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元龙兵进建康城何无忌尽节豫章郡
却说卢循、徐道覆虽经晋朝封为广州刺史、始兴太守之职,但也深知不过是朝廷因追剿桓氏无暇顾及,所以对二人加官进爵权且羁绊,并非真的对二人信任和依赖。在朝廷心中,自己仍然是祸乱天下的“妖贼”,一日不除则朝廷一日不安。一旦朝廷剿除桓氏局势稳定,必然会兴兵南下除去朝廷心腹大患。故此卢循和徐道覆二人在番禺、始兴厉兵秣马整训部伍,以备朝廷攻打。
徐道覆常有细作在建康探听朝廷消息,听说桓玄被杀,桓氏被刘裕平定,徐道覆心中忧虑,以为朝廷局面已经稳定,必然会对广州用兵。这一日忽然细作报知徐道覆:刘裕帅军北伐南燕。徐道覆心中又惊又喜:惊者是没料到刘裕竟然没有先对广州用兵,却北伐南燕;喜者是刘裕亲自帅大军北伐,给自己可乘之机。徐道覆一面命部将做好出征准备,一面命人带书信见卢循,具道刘裕北伐,建康空虚,劝卢循乘虚出兵,袭取建康。谁料卢循安居刺史之职,不愿意再起干戈。
徐道覆见卢循苟且偷生,不思远图,心中愤怒,急忙亲自赴番禺见卢循,道:“我等现驻军岭外,难道真想长住于此,传给子孙么?不过因刘裕善于用兵,难以抵敌罢了。如今刘裕帅军北伐,顿兵坚城之下,南燕虽弱,也是一国,攻取不易,刘裕正不知何时方有归期。我军久居岭外,将士思归,若乘此良机袭取建康,将士自然乐意相从。战胜刘毅、何无忌之辈易如反掌。如果将军不乘此时出兵,只求目下安乐,朝廷素来以我为心腹之患,一旦刘裕平定三齐,休整士马,朝廷一纸诏书,征调将军入朝,刘裕亲自帅军驻扎豫章郡,命诸将帅精锐过岭相逼,即使以将军神武,恐怕也不能抵挡。”
卢循道:“刘裕虽然北伐,刘毅、何无忌、刘道规等尚在,战事一起,则仓猝间不能消解。况且我军北征,水军船舰不足,如之奈何?”
徐道覆道:“我等厉兵秣马已久,战士休整,器械精良。将士久居岭外,思归心切,以此克敌,谁人能御,刘毅、何无忌何足道哉!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若我军先攻克建康,倾覆刘裕根本,即使刘裕平齐回军,也无能为力。舰船目下虽少,我早已备下,不过旬日之间,管教将军水师舰船强盛,不须多虑。如果将军不愿出师,我便自帅始兴兵马直取寻阳。”
卢循虽不愿出师,但见徐道覆战意已决,不得已应允出兵。
徐道覆为人多智,原来在其刚攻取始兴之时,便命人在南康山伐取船材,运到始兴贱卖。居民见船材价格很低,争相购买,于是始兴城中船材堆积如山,但却无人心疑。至此,徐道覆命人将全部船材收购打造舰船,不过十几日,建造舰船无数。
卢循召帐下文武商议用兵方略,徐道覆道:“我军若沿赣江直取建康,前有何无忌、刘毅之师阻遏,后有刘道规荆楚之众,一旦战事蹉跌,则大势去矣。不如分兵两路,一路由将军率领,经湘东沿湘江直取长沙,然后取巴陵,直取荆州,以备刘道规蹑我之后;一路由我帅军自南康沿赣江而下,取寻阳、庐陵、豫章等郡。若两路克捷,则合兵一处,沿江而下,直取建康。一面派使者与成都王谯纵联络,就请其发兵顺流进攻江陵,令荆州之兵不能出兵袭我之后。”
卢循道:“君所言极当,便依君意分兵。”当下修书派使者知会成都王谯纵,卢循、徐道覆二人分统部属而去。
江东兵戈久息,将不知兵,怎当得卢循、徐道覆精锐之师,各处郡守尽皆弃城而走。徐道覆顺流而下,舰船器甲甚盛,锐不可当。其时刘裕平定三齐捷报尚未至京师,朝野震动,急忙传诏,令刘裕火速回军镇守建康。
刘裕正与众将商议镇守下邳,以便经营收复关中、河南,接到朝廷诏命:卢循、徐道覆两路起兵,建康危急,命自己回师救援,急忙传令:三军回师建康。命韩范为都督三齐八郡军事、燕郡太守,封融为渤海太守,檀韶为琅琊太守,以镇守三齐。刘穆之鄙薄韩范、封融为臣不忠所事,三齐地处江北,韩、封为南燕旧臣,久居三齐,刘穆之担心二人将来为朝廷之患,后来称韩范、封融谋反,将二人诛杀,此是后话不题。
却说都督荆、江、豫三州八郡诸军事、江州刺史、安成郡公何无忌镇守寻阳,闻听卢循、徐道覆起兵北上,急忙召集帐下文武商议方略。
何无忌道:“如今贼寇声势浩大,两路并举,若待其气势养成,除之不易。我意自寻阳沿赣江而上,抵御徐道覆,若社稷有灵,克其一路,另一路则不难平定,众将以为何如?”
