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英雄天子刘寄奴 > 正文 第四十回
    争权位裕毅成嫌隙除羽翼混藩死党争

    却说卢循兵败交州投水而亡,杜慧度命人将其斩首,并杀卢嘏、虞尫夫、李脱等人,将首级装入匣中,送往建康报捷。自孙恩起兵至卢循败亡,五斗米道纵乱江东十二年,至此被刘裕平定。

    刘裕帅大军回师建康,琅琊王奉安帝亲自郊迎,在西池大宴百官。尚书仆射谢混见刘裕威望日隆,已非当日建义之时,渐渐独专朝政,早晚必有篡晋之心。今日凯旋回京,安帝郊迎,设宴相待,风光无限,便思量挫折刘裕气势。谢混知道刘裕幼时家贫,只粗知文字而已,便对琅琊王司马德文道:“孙恩、卢循祸乱江东十余载,涂炭生灵,构祸社稷。朝廷几番出兵,却屡次为其所败,以致滋蔓三吴,不可复制。幸赖刘公运筹帷幄,巨寇方才得以荡平。今日刘公凯旋而归,圣上设庆功之宴,如此盛会,理当赋诗以记盛况。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琅琊王司马德文道:“谢仆射提议甚好,便请众卿各自赋诗以尽雅兴。”

    众人听命,都是文章雅士,素来便好清谈,赋诗自也不在话下,个个咬文嚼字出口成章,文采蔚然可观。

    刘毅虽然出身军旅,但颇喜结交文士,延揽名誉,时常与朝士唱和,当下吟诗道:“六国多雄士,正始出风流。”其意以为刘裕虽然战胜攻取,智略过人,但不通文墨,便如六国时雄豪之士一般,不如自己风流雅致,以此显示自己在文采上略高于刘裕一筹。

    谢混抚掌笑道:“好一个‘正始出风流’!”

    谢混素有江左风流第一称誉,他的赞叹更使刘毅怡然自得。

    刘裕虽然不擅作诗,却也听出刘毅诗中之意,见二人一唱一和,了然于心,只是故做不知,当下一笑置之。

    酒宴散过,刘裕和刘毅并行,刘裕向刘毅询问府中事务,刘毅道:“府中别无要事,仁兄不必挂怀。只是仁兄远征妖贼,弟执掌太尉府中事务,觉得刘穆之权力过重,请仁兄斟酌。”刘裕听罢,心中暗笑。刘毅恨刘穆之一心辅佐刘裕,所以乘间向刘裕进谗言,指望刘裕对刘穆之猜忌,不料刘裕和刘穆之二人相得,刘裕对刘穆之反而更加宠信。

    刘裕问刘穆之道:“孟昶已死,其府中将佐何人可以入我幕府?”

    刘穆之道:“建威中兵参军谢晦,博学多闻,明敏干练,实为王佐之才。”

    刘裕当即命谢晦为参军,谢晦面如冠玉,善于言笑,才思敏捷,深为刘裕所爱,此事后话不提。

    一日,刘穆之与刘裕商议公事已毕,对刘裕从容言道:“刘毅为人刚愎自负,必不肯居于明公之下,应及早图之。”

    刘裕道:“刘毅虽然与我不睦,但实在没有反叛之行迹,不可冒然行事。且待其罪恶昭彰,再除之不迟。”

    刘毅心中怨恨庾悦,见朝廷拜庾悦为江州刺使,便上表朝廷,请求督领江州军事,刘裕因时机未到,权且依从刘毅所请,请安帝降诏,加刘毅都督江州军事。刘毅既加督江州军事,庾悦正在其掌握之中,正可快意恩仇,可谓如愿以偿,便随即上表道:“江州地处内地,不临敌寇,以治理民众为主,不应另设军府以耗费民力,应裁撤江州军府,迁移至豫章郡。寻阳郡与蛮夷相邻,可将州府所统军士助守寻阳郡。”朝廷下旨解除庾悦都督、将军职衔,以刺史之职移镇豫章郡。

    刘毅移文江州,下令江州府中文武三千余人都留在后将军府中听用,江州刺使即刻单身赴豫章郡上任,不得有误,违者必依朝典治罪。庾悦心中明白刘毅是假公济私,只为当初射堂之事公报私仇,但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正是敢怒而不敢言。只得与府中文武分别,带了两个仆人,栖栖遑遑赶赴豫章。一路风尘,加上心中着了暗气,不觉背上生出疽毒,勉强迁移至豫章郡,便病发而死。刘毅闻听庾悦病故,方才出了心中恶气。众人见庾悦以名门之后,藩屏一方,北伐南燕,南讨卢循多有功勋,却只为当年射堂之事如此凄凉而亡,不禁暗暗叹息,心中鄙夷刘毅气量狭小,全无将相之风。

