赚敬宣桓玄克京师积三反牢之死新洲
却说何无忌、刘裕、刘敬宣苦谏刘牢之,争奈刘牢之被何穆说动,已决意降于桓玄,何无忌等唯有叹息而已。
刘牢之派刘敬宣拜见桓玄请降。桓玄闻听刘敬宣来到,不觉抚掌大笑,对卞范之言道:“果然不出敬祖所料!”
卞范之笑道:“刘牢之见利忘义之徒,不足为惧。明公应设宴相待,以安抚其心,使刘牢之以为明公乃是真心倚重,必不虞有诈,倾心来降。待我军除去元显,然后再次第诛除牢之。”
桓玄道:“敬祖所言甚善!”
当下桓玄与卞范之等众文武急步迎出大帐,桓玄拱手为礼,笑道:“万寿兄远来辛苦!桓玄迎接来迟,万望恕罪!”
刘敬宣急忙还礼,道:“敬宣何德何能,岂敢劳动明公亲迎?”
桓玄笑道:“我与万寿兄神交已久,今日一见,真乃相见恨晚!”便与刘敬宣携手在前,卞范之等荆州一班文武相随于后,进入大厅。
宾主坐定,桓玄笑道:“我僻处西陲,本意欲为国家藩屏,抵御外患。不料为小人谗言所陷,故而兴兵来此,不知朝廷诸公,能否体谅我心?”
刘敬宣道:“明公亲率荆襄之众,顺流东下,四方震动。朝廷百官,未知明公来意,故此惶恐不安。”
桓玄道:“我起兵东下,不过欲清除君侧奸佞以安社稷,岂有他哉!还望万寿兄回去之后,在令尊及朝廷诸公面前为我善言。”
刘敬宣道:“家父深知明公为社稷之计,举义旗、清君侧,远近贤愚,莫不响应。元显用宵小之言,欲倚仗家父抗拒义师,家父虽受荣宠,不敢以私恩而废公义,故此,特命敬宣拜见明公,愿附骥尾,以效驰驱之劳。”
桓玄大喜道:“令尊才略超群,功勋卓著,朝廷倚仗为柱石,我素来敬重。今日我兴兵到此,不过救死而已,实无他意。朝廷之事,他日还须仰仗贤父子。万寿兄见尊翁,可为我具道此意。”
刘敬宣道:“明公虽有此意,我父子如何敢当?”
桓玄道:“彼此都是为朝廷尽力,万寿兄何必如此过谦?”
当下,备酒设宴,款待刘敬宣。席间桓玄姬妾歌舞侑酒,琴瑟和鸣,觥筹交错,宾主尽欢,刘敬宣已是醺然薄醉。
卞范之笑对桓玄言道:“素闻万寿兄雅量高致,才名远播,明公也雅好书画,收藏许多,一向珍爱非常。难得万寿兄到此,明公何不将出墨宝,请万寿兄法眼一观?”
桓玄笑道:“我也正有此意。”当下,与刘敬宣携手步入书房。
刘敬宣看书房布置得整洁雅致,字画却是不少,多有名家之作,如卫夫人、王羲之等皆有,不觉啧啧称赏。卞范之与桓玄见刘敬宣浑然不觉,彼此相视而笑。
歇过一回,刘敬宣道:“承蒙明公错爱,盛宴相待,敬宣谨谢。天色已晚,只恐家父悬念,敬宣就此告辞。”
桓玄道:“万寿兄高才名士,我意欲以万寿兄为咨议参军,不知万寿兄可肯屈就?”
刘敬宣道:“明公不以敬宣愚钝,青眼有加,敬宣敢不从命!”
当下刘敬宣别过桓玄,回到洌洲,见了刘牢之,将见过桓玄事项备细说了,刘牢之捻须笑道:“桓玄虽是一代枭雄,料也不敢小觑于我!且待他与元显鹬蚌相争,我父子乘间待隙而动。”命部下让过江路,桓玄水军顺流之下,径取新亭。何无忌、刘裕见刘牢之以北府军数万精兵,却不战而降,心中悲愤,嗟叹不已。
却说元显尚且不知刘牢之已降了桓玄,犹自欲率军继发,不料探马报说刘牢之已经归降桓玄,如今桓玄大军兵不血刃已至新亭,心中大吃一惊,料想大势已去,急忙弃船登岸,率军在宣阳门外列阵待敌。军士纷纷议论,都道桓玄大军已至南桁,军心已是大乱。元显见不是头,慌忙率军退走,意欲回宫据守,挟持安帝。却见桓玄大将冯该帅军士追杀而来,大呼:“缴械投降!”元显军士哪里还有战心,见状纷纷丢弃刀枪于地,四散逃了,元显无奈,只得逃回东府,单单只有一个张法顺跟随。元显心中慌乱,张皇失措,急忙来见司马道子商议,司马道子更是无计可施,父子相对只是痛哭而已。相府早已被桓玄军士围定,不一时,桓玄派太傅从事中郎毛泰进入相府,将元显一条绳索缚了,押往新亭。桓玄命人将元显绑缚于船前,厉声喝骂道:“我祖父为国死难,我父叔为朝廷鞠躬尽瘁,殚心竭虑,有大功于国,有何负于朝廷。你这黄口孺子,不思我家累世功勋,胆敢兴兵伐我!今日天理昭彰,你尚有何说?”