长史邓潜之不以为然,劝谏道:“国家安危,在此一举。我军驻守寻阳,正是扼其咽喉。拒细作报称,卢循兵舰众多,居于上流,若顺流而下,我军船小兵寡,诚难抵敌。我军应决堤南塘,固守寻阳、豫章,卢循虽然兵多将广,攻之未必能下,必然不敢舍弃我军顺流而下,我军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待卢循师老兵疲,然后出军攻击,如此乃是万全之策。依明公之意,决胜负于一战,万一失利,只恐追悔莫及。”
参军殷阐道:“长史所言极当。卢循所统之众,都是三吴旧日之贼,身经百战;徐道覆所帅始兴之众,民风习武,轻捷矫健,不可轻敌。明公应驻守豫章,招兵买马,待贼来时就城下破贼,也不为迟。如若帅军迎敌,必然有悔。请明公三思。”
何无忌道:“二君所言虽然有理,但我身为朝廷大将,受任方面,岂有避贼不战之理!”当下不听文武劝谏,一面向朝廷拜表,一面命全军整备出发,沿赣江而上。
朝廷接到何无忌表奏,知道何无忌想逆流而上迎敌徐道覆,孟昶大惊道:“徐道覆舰船众多,兵精将勇,何公正应据守寻阳、豫章,徐道覆攻城不克,必然不敢舍弃二城直下建康,如今轻率决胜负于一役,何公船小舰少,兵微将寡,众寡不敌,必然有失。万一此战蹉跌,建康危险了!”
众人道:“孟公既然如此说,何不即刻命人传旨,令何公坚守?”
孟昶叹道:“此时两军即将交战,书信已然不及了。”
众人个个叹息而去。
却说何无忌大军行至豫章郡,恰好与徐道覆相遇。徐道覆坐在舰船之上,见了何无忌兵马,笑道:“何无忌素来以智勇著称,为沙场悍将。如今不固守寻阳、豫章,却来沿江迎敌,轻我太甚。若杀败何无忌,晋朝必然惊慌失措。”当下传令:水战以弓箭为先,西岸有小山,命部将帅五百弓弩手占据西岸小山,箭射敌军,全军直进迎敌。
何无忌仓猝间遇见徐道覆,急忙令全军迎敌,却被徐道覆占据西岸小山,弓弩手箭似飞蝗,徐道覆大军顺流而下,水急船劲,徐道覆率领始兴大军奋勇争先,众军喊杀震天,官军不能抵敌,纷纷后退,何无忌大怒,仗剑斩了数名败退兵将,亲自督战,命殷阐帅军冲向西岸夺取小山,怎奈恰逢西风骤起,殷阐诸人不能靠岸,大风反将何无忌所乘小船吹向东岸。徐道覆见了,急令座舰扬帆,乘风逼向何无忌,众人见势力不敌,急忙跳水逃生。左右劝无忌道:“情势危急,请明公速离此船逃生!”
何无忌大怒,喝道:“我为大将,岂能避贼!取我节旄来!”手持节旄督帅军士抵敌。徐道覆等杀散官军,齐来擒捉何无忌,何无忌面无惧色,誓死不降,犹自督军酣战。
众军冲上何无忌小船,乱枪攒刺,可惜何无忌一代名臣,今日死于乱枪之下。
逍遥游读史至此,废卷长叹,有诗单表无忌死节:
无忌忠勇世无双,拼将一死报君王。忠魂好似赣江水,夜夜奔流绕豫章。
徐道覆叹道:“何无忌虽然不识天命,但忠勇过人,尽节朝廷,令人可敬可叹!”当下命军士将何无忌厚葬。
朝廷闻听何无忌殉国,全军覆没,朝野大震,琅琊王司马德文、孟昶等商议,意欲奉安帝车驾至江北,投奔刘裕以避徐道覆兵锋。
正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