诣京口法顺谋藩镇强朝权元显讨桓玄
却说桓玄自夺取荆州之后,兼领江州刺史,部下兵强马壮,桓玄每日操演人马,时时窥伺朝廷动静,寻暇乘隙,等待时机。闻听报说孙恩楼船北上丹徒,直逼京师,桓玄大喜,以为时机已至,便征集士马,意欲以征讨孙恩、入援京师为名,率兵入京,逼元显去位,自己独揽晋朝大权。元显见桓玄表章,大吃一惊,惶惶无计。恰巧孙恩因诸军入卫京师,难以得志,转而解建康之围,北上郁州,元显便矫诏命,遣使者告诉桓玄,孙恩已退,建康已解除戒严。西土与南燕、后秦相邻,密迩寇仇,军机重镇,不宜擅离,不许桓玄勤王。桓玄不得已,只得解除戒严,命各郡军马各归驻地。
桓玄上表朝廷,以兄长桓伟为江州刺史,镇守夏口;任命司马刁畅为辅国将军、都督八郡军事,镇守襄阳;因湓口是军事重镇,控带长江,故此命部下勇将皇甫敷、冯该戍守湓口。又迁移沮漳蛮夷二千户至江南,设立武宁郡;召集流亡百姓,设立绥安郡,以便扩充实力。朝廷颁诏,征召广州刺史刁逵、豫章太守郭昶之入朝,桓玄一概留住不放。
其时东晋微弱,桓玄据有荆江,已有晋朝三分之二,便自谓雄勇无敌,思量篡夺晋朝。唯恐晋朝有天下日久,民心尚以为天佑大晋,故此便屡次派人伪称天将符瑞,自己乃是应天顺人,意欲欺诳百姓,潜移民心。又致书会稽王司马道子,言道:“孙恩近日直逼京师近郊,只因江风浩大,楼船前进不易;阴雨连绵,取火艰难;加之粮草已尽,故此方才离开京师,并非力战不敌。往昔王恭起兵诛除奸佞,既杀王国宝,王恭却不乘势入京,统揽朝权,足可见王恭并非有欺蔑相王之心,而奸党谗言交加,反以王恭为不忠。如今王恭已死,朝廷政要腹心,哪有德高望重的当今名流!并非朝野没有忠贞干练、德望俱佳的名士,只是不能被朝廷所亲信而已!唯饱学明理之人,方能胸怀忠信;至于贪图名利之辈,唯知利害,安能以忠信相期!某深知宰相权重,何可与之轻言。若甘言谄媚,便能得福;若直言劝谏,立可招祸。满朝文武,岂能不知朝廷之事?不过唯恐得罪权臣导致杀身之祸,不敢直言而已。某外居藩镇,无此顾虑,所以敢披肝沥胆,直言无忌。”元显其时总揽朝权,招权纳贿,富逾帝家,见桓玄上表直言,心中如何不惊!但桓玄乃是外臣强藩,元显虽是权重,却是鞭长莫及,无计可施。
元显与心腹计议,谋士庐江太守张法顺进言道:“桓玄凭借家族累世资历,本人又素有豪气,胸怀大志,常有不臣之心,如今既已剪灭殷仲堪、杨佺期,独自据有荆楚,恐怕其志非小。明公所能控制不过三吴之地,孙恩起兵叛乱,东土到处烽烟,遍地荒芜,朝廷、百姓积蓄枯竭,桓玄必定乘机施其奸谋,遂其野心,某深为明公忧惧。”
元显道:“我也久知桓玄有篡夺之心,只是苦无良策,无可奈何。以卿之见,如何而可?”
张法顺道:“桓玄刚刚占有荆州,人心尚未归附,以某之见,桓玄尚须安抚百姓,绥靖地方,无暇顾及朝廷。不如乘此时机遣刘牢之帅北府军为先锋,明公亲率大军随后进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桓玄必然成擒。天予不取,反受其殃。若舍此良机,坐待桓玄养成气势,乃取祸之道。”
元显沉吟再三道:“卿言甚当。”
二人正商议间,忽报武昌太守庾楷有信使来到,元显命唤入内室,使者呈上庾楷书信。元显拆开书信观看,庾楷信中言道:“桓玄以诈夺取荆州,人心不肯归附,若朝廷派军队攻打荆州,自己愿为内应,里应外合,共破荆州。”原来庾楷本是豫州刺史,依附司马道子以求取富贵,只因司马道子割取豫州四郡,故此庾楷愤怒,唆使王恭与殷仲堪连兵,王恭败后,庾楷转而依附桓玄,官拜武昌太守,如今见桓玄与朝廷结怨,思量朝廷势大,若桓玄败亡,则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必然会牵连于己。故此意欲和朝廷结好,先遣使者与元显勾结。元显见信大喜,笑对张法顺言道:“卿言人心不服桓玄,果然如此。大军若到荆州,庾楷再做内应,料想桓玄顾此失彼,必败无疑。如今便劳烦爱卿亲往京口,与刘牢之面商机宜。”
张法顺领命,换了便服,密地里来到京口,来至刘牢之官署。
刘牢之闻报张法顺来到,暗地思忖:张法顺是元显心腹谋士,如今潜行京口,必有大事,且看他来意如何。当下延入官署,奉茶已毕,刘牢之问道:“大人辅弼朝廷,事机繁重,如今微服到此,不知有何见教?”
