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帝位桓玄建大楚复晋祚刘裕起义兵
却说桓玄把持朝纲,左右心腹遍列要职,自忖安帝弱智痴呆,皇室之中司马元显、司马尚之等已被除掉,司马休之外逃,在朝的司马家族虽然地位显贵,但手中无兵无权,晋室已经衰微,便思量篡夺之计,侍中殷仲文乃是桓玄姐夫,散骑常侍卞范之是桓玄心腹谋主,二人都想做开国元勋,所以一力劝桓玄早日受禅,暗地里起草颁赐九锡和禅让文书。
桓玄总想做得应天顺人,顺理成章,不愿意做得过于显露,所以以朝廷之命,拜桓谦为侍中、开府、录尚书事,拜桓胤为中书令,拜桓修为抚军大将军,桓氏一门身居高位。因王谧名门之后,素有名望,拜为中书监,兼领司徒,以顺从民望,敷衍视听。又挟持安帝,以朝廷之意拜桓玄为相国,总百揆,分封十郡为楚王,颁赐九锡,楚王可剑履上殿,赞拜不名,楚国可设置丞相以下官员。经此一事,桓玄更是声威赫赫,身为楚王,离帝位不过一阶而已。朝野上下,俱知桓玄早晚必然篡夺帝位,却都敌不过桓玄威势,唯唯而已。
刘裕自晋安一战杀败卢循,卢循浮海直至岭南,三吴之地,稍得安宁,刘裕因水军寡弱,不能追剿,便班师回朝,桓玄命侍中桓谦出城劳军。
桓谦慰劳已毕,刘裕在营中设宴相待,二人觥筹交错,把酒尽欢。酒酣耳热之际,桓谦笑道:“将军跋涉千里,屡摧强寇,东吴赖以安宁,楚王深知将军德能,倚仗将军如柱石。某有一言动问,不知将军可肯实言?”
刘裕道:“卢循小丑,凭借妖言惑众煽动黎民,不过癣疥之患,何足挂齿!今番驱除岭南,苟延残喘,全凭楚王威德,将士之力,刘裕何功之有?侍中有话请讲,下官知无不言。”
桓谦道:“楚王德望俱隆,功勋盖世,朝野之间,俱都以为应有禅代之议,将军以为何如?”
刘裕道:“楚王身为宣武之子,父子两代辅佐晋室,功德盖世,四海宾服。晋室衰弱,天意民心久属楚王,禅代登极,乃是应天顺人,有何不可?”
桓谦大喜,笑道:“众人之意不足为凭,唯有将军以为可以禅让,方才的确。如今南有卢循,北有秦、魏、燕,正英雄建功立业之时。将军才勇冠绝一时,安宁区宇,全仰仗将军。”
刘裕道:“侍中过誉,下官何以克当。”
桓谦道:“听说将军尚有两个兄弟,想必也是命世高才,却不知可曾出仕?”
刘裕道:“二弟道邻忠谨质朴,现在为徐州从事;三弟道规慷慨有才略,但我家世代寒门,所以不曾出仕。”
桓谦道:“朝廷以门第取士,使多少贤达怀才不遇!如今楚王秉政,求贤若渴,野无遗贤。某既然知道令弟高才,当为其举荐,使令弟这般高才,不至再埋没乡里!”
刘裕躬身道:“承蒙侍中错爱,下官代道规谢过。但侍中大德下官何以为报?”