元显道:“元显愚昧,也知桓家世代忠贞,岂敢辜负功勋之家?都是王诞、张法顺二人教我,请明公详察!”
桓玄冷笑道:“你身为会稽世子,统领朝纲,即使王诞、张法顺小人谗言,你却也难辞其咎!”当下命人将元显收监。
安帝闻知桓玄大军已至京师,元显已兵败被逮,急忙派侍中至安乐渚,慰劳桓玄。桓玄亲率大军进入京城,矫诏解除戒严。桓玄为控制朝廷,以安帝之命,自任总百揆,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兼领徐州、荆州、江州刺史,假黄钺。桓玄命桓伟为荆州刺史,桓谦为尚书左仆射,桓修为徐兖二州刺史,桓石生为江州刺史,卞范之为丹阳尹。姐夫新安太守殷仲文闻听桓玄攻克京师,委弃郡守投奔桓玄,桓玄用为咨议参军。一时兄弟心腹,并列要害。
桓玄因王谧乃是王导之孙,素有声望,用为中书令。彭城刘迈,原是殷仲堪中兵参军,其时桓玄骄横,欺蔑殷仲堪,曾以矛矟虚刺殷仲堪。刘迈不忿,讥笑桓玄徒武不文,桓玄心中愠怒,勃然变色。殷仲堪唯恐刘迈遭祸,急忙劝刘迈逃走避祸。桓玄果然夜里遣人刺杀刘迈,赖刘迈先逃,方才得以免祸。如今桓玄总领朝政,刘迈却来拜见桓玄。桓玄正颜厉色,问道:“你不怕死么?如何还敢见我?”
刘迈道:“昔日管仲射桓公中衣带钩,却成为名相;寺人批斩断文公衣袖,也成为名臣,二人传为佳话。如今加上刘迈,可以鼎足而三。”
桓玄为人,喜好别人谄媚,见刘迈应对得当,言辞俱佳,不觉欣然大笑,于是拜刘迈为参军。
桓玄命刑部奏请安帝,以为会稽王司马道子,沉迷酒色,荒淫不道;司马元显、司马尚之、庾楷、张法顺紊乱朝纲,残害忠良,按律当斩。安帝痴愚,不知如何作答。琅邪王司马德文以为元显等罪恶昭彰,准奏。但司马道子乃先帝之弟,安帝皇叔,不当加以极刑,可迁徙于安成郡安置。桓玄依从司马德文之言,在建康斩了司马元显、司马尚之等人,却又密地遣人杀了司马道子,此事后话不题。
却说桓玄既已总领朝权,已除去元显一党,威震朝野。思忖刘牢之手握北府重兵,为人反复无常,若不早除,必为后患。当下与卞范之暗中商议。
卞范之道:“明公既然已经占据京师,废了司马道子,诛除了司马元显、张法顺等党羽,朝廷之中遍布亲信,挟天子以令诸侯,威震天下。只是刘牢之手握北府精兵,为人见利忘义,诚为心腹之患,不如趁此时人心慌乱之际,罢免刘牢之兵权,如果迁延日久,只恐有变。”
桓玄道:“如果刘牢之抗命,如何是好?”
卞范之道:“我军已入京师,入主朝廷,人心归顺,非是当初起兵之时。若刘牢之抗命,一者是背负朝廷;再者刘牢之初反王恭,再反司马元显,如果还敢反叛明公,如此反复无常之小人,谁肯相随?明公不须多虑。”
桓玄于是拜刘牢之为会稽内史,命刘牢之交接北府军马,即刻赴任。刘牢之闻听,大惊道:“桓玄刚刚诛除元显专擅朝权,便意欲夺我军权,恐怕我将大祸临头了!”犹豫不肯赴任。
刘敬宣正在桓玄帐下为咨议参军,见桓玄夺去刘牢之兵权,已知为桓玄所卖,只恐自己身陷桓玄军中,父亲不敢起兵,便禀告桓玄,请求归见其父,劝谕刘牢之赴任。桓玄不疑有他,便派遣刘敬宣往见刘牢之。
刘敬宣侥幸脱身,星夜往见刘牢之,劝道:“桓玄初克京师,威震朝野,虽忌惮父帅勇武,但既能放我归来,心中必不以父帅为意。莫如轻骑袭击,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桓玄必败!”
