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名将孙恩下会稽拒强寇刘裕战浙东
却说晋朝命谢琰镇守会稽,提防孙恩。这谢琰原是晋朝名臣谢安之子,容颜俊朗,风度翩翩,忠贞干练,文武全才。淝水之战时,谢琰以辅国将军与谢玄等击溃前秦百万之众,功勋卓著,被封为望蔡公,声望才器,冠绝一时。孙恩起兵之际,谢琰起兵平叛,大败孙恩,朝野上下,都以为有谢琰镇守会稽,必可宁静东土。谁知谢琰居功自傲,自视甚高,不以军政为意。到任之后,既不革除弊政,安抚百姓,瓦解叛军;又不整军修武,完善城池,终日唯饮酒作乐,谈笑风生。
诸将见谢琰悠游终日,劝谏道:“孙恩近在咫尺,日前败退海岛,无日不思复仇,不过等待时机而已。将军镇守会稽,应广施仁政,开示恩信,使胁从之辈有自新之路。另使军民修缮城池,完善守备,以备妖贼冲突。”
谢琰大笑道:“诸君看孙恩与苻坚相比如何?昔日苻坚百万之众,尚且在淮南送死。如今孙恩不过小贼而已,况且已经败退入海,焉能复出!我奉命剿贼,正恐孙恩不来,若孙恩果真登陆,正是苍天让其送死!”
孙恩闻听谢琰轻敌,笑道:“我早欲攻取会稽,只为谢琰是淝水名将,故此隐忍。如今他骄傲轻敌,却不是天赐之便。”于是帅部众在浃口登陆,浙东诸郡人不习战,怎当得孙恩虎狼之众?早被攻下余姚、上虞,进军邢浦。谢琰闻报,派参军刘宣之率军进击。
孙恩见官军将至,召集部下文武商议。卢循道:“兵法云:骄兵必败。谢琰乃是朝廷名将,以为我军败亡之余,无力再战,我军且先佯败退走,使官军骄傲轻敌,然后突然回师,官军将骄卒惰,不意我军突袭,必败无疑。”
刘宣之率军直抵邢浦,与孙恩相遇,两军对圆,刘宣之大骂:“孙恩反贼,前次官军清剿,反贼败亡海岛。朝廷宽大,不欲斩尽杀绝,故此罢兵休战,乃是开尔等自新之路。反贼枯恶不悛,不思悔改,尚敢进寇天朝!”
孙恩道:“晋朝奸佞当政,残虐百姓,我之所以兴兵,正是救民水火!你不过是谢琰帐下走卒,胆敢不自量力,前来送死!”
刘宣之大怒,拍马舞刀,直取孙恩。陆瑰见了,提刀跃马而出。二人战不数合,陆瑰抵敌不住,拨马便走。刘宣之挥军追击,孙恩丢盔卸甲,狼狈而逃,官军直追出十里,大胜而归。
刘宣之差人往会稽,向谢琰报捷。太守见官军得胜,打赏三军。摆设酒宴为刘宣之庆功,都以为孙恩大败,不足为虑。不意孙恩乘夜潜行城下,架起云梯,攀上城来。官军不防孙恩偷袭,且人人喝得口干脚软,如何能战?当下被陆瑰、邱尪抢上城来,杀散军士,夺了城门,孙恩大军齐入。刘宣之尚且酒醉未醒,陆瑰等抢入官署,将太守和刘宣之尽都斩了。
卢循道:“兵贵神速。谢琰轻敌,必不料我军能攻取邢浦。如今邢浦已下,正宜乘胜进军,直取会稽,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孙恩乘胜直抵会稽。其时天色方晓,谢琰尚未进食早餐,闻听孙恩军到,虽然也觉意外,但自恃才武,怎将孙恩放在眼里?笑对左右言道:“我不意此贼猖獗如此!但此贼即来送死,我等且待剪灭此贼然后进食不迟。”
当下披挂上马,与二子谢肇、谢峻帅军士出战,见孙恩部众部伍不整,老弱病残,对二子道:“这等贼寇,岂是我大军之敌?”
谢肇、谢峻道:“刘宣之也败于妖贼,只恐孙恩有诈,父帅不可轻敌。”
谢琰不悦,说道:“量妖贼有何能为!”
当下提刀拍马上前,喝道:“孙恩反贼!尔等已是穷途末路,正该穷处荒岛,苟延残喘。今番胆敢不自量力,自来送死!”