桓谦急忙还礼,笑道:“些须小事,何足挂齿!但望将军支持楚王,报效朝廷,某也受惠多多了。”
二人尽欢而散,桓谦回报桓玄,桓玄笑道:“刘裕虽出身寒门,却是命世英才,但得刘裕与孤无二心,余人碌碌,不足为惧。”就命礼聘刘道规为征虏中兵参军,随桓弘镇守广陵。
卞范之道:“如今朝野人情,皆以为大王应受禅让,便请大王应天顺人,以从民望。”
桓玄道:“孤如今声威虽然已振,但德望未隆,且稍待时日不迟。”
当下,桓玄拜表朝廷,请求归守藩地,放弃朝权,以示谦让,却令安帝亲写诏书一再挽留,桓玄假作难以违抗朝命,不得已留在朝廷。又诈称钱塘临平湖本来壅塞已久,如今忽然洞开,江州城中普降甘露,令百官上表称贺,以为禅代吉兆。又以为名贤当政,必有高人隐士,于是访求前代隐士之后名皇甫希之,厚赠财帛,命其隐居山林,然后朝廷屡次征辟为著作郎,却让皇甫希之固辞不就,不肯出山,朝廷再下诏表彰,称作高士。又欲收揽民心,下令废除肉刑。种种做作,不一而足,不明真相者,却真以为桓玄果然德望俱隆,实为真命天子。
经此一番做作,桓玄自以时机成熟,便以朝廷之意,下诏楚王桓玄可用天子礼乐,楚王妃进为王后,楚王世子进为太子。卞范之秉承桓玄之意,亲自撰写禅代诏书,逼使安帝亲自书写,安帝连饥寒都不知道,实为弱智小儿,怎敢不从?于是令安帝派司徒王谧亲奉传国玉玺,将天下禅让于楚王桓玄,晋室太庙历代神主都迁至琅琊国,文武百官都到姑孰劝进。桓玄假作推辞再三,然后方才接受。命人在九井山北麓修筑禅让台,登台祭天,诏告黎民,登极为皇帝,建国号为楚,大赦天下,改元永始。
桓玄以平固县封晋安帝为平固王,何皇后降为零陵县君,琅琊王司马德文降为石阳县公,其后迁徙安帝于寻阳安置。追尊父亲桓温为宣武皇帝,庙号太祖,母亲晋南康公主为宣皇后,因祖父桓彝以上,官职不高,名位不显,故此不再追尊立庙。立妻刘氏为皇后,封皇子桓升为豫章王,堂兄桓修为安城王,桓谦为新野王。于是桓玄乘坐銮舆,用天子仪仗进入建康宫室。
桓玄志骄意满,满心欢喜登上御座,却是作怪,好端端的御座忽然塌陷,险些将桓玄摔倒,百官见状大惊失色,正不知如何了局,却得殷仲文在旁从容说道:“陛下登基,御座倾倒,可见陛下德行深厚,便是大地也不能承载。”桓玄方才转怒为喜。有识者以为桓玄不依古礼立祖宗七庙,祭祀不及祖先;方才登极,御座倾覆,乃是不祥之兆,已知大楚国运不久。
桓玄称帝之后,不思广施仁政,安抚黎民,却猜忌苛刻,政令无常,喜好田猎,广修宫室,大兴土木,于是百姓怨声载道,民怨沸腾,人心思乱。
桓玄拜桓弘为青州刺史,镇守广陵;拜刁逵为豫州刺史,镇守历阳。这刁逵便是当日逼辱刘裕之人。又遣使者加封益州刺史毛璩为散骑常侍、左将军,毛璩大怒,骂道:“桓玄逆贼,累世受国厚恩,不思报效,反行篡夺逆谋!我身为大晋刺史,岂能受贼人委任!”命拘留桓玄使者,传檄远近,列举桓玄罪状,发兵讨伐桓玄。桓玄闻听,急命桓希为梁州刺史,帅诸将戍守三巴阻拒毛璩,毛璩遣巴东太守柳约之等击败桓希,帅部众进屯白帝城。