刘牢之犹豫不决,说道:“荆州大军驻扎京师,桓玄已养成气势,北府军势单力薄,难以成事。不如暂且移兵,徐图后计。”
当下,刘牢之命部众移屯班瀆,遣人密唤刘裕入帐,对刘裕言道:“桓玄兵克京师,专擅朝权,威逼主上。北府军素怀忠义,我婿高雅之目下驻屯广陵,我意欲大军北上广陵,与高雅之合兵讨伐桓玄,匡扶社稷,不知刘将军能否依从?”
刘裕道:“桓玄初下荆州之际,将军亲率北府数万精兵,扼守江口,以顺讨逆,何患不胜!但将军不思进军,望风降服。如今桓玄得志,威震朝野,兄弟心腹,罗列朝廷,气势已成,恐难撼动。此去广陵间关重重,岂是轻易可至?我如今壮心消沉,无意功名,况且离家日久,意欲归乡见母。请将军恩准,容我解甲归田。”
刘牢之无奈,只得依允。
何无忌闻听,急忙前来道别,见刘裕已是行装收拾停当,不觉黯然。问道:“家舅暗于事机,铸成大错,时势如此,已不可为。德舆兄高才盖世,从军十余载,功勋卓著,如今却落得解甲归田,良可叹惜。临别赠言,不知德舆兄何以教我?”
刘裕叹道:“以我愚见,令舅勇武过人,声威久著,素为桓玄所忌惮。如今桓玄既除元显,令舅必然不免于祸。无忌兄不如随我一同回京口,免受令舅牵连。若桓玄固守臣节,我等自当依从;若桓玄怀有异心,我与无忌兄自当图谋除去桓玄!”
何无忌道:“闻兄此言,顿开茅塞,待我收拾行装,与德舆兄同行。”当下见过刘牢之,与刘裕一同告辞而去。
刘牢之命人召集众将,言道:“桓玄专擅朝政,凌蔑主上,我手挽兵符,意欲起兵讨伐桓玄,匡扶社稷。可否?”
众人面面相觑,闭口不言。
刘牢之不知人情已去,又说道:“桓玄新克京师,人心未附。北府精兵数万,若占据江北,讨伐桓玄,四方勤王之师,必然闻风而动,何愁桓玄不灭?众将以为何如?”
参军刘袭按捺不住,起身正色言道:“人生不可为者莫过于反。将军往年反王恭,近日反司马元显,如今又反桓玄,一人三反,何以自立?”说罢,急步而出。
众将与刘袭都是一般念头,如今见刘袭已走,便尽都起身散去。刘牢之已知众人不为所用,长叹一声,对刘敬宣道:“众人既然不肯讨伐桓玄,若朝廷派遣一支军马来,只怕军中会有变故。你可从速去京口将家中老幼搬取来,我待你回来之后,全家北投秦、燕避祸。”
刘敬宣领了父亲之命,帅几个心腹将校飞马望京口而去。不料刘敬宣过了约定日期,却是杳无音信。刘牢之大惊,以为图谋败露,刘敬宣已为桓玄所杀,慌忙帅部曲向北而逃。逃至新洲,部众渐渐散去,刘牢之看看从人堪堪散尽,自念大势已去,逃亦无益,不觉仰天长叹,泪如雨下,思忖家人定是被桓玄杀害,单单只剩下自己孤家寡人,不愿苟延残喘,便独自步入林中,自缢而亡。可叹一代名将,只为反复无常,直落得尸横荒野!
从人见主将已死,感念刘牢之恩德,不禁个个垂泪。却巧刘敬宣飞马而至,原来刘牢之事机不密,命刘敬宣去京口迎取家小,早被桓玄得知,故此桓玄遣人密地里拦截。刘敬宣见不是头,拨马便走,后面追兵紧追不舍。刘敬宣却是未能得见父面,待到得新洲,刘牢之已是死了。刘敬宣不及为父哭丧,只得急忙渡江直奔广陵,投奔高雅之去讫。众将士买棺材殡殓刘牢之,将刘牢之棺椁送至丹徒。桓玄命人将刘牢之开棺斩首,暴尸于市。
正是:一人三反难自立,虽有勇武可奈何?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