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寄奴娶妻生爱女何无忌遇友话鏖兵
却说文寿见寄奴已经长大成人,却性喜打抱不平,沉迷赌博,总担心他惹事生非,思量着给他成家立业,娶个妻室,也好有个羁绊,迁移他的性情。只是家徒四壁,却有谁肯把女儿嫁入贫家?
文寿遍思亲友家待嫁女儿,忽然记起一人,却是刘翘生前好友,功曹臧隽。这臧隽原是山东沂水人氏,父亲臧汪也曾做过尚书郎的,经过连年战乱,也是家道败落,和刘翘正是同病相怜,故此两家交好,时常往来。臧隽有个小女臧爱亲,文寿却是见过的,小时候聪明伶俐,长得也很好看,很是惹人爱怜。只是刘翘过世多年,两家久无来往,却不知这臧爱亲出阁了没有。想到此处,便请乡邻王媪来,说了心事,问道:“我是相中臧家女儿的,不知她出阁了没有?”
这王媪惯常做媒的,出西家,入东家,谁家有男子欲娶,谁家有女儿待嫁,倒是了如指掌,这臧家她也是知道的。便答道:“臧家有个小的女儿,名唤爱亲,还不曾做亲的。”
文寿大喜,说道:“如此最好。敢烦王媪为我家寄奴提亲如何?事成之后,我少不得要好好谢谢你这个大媒的。”
王媪笑道:“无妨,你家寄奴已经长大,也该娶亲了,待我去说便是。”当下,受了文寿托付,便来到臧家。
臧家夫人听过王媪来意,不觉踌躇。问王媪道:“刘翘在世时,与我家相公交好,刘家寄奴,小时候我也是见过的,只不知现在长得如何?闻听寄奴好勇斗狠,迷恋赌博,不务正业,前些时还因欠了刁家的钱,吃刁家打了的,我如何敢把女儿许他?”
王媪道:“夫人说的确有其事,只是这刘裕虽然好勇斗狠,赌博玩耍,却性情至孝,母亲说话,从不违拗的。如今他听了母亲的教训,已是浪子回头了。夫人只见过他小时候样子,不曾见他现在出落得好一条壮汉,将来总要出息,女儿嫁过去,怕没有福享么!”
臧夫人道:“刘家如今不比从前,闻听是靠文寿夫人耕种织履为生,寄奴还有两个弟弟,我家女儿嫁过去,怕不也要辛苦?”
王媪道:“夫人明理,当知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几曾见穷一辈子的!刘裕这般人品,岂是始终受苦之人?终须家道中兴的。何况文寿夫人与臧家通家之好,为人最慈爱不过的,必不错待令女的,夫人何必多虑?”
这王媪巧舌如簧,端的是赛过陆贾随何,臧夫人将信将疑,便对王媪道:“如此,请寄奴来一见如何?”
王媪道:“有何不可!”
过几日,王媪携寄奴带了礼物来到臧家,臧隽和夫人见寄奴姿容伟岸,仪表堂堂。臧隽和寄奴谈话,也觉寄奴谈吐不俗,心中也自欢喜。夫妻商议,相士曾言:爱亲形貌清秀高贵,后日贵不可言。刘寄奴现下虽是贫寒,但骨骼奇伟,龙行虎步,焉知将来没有富贵?当下,托先生合了寄奴和女儿爱亲的八字,果然和顺,便应允了婚事。
文寿听说臧家应允了婚事,心中大喜。便筹措钱财,与臧家纳吉、完聘、请期,择了良辰吉日,便在上元节后为寄奴完婚。众亲友闻听喜讯,也都纷纷前来帮忙。刘家虽然贫寒,文寿可怜寄奴父母双亡,不肯草率,也是张灯结彩,摆下喜宴。雇了花轿鼓吹,吹吹打打的将臧爱亲接来,圆满的办了寄奴的婚事。
寄奴向客人敬了一回酒,听亲友们谈起时局,都是忧心忡忡。原来关中的氐寇苻坚,自任用谋臣王猛主政以来,国势日强,东征西讨,灭了关东的燕国,掳了皇帝慕容暐;灭了西凉,凉王张大豫被杀;灭了代国和仇池,攻占了大晋朝的梁州和益州;派将军吕光征讨西域,西域诸国都向氐寇称臣纳贡。前几年又攻占了襄阳,听说梁州刺史朱序也被俘了。幸赖孝武皇帝英明,谢安当朝,政通人和,兖州刺史谢玄率领北府军又打了几个胜仗,不然,只恐淮南就全部沦为敌手了。现如今中原已尽为氐寇所有,当真是“东极沧海,西并龟兹,南包襄阳,北尽沙漠”。听说苻坚要亲率百万大军入寇江南,胜负之数,实是难料。
众人叹息一回,吃罢了酒,各自散了。
寄奴回到洞房,揭开新娘盖头,红烛下只见臧爱亲面开桃花,眉弯柳叶,虽非国色天香,却也妩媚动人。臧爱亲把眼角一扫,见新郎风骨奇伟,仪表堂堂,也是心中暗喜。当下二人耳鬓厮磨,说不尽柔情蜜意,几番**。
这寄奴自成亲后,与臧爱亲恩爱非常,把原来的疏狂收敛了许多,每日里依旧耕种渔樵,砍柴卖履。日里劳作,夜里伴妻,旧时的玩伴已渐渐疏远。臧氏孝顺婆母,友爱兄弟,帮文寿操持家事,一家人很是和睦。臧氏成亲不久,已是珠胎暗结。文寿、寄奴得知,更是欢喜。由春至秋,十月临盆,臧氏产下一个女孩儿。文寿稍觉遗憾,故为婴儿取名兴弟,盼望臧氏以后,多生几个男儿,旺族兴家。
寄奴自得女之后,更是谨守母训,贩履耕种,奉亲养家。但每日迟眠早起,早晚习武。闲坐之时,时常慨叹。暗道:父亲在日常言,我出生之夜,家有红光,祖茔坟生芝草,术士说我家主有贵人。如今却为柴米愁闷,正不知何时方有出头之日?