孙恩更不答话,拍马直取谢琰,谢琰挥刀迎敌,战不数合,孙恩回马便走,谢琰一抖丝缰,纵马赶来,孙恩避开大路,却向小路逃去。
谢肇急忙上前牵住谢琰马头,劝谏道:“孙恩部众未经伤损,恐防是诱敌之计,父帅三思。”
谢琰喝道:“贼军老弱病残,不堪再战,便有埋伏,我也不怕!”将大刀一招,挥军紧追不舍。
约追了十数里之地,路径渐渐狭窄,两面皆是水塘,芦苇高逾人头。官军鱼贯而行,队伍散乱。谢琰疑心,命军士撤退。刺斜里一通鼓响,两侧芦苇丛中早冲出无数小船,弓箭只管向官军乱射。孙恩回军杀来,四下里喊杀声震天动地。官军大乱,人马自相践踏,死伤无数。谢琰回马便走,不料战马前蹄陷入泥塘,将谢琰掀下马来。帐下都督张猛,原是孙恩一党,见谢琰落马,挥刀将谢琰砍死。孙恩命军士四下合围,直杀得官军丢盔卸甲,溃不成军,谢肇、谢峻为乱军所杀,余众尽皆降服。
孙恩命军士换过官军衣甲,由张猛引领,假作败军回城,城内不知,见官军败回,急忙放下吊桥,张猛冲入城中,砍杀守门军士,孙恩大军早冲入城中,将会稽城轻易取了。
败讯传至建康,朝廷闻听谢琰阵亡,上下大震,追赠谢琰为侍中、司空,谥为忠肃公。急令冠军将军桓不才、辅国将军孙无终、宁朔将军高雅之率军征讨。
孙恩闻听朝廷派三路大军前来讨伐,召集文武商议。
卢循道:“三路大军,互相表里。若败其一路,其余不战自退。如今高雅之轻敌躁进,将近余姚。兵法云:百里而趋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趋利者军半至。官军日夜兼程,士卒劳顿;我军先据战地,以逸待劳,何愁高雅之不败!高雅之若败,桓不才、孙无终不足为虑。”
孙恩依言,率军望余姚而来。高雅之率军星夜兼程,进抵余姚。正行军之间,忽见前方冲出一标军马,旗号上写着斗大的“孙”字,为首者正是孙恩。高雅之大惊,急忙喝令迎敌,无奈士卒连日行军,疲惫不堪,怎敌得孙恩将士以逸待劳,生龙活虎一般,当下大败,高雅之舍命突围,逃奔山阴,部下士卒伤亡惨重,死者十之七八。桓不才、孙无终闻听,果然不敢轻进。
朝廷忧虑孙恩强盛,唯恐养成燎原之势,不可复制,念及刘牢之乃是北府名将,部下骁勇善战,便颁下朝命,以刘牢之都督会稽等五郡诸军事,帅部众征讨孙恩。
孙恩听得探马报说刘牢之率众前来,对卢循道:“刘牢之果敢骁勇,善于用兵,非高雅之之辈可比。北府军久经沙场,不可抵敌。如今刘牢之领兵前来,我军进取,殊非易事,不如引军暂归海岛,避其锋芒,休整士马,待机而动。”当下率部撤回海岛。
刘牢之闻听孙恩已退,召部下计议。刘敬宣道:“孙恩遁归海岛,大军若追击,则贼众分散,我求战不能,徒耗粮饷。不如守险,扼其咽喉。”
于是刘牢之屯守上虞,命刘裕戍守句章,命吴国内史袁崧在沪渎筑垒屯兵,三处互为犄角,以防备孙恩。
刘裕禀道:“敢请将军命参军督护刘钟同往相助。”
刘牢之应允了刘裕的请求,刘裕大喜,谢过刘牢之。刘钟原是彭城郡人士,字世之,在刘牢之帐下参军督护。父母早亡,家境贫寒,少有大志,文武双全,为人忠谨,与刘裕志同道合,深服刘裕勇略,将其视作兄长。
刘裕与刘钟帅数百军士,驻守句章,县中差役征集百姓为战马准备草料。刘裕见其中一人身材魁梧,相貌堂堂,背负草料超过他人许多,将草料扔在地上,叹息道:“大丈夫力开三石硬功,当疆场杀贼以报效朝廷,奈何被用做马伕!”