却说刘裕自以身在网罗之中,深自韬晦,跟随徐兖二州刺史、安成王桓修入朝桓玄。桓玄对刘裕却是非常赏识,对王谧言道:“刘裕一表非俗,风骨异常,确是人中豪杰。”每每游宴之计,赏赐丰厚。桓玄皇后刘氏,素有识人之鉴,对桓玄谏道:“刘裕龙行虎步,顾望不凡,绝非久居人下之人,不如及早除之,以绝后患。”桓玄道:“大楚方兴,我正欲平定中原,混一天下,非用刘裕不可,且待平定关中、陇右,再作计较。”
王谧素与刘裕有旧,私下将上项事对刘裕备细说了,何无忌其时正在刘裕官署之中,也劝刘裕及早脱身避祸,返回京口起兵勤王。
刘裕久有讨伐桓玄兴复晋室之心,只因时机未至,故此韬光养晦,闻听王谧与何无忌之言,便上表桓玄,言道欲回京口养病省亲,桓玄不疑有他,欣然准奏。
刘裕见桓玄准奏,正是打开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急忙与何无忌返回京口。二人计议,分头连结四方豪杰,密谋起兵征讨桓玄,兴复晋室。刘裕道:“自令舅刘公被桓玄逼杀以后,桓玄唯恐北府人心不服,杀害高素、竺谦之、竺朗之、刘袭、刘季武等北府旧将,刘轨、刘敬宣、高雅之等在山阳起兵讨伐桓玄,兵败后北投南燕。檀凭之、虞丘进、刘毅等北府诸将深知为桓玄所忌惮,故此人怀愤怒,久有讨逆之心,况且素所相知,招之不难。扬州主簿魏泳之与我自幼相交,志同道合,知道我有建义之心,必然一同举义。刘毅现在家中守孝,无忌便可探问一番。我与檀凭之素来交厚,便写书信道明建义,请其至京口商议。”
无忌道:“弟也有此意。”便望刘毅家中而来。
却说侍中刘迈之弟刘毅,字希乐,小字盘龙,为人刚毅果决,博学多才,其时家住京口,素与何无忌交好。其兄刘迈曾为殷仲堪中兵参军,与桓玄素有嫌隙,殷仲堪为桓玄所害,刘迈兄弟心中耿耿,只是势力不敌,故此委曲相从。如今因老父去世,故此在家中守孝。
何无忌至刘毅家中探问,彼此寒暄已毕,刘毅让无忌至中堂奉茶。渐渐谈到桓玄登极称帝,刘毅不觉话中含有怒意。何无忌想探问刘毅虚实,故意说道:“桓氏宗族强盛,桓玄已登极称帝,只恐强弱不敌,如何可图?”
刘毅道:“强弱之道,在德不在众寡。如若桓氏失德无道,虽强易弱,只是难得英雄为首而已。”
何无忌道:“英雄岂必在朝堂之上,草莽之中,未必就没有英雄。”
刘毅道:“以某所见,堪称英雄者唯有下邳太守刘裕而已。”
何无忌笑而不答,却回报刘裕,刘裕暗地与刘毅、魏泳之相结,共谋义举。一面派人下书檀凭之,约其至京口举事。檀凭之见了刘裕书信,便以丁忧为名,向桓玄上表告假,回至京口。
刘裕和何无忌闻听檀凭之回到京口,便邀了魏泳之登门拜访。檀凭之正与一老者相谈,闻听众人造访,急忙出来相迎。
众人至客厅与檀凭之见礼,见一青衣老者,相貌清奇,鹤发童颜,一表非俗。刘裕道:“檀兄,不敢动问,此老者是尊府何人?”
檀凭之忙向众人介绍道:“老先生是我好友,人称韦叟,精通术数,观人面相能知吉凶祸福过去未来,与我相交甚厚。”
刘裕、何无忌、魏泳之急忙与韦叟见礼,众人谦逊客套一番落座。
何无忌笑道:“檀兄既然盛赞韦叟,必是名不虚传,可否为我等相看一看?”
韦叟见了刘裕、何无忌、魏泳之三人,说道:“三位贵人面相不俗,将来必至大贵。”
何无忌道:“韦叟看檀兄面相如何?”
