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镇恶兵取江陵城刘盘龙自缢牛牧寺
却说刘毅身为卫将军、都督荆、宁、秦、雍、交、广六州诸军事、荆州刺使,位高权重,平生以豪杰自诩,不肯屈居人下,义煕建义以来追剿桓氏屡建功勋,威望与刘裕在伯仲之间,但二人政略有所不同。刘裕唯才是举,不分门第出身,士族子弟虽然地位尊崇,官爵清贵,却大都没有实权,所以士族豪门并不党于刘裕;而刘毅雅善吟咏,在刘毅身边聚集了很多士族名流,互相唱和,以风流自诩。刘裕首倡建义,兴复晋朝江山,立不世之奇功,但自古功高不赏,而且刘裕执掌朝政以来,威权日盛,戴不赏之功,挟震主之威,已为皇室所疑忌。尚书左仆射谢混家世名门,为江左名流,素有“风华江左第一”之称,知道刘裕已不再是建义时赤胆忠心,随着地位升迁,威望日隆,渐渐已有不臣之心,早晚必然篡晋,但苦于手中没有实权,冷眼看去,只有刘毅心中不服刘裕,况且权力地位仅次于刘裕,堪堪可与刘裕匹敌,二人各有党羽,权位之争路人皆知,所以谢混等党附于刘毅,与刘裕抗衡,试图在二人争斗中重树皇室权威。刘裕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只是刘裕不动声色,暗中早有成算,所以但凡刘毅所请,几乎无事不允,以骄其心,以怠其备。刘毅果然落入刘裕算中,愈加骄横。刘裕唯恐刘藩在兖州任上与刘毅呼应,便想先杀掉刘藩,除去刘毅臂助。
晋安帝义熙八年九月,刘藩入朝建康,安帝升殿,文武群臣排班,拜伏舞蹈,山呼万岁,刘裕剑履上殿,立于御座之侧。太监拿出安帝圣旨宣诏,公布刘毅、刘藩、谢混等罪状,称:“刘毅狂傲凶残,由来已久。桑落洲全军覆没,便应处以极刑。大晋法度宽宏,所以对刘毅仍然委以要职。但刘毅却不思反省,怨望更甚。幸得宰辅之臣容忍,以其为荆州之帅,倍加荣宠,希望其能洗心革面,改弦更张。不料其怙恶不悛,决意为叛逆之臣,欺凌君上,残虐下属,恣纵骄横,毫无节制。既已解除都督江州军事一职,则江州不再为其所管辖,却擅自迁徙将士,抢夺军资,排斥异己,培植党羽。豫州西府二局,将士一万余人,刘毅全部强行留用,不曾向朝廷奏请汇报。恣肆骄纵,**膨胀,目无朝廷。又与其堂弟刘藩遥相呼应,招聚剽悍狡诈之徒,修缮器甲拥兵自重,外托看视兄长疾病,实则窥伺时机,同党相互帮衬,图谋割据荆郢之地。尚书左仆射谢混凭借家世资望,超格蒙受朝廷厚遇,竟轻佻浮躁,行为不检,造成祸乱,煽动朝廷内外,与荆楚勾结图谋不轨,是可忍,孰不可忍!”
刘藩万没料到刘裕竟然会对刘毅和自己突然下手,听罢圣旨大吃一惊,急忙说道:“臣与兄长一心为国,绝无叛逆之意,此必是奸佞蛊惑圣听,陷臣于罪,请陛下明鉴!”
谢混却神色不改,并不争辩,只是拜伏于地。
刘裕喝道:“谢混、刘藩为臣不忠,大逆不道,左右将二人拿下!”
早有殿中武士将刘藩、谢混二人拿下。
刘裕道:“刘毅身为朝廷重臣,不思报效朝廷,反而图谋割据荆州,我奉皇帝圣旨帅军征讨荆州,以除叛逆,以安天下!”
朝廷下诏大赦天下,刘裕召集文武,部署讨伐荆楚事宜:以前会稽内史司马休之为都督荆、雍、梁、秦、宁、益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以北徐州刺史刘道怜为兖、青二州刺史,镇守京口,拱卫建康。豫州刺使诸葛长民与刘毅同功一体,刘裕唯恐其内部自安,心存异志,特委派诸葛长民监管太尉府事务,以安其心。又怕诸葛长民心怀不轨,难以独任,便以刘穆之为建武将军,配置文武将佐部属以防备诸葛长民意外之变。
次日,安帝下诏,将尚书左仆射谢混、兖州刺使刘藩赐死。
数日后,刘裕帅大军兵发建康,参军王镇恶请以百艘小舟为先锋。大军至姑孰,刘裕就以王镇恶为振武将军,与龙骧将军蒯恩驾百艘小舟先行。刘裕对王镇恶道:“兵至荆州,若叛贼可以攻击就攻击;若不可攻击,觑便烧掉荆州舰船,在江边扎营等我帅大军前来攻击。”
王镇恶领命,对蒯恩说道:“荆州与建康相隔数百里,朝廷声问荆州未必便知。兵法云:兵贵神速。我二人为大军前锋,不可行军迟缓,使荆州有备。”
蒯恩道:“将军所言极是,愿从将军之命。”二人帅所部昼夜兼程。果然不出王镇恶所料,安帝罪状刘毅的诏书及刘藩、谢混已被赐死消息尚未传到荆州。王镇恶为迷惑荆州守军,一路声言是兖州刺史刘藩奉命帅所部前来江陵。军行月余,王镇恶帅前军进至豫章口,此地拒江陵城二十余里,王镇恶与蒯恩商议:蒯恩帅一队在前,王镇恶帅一队在后。每艘小舟各留一或二人,岸上预先插六七面旗帜,旗下摆设战鼓,对留守军人道:“估计我将至城下,便擂起战鼓,如大军在后一般。”一面分出军兵,去江津焚烧荆州战舰。王镇恶帅军士径直望江陵而来,命令前面军兵:“若有人相问,便道是兖州刺史刘藩前来。”果然,一路之上各哨卡及百姓都相信不疑。看看行至距江陵五、六里处,恰逢刘毅心腹将领朱显之欲前往江津,见蒯恩、王镇恶一军前来,不觉生疑,问道:“刘兖州现在何处?”
