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许,偶尔有一排火把行过池月城周围,那是巡逻的真合骑兵。他们坐在马上的身姿一丝不苟,黑甲无声划过夜幕,除了火被风撩起之后的样子不同之外,其他任何动作都如出一辙。
其他士兵们早早就睡了,明天他们将要渡过黎明时分冰冷的玉河,一场凶恶的仗,在河的那边等着。
时值深秋,寒月当空的草原上有些冷,偶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狼嚎,使人心悸。
照日东虚坐在一处草坡上,依旧是那身看上去就顿觉冰冷的银甲。他取下了头盔放在脚边,散开头发,刚毅的侧脸隐隐可见一圈淡青的胡渣,正端着一壶酒,时不时往嘴里灌上一口。
有脚步声,停在他身侧,可他没有去看,他只是凝望着玉河对岸看不清楚的一片漆黑,像是在想些什么。
“见过二殿下!”白逐浪淡淡的行礼道。
“嗯!”照日东虚轻笑了一声:“坐吧,我刚好...想和人说说话。”
白逐浪缓缓下身,席地而坐,浅笑道:“以往征战之前的夜晚,我记得二殿下也都喜欢一个人待着,是有心事?”
照日东虚愣了愣,说道:“我师傅告诉我的,打仗之前,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敌人的不容易,想一想敌人的难处。”
“二殿下有师傅,怎么没人提过?”白逐浪有些诧异。
“因为你没有问过。”照日东虚笑了。
白逐浪也笑了,半晌又道:“那么您的师傅为什么要去想敌人的难处呢?这样对自己有什么帮助吗?”
“我也这样问他,我们要杀别人,还去想别人的难处做什么?可是他告诉我,一个莽夫杀人,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他不管别人有什么难处,只要谁对他不利,他就杀谁!这样的人或许能在乱世里活下去,可是很难有大作为。有作为的人则不同,他不光知道自己的难处,他也能想到别人的难处。所以他知道自己能够活下去,是靠着踩在别人的尸骨上的,于是他会更加珍惜,珍惜自己的一切,一个懂得珍惜的人,总会有人追随。”照日东虚摊开左手的手掌,一块做工精细的白玉卧在掌心,是一只仙鹤的模样,月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不是西洲的,但是是一块好玉!”白逐浪不由赞叹道。
“幸亏那时候放在父汗身上,才没给煌国人搜去!这东西还是我师傅给我的,他是煌国人,这块玉,是他家传的,可他给了我!”照日东虚的目光低了下去,平静地看着草地,“之后大概两年,你来了真合。”
“他是打仗的时候...走的吗?”白逐浪小心翼翼的问。
照日东虚灌了一口酒,而后将酒壶递到白逐浪面前,点了点头,白逐浪也不多话,接过来亦饮了一口。
照日东虚接着说道:“算是吧。但不是死在战场上面,他是自刎的。你知道他为什么流落到西洲么?他在煌国的时候,也是朝堂上面说得上话的官员。煌国还没有发兵征讨西洲的时候,朝堂里面有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煌国皇帝想主和的时候,派他出使过西洲各部,也来过真合劝降,当然没有成功。后来煌国皇帝改了主意,又想打西洲,于是他被污蔑成了西洲的细作,被抄了家,这才逃到这里来的。父汗收留了他,让他教我兵法和煌国的刀术。过了一年,煌国人打到了真合部,父汗带兵去了前线。越来越多的士兵和牧民死在煌国人手里,那天他还在教我练刀,一帮牧民冲了过来,质问他,说他要么去前线杀煌国人表明自己对真合的忠心,要么死!他没有答应,父汗又不在,我去找当时保护后方的将军萨楚裘,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了我之外,每个人都叫他滚,有人把粪水泼在他的帐子上面,有人往他的饭菜里吐口水,这还是碍着我的面子,背地里我不在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终于有一天早上,他把我叫到一个草场前面,把这块玉交到我手上,然后...!”
照日东虚说完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颤,他久久凝视着手里的玉佩,又想起了那天被露水和血液压弯了的草尖,还有男人轰然倒下去的身躯。
天下那么大,没有留他的地方。
“所以没有人提起他,大家都像是忘了,我不知道他们是依旧厌恶,还是觉得愧疚。”
“看来我该庆幸,庆幸我的原籍远在南地四国,不然可就危险了!”白逐浪挑了挑眉,开口化解了有些沉重的气氛。
照日东虚笑了笑,不再做声,他又抬起头,望着远方的玉河对岸,久久地望着。
照日曦醒过来的时候,正是深夜。他转头,看见了阿茹娜正对着自己的脸,缓缓伸手抚了抚她有些凌乱的头发。
他静悄悄地起了身,掖紧了毯子,拿起黑色的大麾,披在身上便出去了。
照日曦没有拿火把,像是怕引起别人的注意似得,轻轻地踩着步子,朝着巡逻骑兵不会踏足帐篷后方走去。
一抹黑色的衣角,悄无声息地划过黑夜,像是一个飘过去的鬼魅,却叫照日曦看见了。
他借着黯淡的光线,追着那人的脚步,直到那人停在玉河前面。
“大殿下,我在您帐外等了足有半夜了。您要是再晚一点,怕是都要天亮了。”男人摘下兜帽,不算明亮的月光下现出一个苍老的脸孔,拓跋平!