韦叟道:“老朽正为檀将军而来。檀将军面相虽然忠贞正直,却无此洪福。不仅如此,而且脸带黑煞,近日恐有血光之灾。若闭门不出,可免此祸。请将军近日且勿外出。切记!切记!”说罢,起身与众人告辞。
众人起身相送,韦叟又对檀凭之道:“将军切记老朽所言,万望珍重!”与众人一揖,飘然而去。
檀凭之请刘裕、何无忌、魏泳之至客厅落座,众人商议起兵建义之事。
檀凭之道:“桓玄篡逆,安帝被拘禁在寻阳,人神共愤。古语道:主忧臣辱。我等身为臣子,岂能坐视!况且桓玄视北府如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高素、刘袭、孙无终等将军都被桓玄杀害,大丈夫岂可任人鱼肉!刘将军倡言建义,甚和我心,我虽不才,愿附骥尾,追随各位将军,讨伐逆贼桓玄!”
何无忌道:“众人同心,其利断金。我等同心讨贼,何愁大事不成!”
当下,众人商议联络刘钟、蒯恩等旧部及起事部署,大事议定,檀凭之命家人整备酒宴,请刘裕等饮酒。
酒席间谈到韦叟,刘裕、何无忌、魏泳之笑道:“我等一同建义起兵,祸福与共。一旦事成,岂有我众人富贵而檀兄无福之理!”
檀凭之道:“这韦叟并非一般江湖术士,胸中确有才学。”
刘裕道:“韦叟临别,谆谆告诫檀兄,檀兄务须谨慎。”
檀凭之道:“大丈夫举大事,岂以生死为念!”
却说平昌人孟昶,其时为青州刺史桓弘主簿,为人胸怀大志,博学多才,深有智略,与刘裕素以忠义相知。刘裕既回京口,便拜会孟昶。
刘裕道:“桓玄篡逆,四海同愤。闻听草泽之中,当有英雄乘时而起,卿可曾得闻?”
孟昶笑道:“如今天下,除却将军谁是英雄?”
于是刘裕、何无忌、刘毅等人辗转联结,与弘农太守王元德、王元德之弟王仲德、孟昶、孟怀玉、刘道规、刘道怜、刘藩、魏咏之、檀凭之、诸葛长民、河内太守辛扈兴、振威将军童厚之、将军虞丘进、刘钟、蒯恩、檀道济、檀祗、周安穆等一班北府义士密谋举兵。
何无忌道:“举事须当有一人为首。德舆兄功勋卓著,智勇超群,素为北府将士敬服。我意推举德舆兄,不知众位意下如何?”
众人道:“无忌兄此言正合众意,便请刘将军下令。”
刘裕道:“即是众位相托,不才恭敬不如从命。我思虑许久,桓玄为巩固建康根本,以卞范之为丹阳尹,桓弘镇守广陵,刁逵镇守历阳,亲党心腹拱卫建康。广陵、历阳与京口隔江相对,欲取建康,必须先取广陵、历阳。”
刘毅道:“刘将军所言极是。只是如何攻取?”
刘裕道:“道规现任桓弘中兵参军,孟昶兄现任桓弘主簿。希乐兄可前往广陵,与孟昶兄、道规弟相机行事,就便除去桓弘,收服青州军马,自广陵渡江直取建康。”
刘毅道:“刘将军有命,某岂敢推辞?”
刘裕道:“诸葛长民可前往历阳,与京口、广陵同期举事,除去刁逵,收服豫州军马,自历阳直取建康。”
诸葛长民领命。
刘裕道:“无忌兄和我侍机杀掉桓修,在京口起兵。元德兄、扈兴兄与童将军可在建康密地召集人众,待我军兵临建康,可乘机起兵,里应外合攻打建康。我等起兵勤王,兴复社稷,成则功盖当世,败则身家不保,此事干系非小。京口、广陵、历阳三处须当同时举事,不可迟误!”
众人俱都领命。
正是:方见枭雄倾晋祚,却得豪杰起义师。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