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幕落江山 > 正文 第七章 备战
    干涩的唇间缓缓湿润,微苦的味道流进喉咙里,蔓延向四肢百骸。

    躺在床上那人的食指,微微颤了一下,却还是叫守在一边的大夫看见了。

    他将手里的药碗放在一边的桌上,轻轻唤了一声:“二殿下?”

    照日东虚的胸口稍稍起伏,皱着眉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夫的呼吸急促起来,又叫道:“二殿下!”

    照日东虚睁眼,熟悉的白色帐顶入目,耳边忽然有人大叫着奔出帐外:“二殿下醒了,醒了!”

    有人拨开帐门,三两步冲到床前。男人本来憔悴的眼睛绽放出泪光,唇也微微颤着,伸手想握住照日东虚的手,却愣了半晌,最终收了回去。

    “虚儿!”照日征望着照日东虚无神的瞳孔,轻声唤道。

    “父汗...”他轻声呢喃着,嘴角泛起微弧。

    帐外又走进一人,一袭白袍立在照日征身后,此刻也笑意盈盈,只不过眼中神色颇为复杂。

    “刚败九轲,二弟就回来了。可谓双喜临门,天佑我真合!”照日曦对着照日东虚看过来的视线说道。

    “你们在哪找到我的?”照日东虚问。

    “就在你哥哥的帐群外面,一队巡逻的骑兵看见了一匹马。寻过去的时候,你就摔在马下面,身上还在流血,幸亏里面有人认得你,立马把你救了起来。”照日征满脸心疼地说着,其中夹杂几分愧疚。

    照日东虚闭目,呼吸渐渐平缓了下去。

    照日征回头望了照日曦一眼,二人心中明了照日东虚是累了,便不再说话,轻手轻脚的朝外走去。

    帐外那掌旗官不知等了多久,见到照日征出来便立马上前躬身道:“大汗,古尔遣使来报,说拓跋平想和大汗见一面,有要事相商。”

    照日征皱眉,对那掌旗低语道:“告诉古尔的人,叫拓跋平一个人过来,只准他一个人,一匹马。他若真来了,将他带到我的金帐里。”

    他又回头,对着身后的照日曦道:“曦儿身子不好,昨夜与我在虚儿帐外候了一夜,别太过操劳伤了身子,回去歇息吧。”

    照日曦一怔,片刻后嘴角泛起意味不明的笑容,躬身行礼道:“是,父汗。”

    他转身踏出几步,而后却又停住,在那帐前回头,望着照日征远去的背影,脸色沉了几分。

    天近黄昏,离河的水映着夕阳,荡出一片碎金色的光芒。叶翰骑着一匹马,跟在古达恪身后,他们的侧方,是浩浩荡荡的羊群,足足有五六百只。

    古达恪解下腰间的酒囊,仰头豪饮了一口。他的脸背在暮色里,唯独能看清的,只有那双矍铄的眼,正望着身旁的叶翰,伸出手指着羊群最前面的一只羊道:“下巴有胡子,尾巴短而上翘的那只,就是头羊。我们说是放羊,其实看着这家伙就行了,后面的羊都是跟着它走的。”

    他说完将酒囊递到叶翰面前,问道:“喝么?”

    叶翰笑了笑,接过酒囊,连灌了几大口,还要接着喝的时候,却被古达恪抢了回去。

    “喝水呢?给你喝是叫你来两口意思意思就行,还没完了!”古达恪瞪着眼,掂了掂手里差不多空了的酒囊,满脸的心疼。

    叶翰愣住了,望着眼前有些孩子气的老人,不禁无奈地苦笑起来。

    西洲赫赫有名的英雄古达恪,为什么能和眼前的老头是一个人呢?

    可他们确实是一个人!这个不抱着刀就睡不着的男人叫古达恪,可他并不胆小,他有夜半起身驱马赶狼的勇气。

    这个嗜酒如命的老人叫古达恪,可是他很古怪,既然嗜酒如命,为何偶尔又会立在河边,将整壶的酒倒在河水里呢?

    这个永远在人前面色庄重神情肃穆的老者叫古达恪,可叶翰知道他并不严肃。古达恪带着他放羊的时候,总吹嘘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屠狼节上有多少姑娘争先抢后朝自己抛媚眼,还说她们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时英俊的自己,可他一转眼就把那些姑娘都忘了。他记得的姑娘只有一个,一个叫拜尔兰的姑娘。因为他伸手去摸她的脸的时候,她没有像其他姑娘那样避开或者佯怒,她只是笑着抽出了鞭子,狠狠地甩了过来!