“我是真合的王子,在怎么,暗地里也是有眼线看着的,能不被人发现就算好了!”照日曦上前,从怀中拿出一封白色信封,轻笑道:“所以,拓跋大汗这封密信,到底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拓跋平回过头,望着玉河对岸,轻声说着。
照日曦敛眉,似乎有些不满的道:“你说你能给我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什么?”
“权利。”
“什么样的权利?”
“真合的大汗,那样的权利!”
照日曦吸了一口凉气,眼神颤了颤。
拓跋平像是早预料到了他的变化,连忙接着说道:“我在古尔的时候,人们就说真合部,金帐议事从来都没有大殿下的份。那时候我还不信,不过今天一看,果然不假。发兵赤图这样的大事,朝日大汗都没有叫大殿下一起过来商量!至于东虚殿下,如果不是因为他旧伤初愈,照日大汗是会主动召他过去的吧?反正,最后他也还是参加了,而且,照日大汗似乎挺看重二殿下的意见。”
照日曦的脸冷了几分,他没有接话,修长的身影无声伫立着。
“真合虽然还没有立世子,不过大殿下心里应该明白吧?照日大汗总有百年之后,到时候二殿下继承了大汗之位,大殿下,您怎么办呢?这一点,您想的绝对比我多,毕竟这是关乎您身家性命的大事,不是么?”
照日曦却忽然笑了,“你和我说的这些话,如果我到父汗面前去说,拓跋大汗,您可就没命了!”
拓跋平也笑了,笑到一半却猛然上前,抓住了来不及避让的照日曦的肩膀:“我都做到这一步了,还用说这些!你要是真想和照日征说,早就把这封信送过去了。凭这封信上面的话,我够死一百回了!但你没有,照日曦,你为什么没有?你不是该对真合部忠心耿耿吗?为什么,一封这样的信你不上缴,一个这样的约你却赴了!”
照日曦咽了口口水,压低了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拓跋平的眼睛里闪过冷峻的光,缓缓开口说道:“我对照日征保证的,你都知道。每年向真合进贡,那都是假的!我不这样说,他会出兵么?古尔部的牧民连自己的肚子都吃不饱,就算他真的打下了赤图,把古尔的土地还给我们,我们也没有东西进贡给真合。可是那时候他未必会答应,他怎么会管我们的死活!这还算好的,谁知道他心里真正在想些什么,说不定他顺手就占了古尔部的土地,真到那时候离古尔灭族就不远了!”
“你找我说这些,有什么用!”照日曦问。
“我们应该要结盟啊!大殿下,你不想成为真合的大汗么?我会帮你!只要你答应,日后古尔可以作为真合的附属部落,但你不会向我们索取进贡,古尔的牧民不会像奴隶一样活着。这样,我就会帮你,真合已经有了九轲的土地,以后还会有赤图的土地。你可以一统西洲啊,甚至能打到煌国人的土地上面去,那可是前无古人的功绩啊!”拓跋平放开了手,认真的对着他说。
照日曦的心跳急遽起来,那砰砰的声音从嗓子眼往上窜,搅乱了他的思绪。
“就算...就算我真的成为了真合的大汗,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对古尔部不利?”
“因为我没得选了!我信不了照日征,他与我不再一个阶层,我没有和他谈判的资本!但我能信你,你和我结盟这一刻开始,你就是真合的叛徒了!但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你日后想要灭了古尔的时候,我就会把我们的盟约散布于天下。不管别人相不相信,你终究会背上不仁不义的名声。大殿下,我这样说,你能明白我为什么选择你了吗?”拓跋平叹道。
照日曦愣住了,过了很久,他的心跳才平复下去,他开口道:“可是,你也知道父汗对二弟的看重程度。世子是谁,父汗虽然没说,但是真合上下已经是心照不宣了。你现在不过也就是一个丧家之犬,连自己的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怎么帮我?”
拓跋平轻笑了一声,他戴上了兜帽,又隐藏进了黑暗之中。他附在照日曦耳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说完的时候,照日曦感觉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自己脚腕,冷气顺着它盘旋而上,紧紧摄住了自己的心脏。他知道,这个夜晚,自己不可能再睡得着了!
“如果照日东虚死了,那么,照日征还有什么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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