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色的马停在城门前,马上男人的戴着一顶斗笠,低垂着头看不清隐在晦暗中的面容。
“站住!”守城的士兵叫道。
天很热,毒辣的日光晒在头顶,让每个暴露在阳光下的人的动作和言辞都不禁有些急躁。男人却不同,他沉静地坐着,像是没有听见,只是他的右手悄然抚上了腰间的短刀。
士兵站在他面前,有些不耐烦地推搡了他一把。男人还是不说话,他只是默默地从城下看上去,看到了城头上面,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叫你下来!聋子吗?”那士兵抬头,说话的时候口沫四溅。
男人笑着,低声说:“崇州防守比祁阳严,可是弓箭手,还是不多啊。”
这句话说完的时候,立在马下的士兵听见耳边响起惊恐地叫声,男人策马,朝着大开的城门疾驰而去。士兵下意识的想要去拔刀,但是他看见了一具无头的尸体向后倒去,可是为什么,自己会在这具尸体上方呢?
天猛然乌黑,没有一丝星或月的光,大地像是消失了,黑色的草原上只剩一个男人弓身似豹,胯下棕马痛苦地长嘶着,可是男人没有停止挥鞭的手,一支箭矢的镞没在他血肉模糊的肩膀上,随着颠簸摆动着。
身后追着他的人,还在疯狂的咆哮着,他回过头去看的时候,哪里是人,分明是眼瞳中散着冷光的老虎和豹子。
他忽然急遽的喘息起来,身子一歪,从马上摔了下去,脑袋磕在草地里,纵然土地松软,却还是磕了个七荤八素。
天地间忽然没了声音,连风声也没有了,静悄悄的像是午夜的乱葬岗。
身后追他的虎豹消失了,男人抬头,淋漓的汗水粘着他脸侧的发,乱糟糟的狼狈不堪。
黑夜里,一支火把亮起,火光摇曳如将熄的残烛。
男人抬头望去,几人高的青铜柱上铁链缚着一个女人,正低下头看自己。
火把就在她的头顶。
“救我啊!”幽幽的声音随着冷风飘过来,夜里叫人汗毛一竖。
她的一只手掉了下来,掉在男人脚边,手指还在颤动。
“救我啊!”她哭了,那滴泪水沿她的下巴滴落,落下来的一瞬间。她的身体突然裂出无数口子,血像是落雨一样,从这些口子里喷溅而出,落在男人脸上,身上,将他淋成了一个血人。
他抹去模糊了眼睑的血迹之后,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柱子上只剩一副白骨,没了一只手,可是下颌骨还在动着,幽冷的声音从来都没有停过。
“救我啊!”
照日东虚猛然起身,额头上的汗滑过脸颊,有些痒。
片刻之后,肩上痛感传来,他冷哼一声,惊醒了趴在一旁睡着了的大夫。
“二殿下,您,您怎么起来了!”大夫一脸诧色,诚惶诚恐地劝说着:“您肩上的伤初愈,不宜活动,躺下静养吧!”
照日东虚没有回答,他垂着头,轻轻叹了一口气,问道:“父汗现在何处?”
大夫愣了愣,还是恭声答道:“大汗现在应该在金帐内。”
照日东虚张了张唇,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掌,沉默了很久。
“取我盔甲!”他本来耷拉着的脑袋抬了起来,偏头望着大夫,眼睛里反出来的光叫人呼吸一滞。
西洲七苍不如煌国和南地四国,有无数可以称得上雄伟的建筑可以称道。西洲部落唯一能单拿出来说的不算建筑的建筑,恐怕只有各部大汗的金帐了。
照日征坐在王座之上,面前一案鎏金桌,其上古卷兵书几本,正当中摆了一张囊括了西洲各部甚至到了煌国境内的羊皮地图。
他的头顶,一只金色的雄鹰展翅,意向整个草原。
白逐浪在偏座,一身单薄的轻衣。此刻正与照日征一起,望着帐下的拓跋平。只不过他的脸色,苍白的可怕。
炉中点沉香一盏,袅袅婷婷,散于半空。
金帐里的气氛是沉默的,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先开口的是白逐浪,他沉吟了一会儿,对着拓跋平问道:“不知古尔部剩余骑兵,能打仗的还有多少?”
拓跋平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缓缓开口答道:“不足六百人。”
白逐浪不再问了,他低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照日征按了按额角:“你要我们真合出兵,帮你们拿回来古尔的辖土。可赤图是好惹的么?他们有骑兵两万余人,还有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勇士杜格努。真合与九轲的大战刚歇,士兵都没睡上几天好觉,又要去打仗么?”
拓跋平怔住了,他握紧了拳,猛然跪了下来。
照日征和白逐浪皆是一惊,都微微倾身去看拓跋平。西洲草原上有条不成文的规矩,部族之间的大汗们相见,无论是怎样的情况下,都谨记着一句话,一句祖宗留下来的话。
“宁死不跪!”
可拓跋平跪了,古尔最尊贵的人,屈服在这里,背弃了祖宗的教条。
白逐浪坐了回去,他偏头去看照日征,照日征显然比他要震惊,或许因为他也是大汗的原因。
拓跋平郑重地举起手,深深行了一礼:“我们古尔虽然只有六百人,但是我会带着他们冲在前面。我只希望朝日大汗打下赤图时,能把他们占领的古尔部辖土归还给流离的古尔牧民。我们每年都将向真合进贡牛羊和粮草,草原上任何一个部落都可能会对真合有威胁,可是古尔不会。你们明白的,我们没有那个能力。我们,只想活下去而已。”
“活下去...么?”照日征的手指摩挲着地图上赤图两个字,叹了口气,“想活的人太多了!这样的世道,总要有人死的。你们活下去,赤图部的人就要死,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你们谁生谁死,不该是凭自己本事的事情么?哪怕有一天真合被灭了,也是因为我没有别人强,不是么?”