    于是在屠狼节当晚的篝火晚会上,年轻的古达恪像是发了疯,在破晓之前猎了十五头狼,上一个溟贺最强的勇士,一晚上只打了十三头!

    他用狼头向拜尔兰家求亲,不顾满身的伤痕,牵起拜尔兰的手,跪在围满了人的篝火前,虔诚地望着女子。

    “她当然答应了!那时候草原上没有女人会拒绝你古达阿爷。别说祭司了,先汗亲自主持我们的婚礼,整个溟贺没有人不知道!”古达恪对叶翰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自豪以及怀恋地笑,仅剩不多的白发扬起,在夜风中打着转。

    “后来呢?”叶翰像是被古达恪的神色感染了,也微笑起来。

    “后来,后来小兔崽子被抓走了。他阿娘急的得了病,我那时候昏了脑子,顾不上她,带着人就去打崇州了!我回来的时候,兰儿...走了...”

    老人的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他垂下脑袋,杵在夜风里,静默良久。

    叶翰惶恐起来,他以为古达恪会伤心,没准还会发怒。可长久的沉默之后古达恪只是喝了一口酒,干笑了一声,仰倒在草原上望着头顶的苍穹,过了一会儿,没心没肺的呼噜声传了出来。

    叶翰这才明白了,古达恪原来只是一个平凡人,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平凡到无力去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一切的人。他立在离河边遥望远方的时候,眼睛里无悲无泪,可是那种平静很可怕,苍然的可怕。

    叶翰回过神时,日落西方,草原上已是灰蒙蒙一片。身旁古达恪又唱起那首歌,那高亢悠远的声音散的很广。几日前叶翰尚听不懂他在唱什么,后来古达恪告诉叶翰,这是一首溟贺牧民口口相传的用土话唱的民谣。

    “小羊生在离河边

    生来没爹也没娘

    羊群说它是杂种

    天天嘲笑天天赶

    可它不流一滴泪

    天天吃草天天长

    它想长得个高高

    直到当上领头羊

    它想长得身体壮

    哪怕狼来都不怕

    一天主人看见它

    顺手把它抓起来

    又肥又大一只羊

    杀了能卖好价钱

    小羊小羊死了好

    死了早去见爹娘”

    初听时只觉幼稚的叶翰此刻却忽然恍惚起来,不止古达恪,牧民们都喜欢唱这首民谣。本来幼稚的字眼被他们用草原上的土语唱出来,知晓了这首民谣大意的叶翰越听,便越觉悲凉,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何。

    酒囊已空了,古达恪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叶翰的马忽然停了下来,他望向草天一线的远方,在天边未褪去的最后一丝霞色之中,隐隐看见了如潮般涌来的战马。

    他的喉咙一紧,忍不住哆嗦起来。

    古达恪也诧异了片刻,只是他很快便神色如常,转头对叶翰道:“是溟贺的人,别怕。等会有人过来,我叫你怎么做就怎么做,他们要是不问你什么,你就别说话,懂吗?”

    叶翰点点头,视线始终对着远方数以万计的骑兵。他们不知为何忽然间就停在原地不动,整齐的排列成一条长线,展开在二人面前。马蹄踏地,军甲铿锵,一瞬间这些声音便消失不见,所有人像是一座座石雕一样,伫立在草原上。

    骑兵中冲出来两匹快马,奔袭在暮色中,速度极快。直到奔至古达恪二人跟前百米外的时候,叶翰才看清当头那人腰间的大剑。

    古达恪拉了拉叶翰的袖子,下了马,直到来人奔至面前,才单膝点地,右手抵至胸前道:“古达恪见过大汗,恭祝大汗金安!“

    来人红袍飘扬,古铜色的脸透着股平和的气质,立刻翻身下了马,缓步上前扶起古达恪,一脸关切地浅笑道:“古达阿爷快快起来!上次见您还是去年的屠狼节,现在看来身子还硬朗着呢!”

    古达恪笑笑,拱手道:“承蒙大汗庇佑,在这草场边日日好酒好肉,好着呢!”

