、龙骧将军朱林等二万将士伐蜀。
臧熹乃是臧爱亲之弟,官职在朱龄石之上,也隶属朱龄石指挥。刘裕只恐臧熹不服军令,嘱咐道:“军中无亲,贤弟务须听从元帅节制。”臧熹领命。
刘裕留朱龄石在府中,二人商议伐蜀之策,刘裕道:“上次刘敬宣伐蜀,取路内水,由内水直向黄虎,结果无功而返;我军此番伐蜀,谯纵必定事先猜度我军意图:我军如按常理,当兵出外水,以避黄虎之险,如此则蜀军必然防守外水,阻遏我军,内水一路则蜀军必然空虚;因此猜测我军此番当出其不意,批亢捣虚,仍由内水而进,故此蜀军必然加强内水防守。”
朱龄石道:“明公料敌明白。如此一来,则外水一路必然空虚。”
刘裕道:“正是。所以蜀军必然以重兵守涪城以防备内道,我军若直向黄水,正中蜀军之计。如今以大军经由外水攻取成都,而以少数军马作为疑兵直出内水,必然出其不意,方是制胜敌军之奇计。”
朱龄石点头称是。刘裕唯恐泄露军机,使蜀军知道伐蜀虚实,先行防备,另将一书函交与朱龄石,信封上特意注明:至白帝城时方可拆看。
毛修之见刘裕派兵伐蜀,大喜过望,急忙来请见刘裕,请求随军出征,讨伐西蜀,以报毛家灭门之仇。
刘裕道:“将军若到成都,必然多所诛杀以报家仇,深违朝廷吊民伐罪之意。况且将军与蜀人有仇,西蜀士民若知将军伐蜀,势必拼死抵抗,于我军攻取西蜀不利。”
毛修之一再请求,刘裕只是不许,对毛修之道:“朝廷讨伐西蜀,诛灭谯纵,将军家仇自然得报,何必亲手杀之,方为快意恩仇?”
毛修之见刘裕执意不肯,只得作罢。
义熙八年十二月,朱龄石帅诸将出兵伐蜀,众将不知道刘裕用兵方略,大军且望白帝城而去不题。
刘裕以为荆州辖二十三郡,州境广阔,士马精强,而且位居上流,自元帝在建康登基以来,藩镇之将拥兵自重,前有王敦,后有桓温,皆坐拥强兵,遥制朝廷。故此分出荆州十郡,设置湘州,以削弱荆州之势;又留王镇恶为武陵内史,张邵之兄张裕为司马休之司马,檀范之为南平太守。
刘裕驻扎江陵一月有余,帅军东还。心中疑忌诸葛长民有变,所以命辎重以舟师次第还京,兼程而下,计算行程,往往途中故意耽搁,令诸葛长民不测大军归期。诸葛长民与朝中公卿大夫连日在新亭等候,却始终不见刘裕归来。这一日傍晚,大军来到建康不远处停泊,诸葛长民以为刘裕今日不会回京,自与公卿回府去了,却不料刘裕乘轻舟直入建康,暗地里回到东府。次日清晨,诸葛长民方才知道刘裕已回,急忙命从人备车,想赶到东府来见刘裕。
诸葛黎民道:“刘裕一路淹迟不回,突然返回东府,恐有变故。况且府中连日妖孽頻出,甚为不祥,兄长不可不备。”原来诸葛长民数日来忧心忡忡,精神恍惚,在府中时常见有蛇头出现廊柱、檐椽之间,以刀砍去,则消失隐匿,随后重又出现;府中两个捣衣杵互相做人语,却不解其所言何事;墙壁之中伸出巨手,待诸葛长民挥刀砍去时,却寂然不见。种种怪异,心中深感忌讳。诸葛长民听其弟提及,心中也暗自踌躇,但刘裕已回,却不得不见,便带数十名武士相随,径自到东府来见刘裕。
刘裕闻报诸葛长民求见,心中已有盘算,暗中在帷幔之后埋伏亲信卫士丁旿,自己出府相迎,二人寒暄已毕,刘裕上前与诸葛长民携手入府,众随从武士不疑有他,散在廊下歇息。刘裕与诸葛长民在堂上笑语平生,以往未曾说过之事也莫不提及,可谓推心置腹。诸葛长民见刘裕对自己毫无隐瞒,心中非常高兴,丝毫不曾防备刘裕暗下毒手。刘裕见诸葛长民不备,一声轻咳,将手中茶盏一顿。丁旿在帷幔中闻听刘裕信号,突然现身,诸葛长民不料帐后有人,大吃一惊,不及出声,丁旿快步上前,伸出手臂,锁住诸葛长民咽喉。丁旿勇武有力,哪消片刻,已将诸葛长民勒死在座椅之上。
正是:福善祸淫天之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