这日,寄奴携了母亲所编草履,去往集市贩卖,忽听一人叫道:“德舆兄,许久不见,欲往何处?”
寄奴抬头一看,那人身着博士服侍,轻袍缓带,形貌清奇,不觉惊喜道:“啊呀,原来是贤弟!许久未见,却怎地到此?”
原来此人名唤何无忌,乃是东海郡郯县人。性情刚直,博学多才,有经邦济世之志。母家原是彭城尚武世家,幼时时常随母归宁。刘翘在日,曾任本郡功曹,故此二人乃是总角之交。后来刘翘亡故,寄奴随母回乡,何无忌每常回来,也时常来探望寄奴。
何无忌笑道:“小弟送母归宁,顺便探望母舅,却喜在此地与德舆兄相逢。多日未聚,我二人且酒楼小酌一回,如何?”
寄奴道:“如此甚好,正要与贤弟痛饮一回。”
二人到了酒楼,拣了一副临窗座位,叫了一壶好酒,几碟儿时新小菜,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寄奴道:“多日不见,贤弟原来是做了官了,恭喜恭喜!”
何无忌笑道:“小弟本无心钻营,不过本郡太守素来与家父交好,所以征辟小弟做本郡从事,不久又向朝廷举荐,做了太学博士。些许小事,何足道喜?”
寄奴问道:“方才贤弟言道是探望母舅,我闻听令舅刘牢之前些年投军北府,贤弟却怎地来彭城探望?”
何无忌笑道:“德舆兄有所不知,家舅投军北府,蒙谢玄将军赏识,任为参军。日前击退氐寇,回家省亲,故此小弟送母归宁,探望母舅。”
寄奴问道:“我也闻听氐寇南侵,却在淝水吃了败仗,只是不知详情。却不知端的如何?”
何无忌笑道:“家舅刚刚解甲归来,小弟闻听家舅所言,倒是备知详情。苻坚自灭燕平凉以来,一统中原,威势已至西域,国力强盛,兵强马壮。但王猛死后,苻坚失了良佐辅弼,朝政日渐衰败。苻坚本该改良政治,抚纳新服。谁知这厮却妄想倚仗兵威,灭我大晋,一统华夏。王猛临终之时,一再叮嘱苻坚,江南为大晋正朔所在,万不可小觑江南妄兴兵戈。苻坚之弟阳平公符融、夫人张氏、太子苻宏等都苦谏苻坚。争奈苻坚欺我大晋兵微将寡,刚愎自用,狂言大秦雄师百万,足可投鞭断流。所以征发各郡兵马,兴兵入寇。”
刘裕道:“我也听乡邻议论,只是不知的确。”
何无忌道:“朝廷派谢石将军为帅,以谢玄将军帅北府军为前锋拒敌。谢玄将军派家舅率军攻破寿阳,断敌退路,自己统军拒敌淝水。氐寇本来阻水为阵,我军不能渡水。谢将军派使者求见苻坚,请秦军退军,待我军渡水决战。苻坚也想待我军半渡之时以铁骑蹂践我军,便下令秦军后撤。不料在襄阳被俘的梁州刺使朱序正在后军,见秦军后退,便大喊道:秦军败了!氐寇不知虚实,军心大乱,不战自溃。我军乘势渡水,奋勇拼杀,临阵斩了阳平公符融。家舅也率军前后夹击,氐寇自相践踏,腹背受敌,大败而逃,连苻坚乘坐的云母车也失了,一路溃逃不止,端的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苻坚损兵折将,哭入长安。鲜卑和西羌原本与氐寇有亡国之仇,不过是畏惧氐寇兵威,本就并非心服,一见氐寇兵败,乘机起兵复国。据闻冠军将军慕容垂,本是燕国吴王,如今在关东起兵;燕国皇弟慕容冲、慕容泓,在关中起兵;羌人龙骧将军姚苌在北地起兵,也建国号为秦。如今四方纷攘,看来氐寇已是时运日衰,灭亡不久了!”
寄奴笑道:“闻听此言,当浮一大白!可惜我不在军中,不能亲杀氐贼!”
何无忌笑道:“闻听德舆兄已娶家室,小弟僻处东海,未能亲来道贺。方今中原板荡,正是豪杰努力之时,以德舆兄高才,若能投身戎行,何愁不能建功立业,青史留名?莫非德舆兄儿女情长,温柔乡里壮志消磨了么?”
只此一番话,有分教:蛟龙岂是池中物,却看龙兴风雨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