    岱钦点了点头,视线转向仍旧跪在地上的叶翰,笑容淡了几分。

    叶翰终于见到了这把剑,这把传说里的剑。剑鞘上的花纹错综复杂,传说是苍天之子亲手刻上去的文字,只是看着鞘上的黑漆便能觉察出它沉重的质感,行路惊走百鬼,出鞘便可安魂。

    岱钦身后那人满脸虬髯,一双眼睛似铜铃一般。军甲遮掩下亦能隐隐看清此人身上磅礴的筋肉,此刻也下了马,见着古达恪却没半分恭敬,只是没好气的道:“古达阿爷日子过得好我铁恩和是信的,连干儿子都有了,还是煌国人,日子能过得不好吗?!”

    叶翰闻言吸了口凉气,却是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古达恪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望着岱钦身后的铁恩和,目光渐有些凌厉。

    “恩和!”岱钦忽然斥责道:“古达阿爷面前,我尚且都不多言,有你插嘴的道理?”

    铁恩和一愣,垂下脑袋,“是”了一声。他望了眼岱钦,哀怨的眼神像个挨了骂的小媳妇。

    古达恪正声道:“大汗有何不能多言?该讲的话讲便是,我古达恪绝不仗着自己以前的那些事倚老卖老!”

    岱钦和善地浅笑起来,末了轻叹一声,道:“您也看见了停在那边的三万铁骑,溟贺不可能一辈子太平,您心里也是清楚的。我是听离河边的牧民传到我那里去的,整个溟贺上上下下可都传开了,古达阿爷收留了一个煌国人。这事本来说小也小,可是,煌国的军队刚在前方攻占了厉旭,战线都快推到离河边上来了!旁边赤图也在虎视眈眈。我不得已调大军去往前线驻扎防御,正好这个时候,您收留一个煌国人,这事就有点难办了!”

    古达恪冷笑着,转头对叶翰道:“头抬起来。”

    叶翰立即抬头,却没想到正对上岱钦的眼睛,那目光倒也不算凶悍,只是视线里冷冷的打量让他颇不自在,一瞬间便移开了眼。

    古达恪接着说道:“大汗,真合军师白逐浪,您总听说过吧?他是西洲人么?你再看看这孩子的脸,煌国已经不要他了。天下可怜人多,我古达恪或许不能每一个都去救济,但是在我眼睛前面的,我不想看着他们死啊!大汗,我没求过您什么事情,您就当我古达恪腆着老脸求您这一次!”

    岱钦征征看着叶翰脸上的烙痕,眼中不禁多了份哀凉。他虽没经历过,但是也清楚,这比要一个人死都难受得多。

    “家里,没人了吗?”他望着叶翰,声音不重。

    “爹娘,都被...斩首了。”叶翰吸了口气,缓缓答道。

    岱钦垂眸,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罢了,我给古达阿爷一个面子。让他跟着我们走,我叫两个人日夜不停地看着他,我们吃什么,他就吃什么。除非溟贺前线军队全数阵亡了,否则我一定将他带回来。”

    古达恪正想开口,岱钦却又近了几分,语气竟透着股隐隐的哀求:“就算我信他不是煌国的细作,可手下的将士们信么?我唯一能想到的服众的办法,就只是这样了。古达阿爷,我知道您的脾气。这事我想了挺久,今天来,只有这一个办法,要是这样您都不答应,就是故意为难我了!我即便能强压下溟贺的流言,也压不下惶惶的军心啊!”

    古达恪呼出一口浊气,皱起眉头道:“那我也去,我亲自看着他。他要真是煌国的细作,我亲手砍了他的脑袋,然后挖了自己的眼睛给大汗谢罪!煌国和赤图要是动什么坏心思,我这把老骨头也正好想动一动了!”

    岱钦负手,想了半晌,道:“好吧。古达阿爷看着他,我岱钦最放心。您想上战场,溟贺的战马也随时给您备着。”

    叶翰呆呆地望着古达恪,老人沉静的脸一半边没在夜色中,看得清的那半边,那只矍铄的眼正闪着冰冷的光。

    这个会收留敌国奴隶的人叫古达恪,可他并不是对谁都仁慈。有来敌侵犯他的部族的时候,他拔出腰间短刀的速度,不会比任何一个年轻的溟贺勇士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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