拓跋平抬起头,他的瞳孔茫然涣散,像一个失了心智的老人。忽然,他又重重地磕下头去,磕出一声巨响,他的声音,缓缓的传了出来:“古尔部拓跋平,愿认真合部照日大汗为西洲正统,苍天之子!”
照日征的手停了,呼吸也像是停了。
外面不时有骑兵过路的战甲铿锵声,有马蹄踏地声,有飞鸟划过天边发出的鸣叫。
可是帐子里面安静的很可怕。
直到一个人影出现在帐门前,沉闷的声音传了进来。
“大汗,二殿下求见!”
照日征敛眉,淡淡地应了一声:“让他进来吧。”
有人掀帘入帐,银甲长刀,熠熠生辉。
“儿子见过父汗,恭祝父汗金安,天佑我真合!”照日东虚单膝跪地,俯身道。
“都起来吧。”照日征对着帐下二人道。
他们皆缓缓起了身,拓跋平抬头的时候,一块青色的淤痕极为刺目。
白逐浪也从座位上起了身,对着照日东虚浅笑行礼道:“见过二殿下。”
照日东虚颔首,眼角余光却瞟见了照日征望过来的眼睛,垂下了眸子,静静地像是等着什么。
照日征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虚儿,古尔部遭赤图侵犯,前来求援,你说,我们该出兵吗?”
照日东虚的脸色变了变,答道:“当然该出兵!”
照日征忽然饶有兴致起来,他将视线转向拓跋平,老人的身子震了震,却依旧沉默着。
“为何?”照日征问道:“真合大战刚歇,此时不是正该偃甲息兵,韬光养晦,日后在做计议么?”
照日东虚的嘴角泛起微弧,娓娓地道:“儿子认为,我们偃旗息鼓,不起战事,恰恰是赤图希望看见的!”
“从何说起?”照日征皱着的眉头渐渐舒缓开来,望着照日东虚的神色很是慰然。
“九轲,贫瘠之地,或许能帮真合渡过这个冬天。但是父汗难道不想要玉河边更加肥沃的土地吗?赤图的地盘,像是一条蜿蜒的蛇,蛇头在玉河,蛇尾在离河,边上无数的草场,是他们立命的根本。现在他们有了古尔的地盘,时间越长,他们就越是壮大,父汗现在不管,以后,就管不了了!”
照日征眯起了眼,没人看得出他在想些什么,他忽然转头,对着白逐浪问道:“军师认为呢?”
白逐浪还是微笑,他起身,恭声道:“二殿下道出其一,却没道出其二!”
“军师还有高见?”照日征眼睛一亮。
“大汗认为真合与九轲大战初歇,不应再战。在下却以为不然,真合骑兵前部劳累是自然,可后部人马与九轲交手不过几日,甚至有些将军所部的骑兵来不及和九轲交战。此时战事初捷,后部却还有大半没能杀个痛快的军士。军心正旺,正逢二殿下连过两城,死里逃生!军中无人不赞叹敬仰!大汗应当一鼓作气,趁着此刻,发兵突袭赤图,一举拿下!”
照日征的眼睛动了动,却叹了口气:“你说出其二,但还有其三呢?”
“恕臣愚昧,说不出其三。”白逐浪拱手,低着眉头,可他脸上的笑意,却不像是说不出其三的羞愧模样。
照日征看向照日东虚。
照日东虚连忙行礼,低声道:“儿子亦不知!”
照日征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其三,是赤图占古尔之地。而古尔大汗亲自前来求援,所以这次我们去攻打赤图,和打九轲是不一样的。我们行的是仁义之师,名正言顺,天理自然!从古到今,每个部族打仗都端着仁义之师的名号,为什么?这样的乱世,兵多将广不是最重要的,门生百万亦是无用之功!你沾上了“仁义”这二字,才算得了人心,百姓之心永远都是向着这两个字去的啊!”
他猛然起身,拔腰刀出鞘,刀刃横于大案前,凝一点寒芒于刀尖之上,正对着地图上的赤图。
“传我军令!萨楚裘所部一万真合前军,回守真合疆域。德格重所部一万中军,留守九轲,接应支援。后军两万人马及我帐下五千无生骑,即刻厉兵秣马,明日随我渡玉河,征伐赤图!”
真合军中帐子外面的士兵们都抬起头,天上飘着的云像是一瞬间停了,遮住了本来刺目的日头,阴涔涔的,应是要落雨。
这一年,西洲七苍逐鹿草原之上,群雄并起,暴雨不歇。
这一年,南地四国终于不再漠然对峙。大渚君王起兵伐武,屠尽武都一犬一马,四十万百姓哀嚎遍天,血如雨,涂红大地。
后世真正太平下来的时候,已是很多年后。
街头巷尾不乏说书人,有流浪世间,靠着说书技艺赚得勉强果腹者。也有大红大紫,靠着伶牙俐齿登于大堂,受人追捧的名嘴。
可是他们说起前人这段历史的时候,都会用上一句民间俗语。
伏尸百万,难换十年太平。
盛世之土,遍埋忠烈英魂!
照日征收刀入鞘,望着跪地的三人,也垂下头,无声地哀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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