军兵答道:“刘兖州在后面。”
朱显之走到队伍后面并不见刘藩,又见军兵携带攻城器具,远望江津滚滚浓烟,豫章口方向鼓声大震,情知有变,只怕不是刘藩到此,急忙拨转马头,飞马回城报告刘毅,一面喝令守城军兵关闭城门。
王镇恶见朱显之回马便走,料想被朱显之识破机关,急忙帅军士紧随朱显之之后,飞驰而来,守城军兵听到朱显之命令关城,便想悬起吊桥,关闭城门,不想王镇恶与蒯恩等已冲到城下,军兵尚未来得及关闭城门,王镇恶、蒯恩等帅将士一拥而入,朱显之急忙招军兵与王镇恶等厮杀。卫军长史谢纯来府中参见刘毅议事,出得府门,便闻听四面喊杀之声,左右便想将车驶回家中,谢纯喝道:“我为卫将军官吏,能逃往何处!”命左右驾车飞驰回到卫将军府中,与刘毅帅军兵拒战。
王镇恶帅军直奔金城而来。蒯恩奋起神勇,当者无不披靡;王镇恶身先士卒,身中五箭,犹自厮杀。这一战自辰时直杀至午时,城中人马不知王镇恶等军兵多少,心中慌乱,哪里还有战意,当下抵敌不住,四散溃逃。刘毅命人退入内城防守。内城城墙高、厚,所以也叫金城,取其王镇恶命军兵将金城穿一洞穴,帅军士就洞穴中进入金城,命人将朝廷诏书、赦令并刘裕手书送与刘毅,刘毅一概不看,命人将其尽皆烧掉,与卫将军司马毛修之督帅将士死战不降。其时城中军兵尚且不信刘裕会亲自统军前来,刘毅所带来的将士与王镇恶所帅军士多有亲戚,厮杀之际各自问询,方知刘裕果然亲自统军攻取江陵。刘裕多年征战,立下赫赫战功,威震天下,城中军民闻听刘裕亲来,人心大乱。战至日暮,卫将军府门前士兵尽皆逃散,刘毅帐下勇将赵蔡为蒯恩所杀,左右感于刘毅素来厚待之情,关闭东西閤门继续与王镇恶等厮杀。王镇恶见天色已晚,唯恐黑暗中不辨敌我自相残杀,便帅军退出金城围困,却留出南面不围。蒯恩不解,问道:“为何舍却南面不围?”
王镇恶道:“困兽犹斗。我若四面围住,刘毅必然死命相拼,我等所帅军兵不多,必使士卒多所杀伤。如今我网开一面,刘毅既有生机,斗志自然瓦解,待其出城,必为我等所擒。”
却说刘毅见王镇恶围住东、西、北三面,心中多疑,以为南面必然有伏兵,与毛修之商议突围。刘毅马在城外,仓猝之间不及寻马,便向其子刘肃民求马,刘肃民却不肯给刘毅。朱显之见了大怒,说道:“别人要杀郎君之父,郎君却吝惜马匹不肯给父亲,若令尊遭杀,郎君能逃之何处?”便向前夺过马匹给刘毅。
至夜半时分,刘毅帅左右亲信三百余人打开金城北门,奋勇杀出。王镇恶与蒯恩拦截不住,被刘毅冲出江陵望北而去。
毛修之杀出江陵时对谢纯说道:“君只管跟随我离开此地,保君无妨。”谢纯不肯,被乱军所杀。
却说刘毅逃出江陵,望北而去,于路被官军追杀,左右死伤逃亡殆尽,单单只剩下刘毅一人,形单影只,彳亍前行,行至江陵北二十余里处,见一佛寺,匾额上写道:“牛牧禅寺”。刘毅奔逃许久,人困马乏,便下马拍门,求借宿一夜,明早便行。寺中僧人只是不肯。刘毅道:“出家人与人方便,无处不慈悲。岂有夤夜相投,拒之门外之理?”
僧人道:“施主有所不知。昔日桓玄篡逆之时,桓玄之弟桓蔚兵败来投,家师慈悲为怀,容留在寺中,后来被官军发现,家师被卫将军刘毅所杀,如今施主夤夜乘马来此,贫僧实实不敢收留,还请施主见谅。”
刘毅闻听,不觉愕然,仰天叹道:“为法自毙,竟然到如此地步!”自觉走投无路,万念俱灰,便在林中自缢而死。
次日天明,居民发现有人自缢林中,便去官府相告。王镇恶派人来察看,认得是卫将军刘毅,便将其尸体斩首示众,刘毅子侄兄弟满门抄斩;擒获郗僧施、毛修之监入狱中,待太尉刘裕定夺。
后人有诗叹道:
绕床堪壮喝卢声,
似铁容仪众尽惊。
二十七人同举义,
几人全得旧功名。
正是:一饮一啄皆前定,因果报应自分明。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