    却说荆州刺史刘道规镇守荆楚多年,屡破强冦,勤于政事,善于抚纳百姓,深得士民爱戴,全仗刘道规镇守西藩,州境平安无事。不料积劳成疾,渐渐沉重。义熙八年夏,刘道规上表朝廷,言道:荆楚为国家西藩,地居上流,州境广大,与西蜀、后秦相邻,州土屡遭战乱,百姓疲敝,须得良臣名将镇守,方可保州土安宁。自己年来身患疾病,不能胜任刺使重任,请朝廷另择良臣镇守荆楚,允许自己回建康调养。刘裕闻听刘道规病体沉重,虽然荆州刺使至关重要,但心中牵挂爱弟,只得令刘道规卸任,回建康治疗调养。

    圣旨到日,众人方知刘道规辞任回京,想到刘道规自上任以来屡次抵御外寇,方保得州境安宁。而且刘道规为人慷慨磊落,襟怀大度,深得荆州文武士庶敬重,如今听说刘道规离任,人人心中均感不舍。刘道规对众人一一抚慰,命府中僚佐将荆州府库清点查封。离开江陵之日,府中一应什物一概不取,众人馈赠一概不受,只带从者数人,行囊萧然。有两名随行卫士取两领竹席放在船中,刘道规大怒,命人将两名卫士押到江陵集市,当众责打。两袖清风,回建康而去。

    刘裕不愿刘毅留在朝中与自己抗衡,便请安帝下旨,拜后将军、豫州刺史刘毅为卫将军、都督荆、宁、秦、雍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刘毅已气死庾悦,心中放不过左卫将军刘敬宣,思量将其划入自己府中,趁便报当日刘敬宣小视自己之仇。便对刘敬宣道:“蒙朝廷不弃,将西境之事相托于我,我想委屈万寿兄屈尊做卫将军府长史、南蛮校尉,不知万寿兄可肯屈尊俯就?”

    刘敬宣深知刘毅为人气量狭小,睚眦必报,庾悦日前已死,自己岂敢再入刘毅府中,重蹈庾悦覆辙?当下委婉谢道:“承蒙卫将军青眼有加,敬宣深以为愧。但卫将军长史、南蛮校尉位高责重,敬宣才疏学浅,德薄能鲜,不堪胜荷大任,请卫将军另择高明辅佐。”

    刘毅见刘敬宣不肯,只得悻悻作罢。

    刘敬宣便来见刘裕,将刘毅所言都对刘裕说了,刘裕笑道:“只要老兄平安无恙即可,其余弟自有区处,老兄不必多虑。”

    刘毅自以为义煕建义之时,自己披坚执锐,亲帅义军追讨桓玄,屡平叛乱,平定荆州,迎接安帝圣驾还朝,与刘裕功劳不相上下。刘裕虽以武勇善战闻名,但自己也身经百战,屡败强敌。而且刘裕粗鄙不文,自己则儒雅风流,深得士族之心。故此虽然一时听从刘裕之命,但却实不心服。众人也都认为刘毅雄豪,与刘裕在伯仲之间。等到桑落洲一战被卢循、徐道覆杀得全军覆没,声望锐下;而刘裕孤身回京,力挽狂澜,亲统官军屡战屡胜,杀败卢循、徐道覆十余万大军,妖贼纵横江东十二年,一朝被刘裕殄灭,众人方知刘毅用兵不如刘裕,二人始分高下。刘毅见自己威望日去,性情更加愤激,如今被刘裕排挤出朝廷,心中怏怏不乐。刘裕也知道刘毅对自己怀有二心,因此凡事多顺从刘毅之请。刘毅见朝廷命自己都督荆、宁、秦、雍四州军事,便上表朝廷道:荆楚屡被兵患,官民凋敝,粮饷不继,请求加督交州和广州,这样刘毅督领所部,已经为晋朝大部。刘裕隐忍不发,批准刘毅所请。刘毅素与丹阳尹郗僧施、毛修之交厚,又请求任命郗僧施为南蛮校尉后军司马,毛修之为南郡太守,刘裕一概依从,命刘穆之代郗僧施为丹阳尹。刘毅上表,请求至京口辞别父母坟墓,朝廷准奏。

    刘裕刘裕亲自到倪塘与刘毅相见。宁远将军胡藩见刘毅向朝廷多所陈请贪得无厌,便乘间对刘裕道:“明公以为卫将军刘毅最终能甘心在明公之下么?”

    刘裕默然不答,许久问胡藩道:“胡兄以为如何?”

    胡藩道:“连结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刘毅对此自愧不如明公;至于涉猎传记,清谈吟诗,刘毅自以为当世豪杰;故此士族清流多归心于刘毅,只恐最终不会甘居明公之下,不如乘倪塘相会除掉刘毅。”

    刘裕道:“我与刘毅一同建义,都有恢复晋室之功勋,刘毅虽然有过,但尚未有反叛之罪,不可自相残杀。”

    胡藩道:“刘毅自诩豪杰,贪得无厌,明公为顾全勋臣,事事顺从。刘毅只道明公可欺,只恐更加骄横。刘毅曾经作诗道:‘恨不遇刘项,与之争中原!”朝臣中尚书左仆射谢混、南昌公郗僧施与刘毅相交甚厚。刘毅对郗僧施道:‘刘玄德遇孔明,自称如鱼得水。如今我与君虽然才略不及古人,但情形相似。’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若明公一味纵容,只恐并非社稷之福。”