刘裕知道此人必非凡夫俗子,问过姓名,原来此人姓蒯名恩,字道恩,兰陵承县人士,膂力过人,善使宣花斧,有万夫不当之勇。刘裕命人取过盔甲兵器,就命蒯恩为中军校尉,蒯恩大喜,拜谢刘裕。
刘裕因出身贫寒,饱经患难,深知百姓生活艰辛,牢记母亲萧文寿教诲,不准将士骚扰百姓,带兵军纪严明,深得黎庶之心。更兼作战骁勇,身先士卒,将士爱戴。如今驻守句章,深知孙恩避居海岛,不过是权宜之计,不日必来。于是一面帅部众修缮城池,深挖壕沟,增设武备,广遣间谍,为战守之计;一面招揽青壮,扩充部伍。
却说孙恩遁入海岛,无日不思复仇。奈何刘牢之与刘裕等三方固守,无隙可乘。隆安五年,孙恩意欲重出海岛,进攻句章,卢循劝谏道:“句章城虽小而坚固,刘裕起于卒武,久经战阵之间,善于用兵。刘牢之、袁崧与句章鼎足而立,若久攻句章不下,刘牢之、袁崧等必然救援,乃是取败之道。”
孙恩不听,命军士潜行至句章。大军难掩行迹,早有细作报与刘裕。句章城中不过数百军士,刘裕以势力寡弱,众寡不敌,固守不战,一面派人向刘牢之求救。孙恩日夜攻城,刘裕随方固守,相攻月余,孙恩不能攻拔。刘牢之闻讯,命刘敬宣率军增援句章。孙恩见句章城急切间攻取不下,刘敬宣援军在路,不得已退回海岛。
孙恩与部众计议,孤处海岛,人少物乏,绝非长久之计。但虽欲攻取,无奈句章、沪渎为会稽屏障,三方鼎足,不易攻取。卢循献策道:“句章为甬东门户,城小而固,不易攻拔。海盐距沪渎、句章不过数十里,军兵数百,城防空虚。若攻取海盐,则句章、沪渎必危。我军应径自向海盐进军,攻取海盐以为根本,徐图句章、沪渎。”
孙恩依计,率军径扑海盐。
细作报与刘裕,刘裕闻知大惊,自思海盐与句章、沪渎相去不远,县令鲍陋兵微将寡,若海盐失陷,则句章、沪渎不可复守。于是留刘钟守句章,自己亲率蒯恩等星夜赶赴海盐,增设守备。孙恩以为海盐空虚,唾手可得,不意刘裕先到,已是筑城防守,不禁大惊。
海盐城中不过千余守军,见孙恩声势浩大,都大惊失色。刘裕对鲍陋言道:“贼兵势大,但远来疲惫,鲍公努力守城,我带军出战。若先败敌军一阵,则士气可振,海盐可守。”
当下,刘裕率军出城迎敌,孙恩见了,也排开阵势。部下骁将姚盛,自负勇力,当先出马。蒯恩拍马出迎,二人斗了数合,姚盛气力不加,回马便走,蒯恩赶上,大喝一声,挥斧将姚盛砍为两段。
孙恩部将张猛见了,急忙催马提刀而出,喝道:“匹夫休走,张猛在此!”
刘裕闻言,大怒道:“你这贼原来就是张猛,待我与谢将军报仇!”拍马挥刀,直取张猛,张猛横刀相迎,二人战不上十余个回合,张猛力怯,刀法渐渐散乱。刘裕逼开张猛大刀,轻舒猿臂,便将张猛提过马来,纵马回阵,将张猛扔在地上,喝令:“与我将此贼绑了!”
孙恩见折了姚盛、张猛,心中大惊,引兵退去,刘裕兵少,也不追赶。城上守军见蒯恩斩了姚盛,刘裕捉了张猛,士气大振。刘裕命将张猛送给谢琰少子谢混,谢混将张猛凌迟,生吃张猛之肝,报了父仇,此是后话不题。
次日,孙恩又来攻城,刘裕在城上令军士将滚木檑石掷下,孙恩军兵死伤无数,犹自连日进攻不息,城中军士日有伤亡。刘裕见城池危殆,思量一计,命军士偃旗息鼓,城上只留若干老弱残兵。孙恩奇怪,问守军道:“刘裕何在?”
守军道:“刘将军见城池难以固守,昨夜已逃回句章了。”
孙恩部众闻言大喜,争先入城。忽见一队人马转出城门,当先一人俨若天神,大喝道:“孙恩休走,刘裕在此!”
孙恩一见刘裕,情知中计,当下拨马便走,部下发声喊,一起溃退。刘裕率军奋力追杀,孙恩部众自相践踏,人马死伤无数。
孙恩见海盐不可攻拔,郁闷无计。卢循道:“兵法: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发兵,最下攻城,攻城之法乃为不得已。如今刘裕先我筑城,攻守易势,我军不如直趋沪渎,刘裕见我军退去,必然来追。我军却伏兵路上,必可破刘裕追兵。”
孙恩听了,点头称是,命全军撤退,直取沪渎。
刘裕见孙恩退兵,不疑有他,便帅军士追击。鲍陋道:“孙恩人多势众,将军人单力薄,我派犬子嗣之引一千人马相助。”鲍嗣之年少气盛,禀过刘裕,意欲帅部下为前锋。刘裕道:“孙恩贼兵,都是百死之余,甚为精锐。将军部下都是吴人,不习战事。一旦失利,必然导致全军失败。请将军后进,为我声援即可。”
鲍嗣之不肯依从,刘裕只得应允,唯恐前锋失败,在道路两旁多伏人马旌旗。果然追不许远,孙恩伏兵四起。
正是:为有英雄匡社稷,难遂豪杰问鼎心。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