张法顺道:“尚书令元显命某致意将军。如今桓玄占据荆州,倚仗兵势,欺侮朝廷,不臣之心,路人皆知。尚书令深知将军勇武忠贞,功勋素著,尚书令深为依赖。故此命某前来与将军商议,意欲请将军帅北府军为前锋,尚书令亲统大军随后进发,征讨桓玄。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刘牢之暗想:元显专擅朝政,宠信张法顺等人,如今事急用我,若平定桓玄之后,只恐兔死狗烹。我何必结怨强藩,为人作嫁?当下对张法顺言道:“桓玄已夺取荆州,士马强盛,朝廷积弱已久,强弱不敌。愚见以为,不如安抚桓玄,朝廷藩镇彼此相安。尚书令欲征讨桓玄,岂不是逼迫桓玄反叛?自古兵凶战危,还是谨慎为是。”
张法顺道:“桓玄荆州士马,固然强盛,但尚书令为征讨桓玄,厉兵秣马,也非止一日,不可谓之强弱不敌。将军北府军号称天下劲旅,况且庾楷已应允愿为内应,以顺讨逆,名正言顺,大兵一到,桓玄必然瓦解,将军何必如此顾虑?”
刘牢之道:“荆州士马久经沙场,朝廷军士虽多,却是不习战事。庾楷本依附桓玄,只为功名利禄,故此暗中通款朝廷,虽然愿为内应,只怕是首鼠两端,难以依靠。牢之不过一介武夫,实是为朝廷顾虑,岂有他哉!尚书令若违众意,执意出兵,牢之岂敢不从?”
张法顺见刘牢之勉强依从,心中忐忑不安,告辞而回。
元显问道:“卿此去京口,刘牢之意下如何?”
张法顺将上项事如此这般说了,又道:“我见刘牢之备言明公仰慕之忱,但我察言观色,只怕刘牢之并非和明公一心,恐难依靠。不如召回京师除去,另委心腹兼并北府之众。如若不然,只恐会坏明公大事。”
元显道:“刘牢之勇武过人,沉毅多谋,且功勋素著,一向为北府军所敬服。如今未有罪过,便遭诛除,只恐北府军不服,岂不是另树强敌?卿虽然疑心刘牢之与我未必一心,但我以朝廷之命,令其征讨桓玄,料也无妨。”
张法顺道:“刘牢之原为王恭旧将,前次王恭起兵,刘牢之归顺朝廷,以至王恭兵败被杀,似这般反复小人,如何可信?”
元显道:“大军未发,不可先斩大将,爱卿且勿再言!”
于是,元显整治水军,大修战舰,征集士马,意欲征讨桓玄。转年,朝廷下诏,列举桓玄罪状,拜尚书令元显为骠骑大将军、征讨大都督、都督十八州诸军事、加黄钺,命镇北将军刘牢之帅北府军为前锋,前将军谯王司马尚之为后继,大赦天下,改元元兴。
其时桓氏兄弟,遍列朝廷。元显唯恐桓氏兄弟为患,思量尽都诛除。骠骑长史王诞,是元显心腹,因桓修是其外甥,便劝谏道:“桓氏家族,累代有功,且桓修等人,一向忠贞于朝廷,与桓玄志向不同。岂可因桓玄一人之罪,不念桓氏累代之功,牵连无辜诸人?”
元显闻言,也觉有理,便不再提起。
张法顺道:“桓谦兄弟一向与荆州桓玄互通耳目,应斩杀以绝奸谋。如今大战在即,胜败之机在于前锋,刘牢之反复无常,万一倒戈,我军必败无疑。可命刘牢之杀掉桓谦兄弟,以示对朝廷毫无二心。若刘牢之听命,则刘牢之与荆州已成深仇,必为朝廷尽死命;如刘牢之不听命,便当及早除去,以免后患。”
元显道:“荆州士马强悍,非刘牢之无以抵敌。如今大军出征,未曾交战,先斩大将,只恐人情骚乱,此言不可。桓氏家族势大,我如今以恩义相结,或者可以收瓦解之效。桓谦乃是桓冲之子,当朝驸马,桓冲忠义,久镇荆州,素为荆州士民景仰,不如拜桓谦为荆州刺史,都督荆益宁梁四州诸军事,荆州百姓闻朝廷以桓谦为刺史,必不为桓玄所用。”
其时东土饱受孙恩战乱之苦,加之连年灾荒,漕运不继,桓玄在荆州一直隔断江上运输,朝廷粮草匮乏,大军征集之后,只能以糠麸、橡实供应士卒。桓玄原本以为朝廷内外交困,无力征讨荆州,自己正宜养精蓄锐,扩充实力,故此未做提防。忽接到从兄太傅长史桓石生密信,言道朝廷已颁诏桓玄罪状,征集大军讨伐荆州,桓玄大吃一惊,急命召集帐下文武计事。
桓玄道:“我祖桓彝为国死难,我父桓温尽忠朝廷。如今朝廷不念我父祖之功,兴兵讨伐,我意欲守境保民,固守江陵。诸位以为如何?”
长史卞范之,字敬祖,足智多谋,素为桓玄所信,言听计从。当下进言道:“明公神武,威震远近,元显不过是黄口孺子,刘牢之反复小人,如若我军兵临京城,只须晓以祸福,则朝廷征集的乌合之众必然土崩瓦解!岂可不加抵御,使敌人轻易入境,徒守江陵,自取败亡?”
桓玄依计,留桓伟镇守江陵,遣人上表朝廷,颁示檄文,备言元显罪名,征集荆州士马,自己亲率大军沿江东下。
正是:轻狂未能安社稷,徒使强藩倾晋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