    刘裕道:“我自有区处,胡兄不须多虑。”

    刘裕与刘毅相会,二人回至东府,北府旧将多有相从,谈及建义之事,不觉欢颜。酒酣之际,众人在东府樗蒲取乐。刘毅掷出个雉来,他人只有掷出卢来方能得胜。偏偏众人都未掷出,刘毅大笑道:“我并非不能掷出卢来,只是不屑掷出罢了。”

    刘裕见刘毅轻狂,心中不快,上前道:“久不玩樗蒲,稍觉手生,不知能否掷出卢来,且待我为贤弟一试。”便拿起骰子,望盆中掷去。那四枚骰子已做黑色,只一枚旋转不定。刘裕大喝道:“卢!”可煞作怪,果然那骰子立定,便成了个卢,众人大笑。

    刘毅面露不快之色,悻悻对刘裕道:“我就知老兄必然不肯相让。”

    刘裕笑道:“游戏而已,贤弟何必在意!”

    二人互道珍重执手而别,刘毅自帅部下去江陵赴任,刘裕伫立道边,遥看刘毅一行扬长而去,久久不动。

    从者问道:“太尉可是要拜祭豫章公夫人么?”

    刘裕点了点头。

    从者不敢怠慢,不一时备齐了香烛供品,随刘裕望豫章公夫人墓而来。

    刘裕被朝廷封为豫章公,豫章公夫人便是臧爱亲。义煕四年春正月,病逝于东城,刘裕将臧爱亲葬于京口丹徒。来到臧爱亲墓前,从者摆好香烛供品,悄悄的退开。刘裕向爱妻焚香礼拜,然后静静的坐在爱妻墓前。

    臧爱亲是刘裕的结发妻子,也是刘裕一生最爱的人。两个人成亲后,臧爱亲为刘裕生了个女儿——刘兴娣,之后刘裕从军。仕途蹭蹬的刘裕在军旅中苦熬了十几年,直到孙恩起兵,才使得刘裕崭露头角,但朝廷只是任命他为下邳太守。刘裕和爱妻重逢时,臧爱亲已经是四十多岁了。虽然如此,但刘裕并没有因此而嫌弃爱妻,二人仍然恩爱非常。但臧爱亲见刘裕年过四旬尚无子嗣,而自己又体弱多病,便劝他再娶几位侍妾,刘裕不肯。萧文寿以母亲之命让刘裕再娶侍妾,刘裕才依从了。身为下邳太守的刘裕不过是晋朝的一个官吏,还不是声名显赫的权臣,桓玄篡晋才使得刘裕建义,成为功盖天下的功臣元勋。臧爱亲在刘裕权倾朝野之际,依然如旧日一样朴实无华,她没有为自己的亲戚故旧向刘裕请托,深得刘裕爱敬,但是臧爱亲也没有享受到荣华富贵,在义煕四年春便病逝了,时年四十八岁。

    臧爱亲的去世使刘裕非常悲恸,虽然此时他有几位夫人和儿女,但是他最爱敬的依然是臧爱亲,只要回到京口,他就会来祭拜自己的爱妻,在爱妻墓前静静的独坐,怀念逝去的亲人。

    这里刘毅去江陵赴任,并不向豫州交割人马,却将豫州文武及江州兵力万余人带至江陵。又不上奏朝廷,随意变更荆州郡县太守、县令,飞扬跋扈,自以拥强兵位居上流,与郗僧施等日夜图谋,只待朝廷有变,便兴兵除去刘裕。不想天不从人愿,刘毅忽然身染重病,郗僧施等唯恐刘毅身死,党羽必危,故此劝刘毅上表朝廷,说道自己病体沉重,请朝廷命兖州刺史刘藩至荆州,辅佐刘毅统领荆州之众。

    却说刘道规回建康调治疾病,怎奈天命将终,虽多方延请名医,总不见效,眼见得病体日渐沉重,刘裕来到刘道规府中探望,刘道规命左右回避,在病榻之上对刘裕道:“元显之时,朝廷无道,征发乐属,孙恩乘势起兵作乱,扰攘东吴十余年,三吴糜烂,以致桓玄篡逆。兄长执掌朝权,位极人臣,当以黎民为念,革新时弊。刘毅刚愎自负,决不肯甘心居于兄长之下,荆州地处上流,刘毅手握强兵,久后必然为乱,兄长应及早除掉刘毅,以安定江南。”

    刘裕点头道:“三弟所言,愚兄定当铭记于心。还望三弟善自保养珍重,以免老母挂怀”。

    义熙八年闰六月,南郡武烈公刘道规病逝于建康,刘裕如折左右手,心中悲痛,不能自已,日后刘裕称帝,追赠刘道规为临川王,此是后话不题。

    却说刘裕见了刘毅表章,见刘毅置朝廷于不顾,居然意图以刘藩为继任荆州刺史,知道刘毅想割据荆楚,最终不会臣服自己,只怕刘毅、刘藩起兵为祸,所以假意应允,却待刘藩自广陵入朝辞行,请安帝下诏书声明刘毅不臣之罪,令刘裕起兵讨伐。

    正是:建义之际称知己,权利之交做寇仇。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