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西洲北苍茫平原上,无数火把亮起,映着帐群上空的白旗,飞扬在凄冷的风里。
营寨中隐有哭号,也有孩童低低地啜泣声。夜色下的厉旭北部阵地,透着遍地的肃穆哀声,混在草原上的风中叫人不免心生幽凉伤感。
北边亮起一排火把,急促却整齐的马蹄声停在寨前,为首那人翻身下马,疾步冲向营门,却被守门的两名军士拦住。
“哪来的瞎子,不认得本殿下?”那人怒喝一声,睁圆了眼睛瞪着两名守门的士兵。
二人细看去,来人一身银色的轻甲,腰间一柄赤色刀鞘的长刀,在火把深红色光芒的映照下泛出诡谲的光。他的头上,却不是与身上军甲配套的战盔,而是一顶白色的孝帽。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收回长枪,低头轻声道:“见过大殿下。三殿下有令,大汗昨日刚崩,二殿下亦薨了。祭祀正为大汗及一众厉旭勇士亡魂作法祈福。闲杂人等不可闯入!”
“滚开!”离木武大吼一声,拔刀出鞘,沉声道:“他是父汗的儿子,我还是他的哥哥。二弟作为世子已经薨了,那厉旭就该论长幼之序,哪里轮得到他来发号施令!”
他的眼中凄然的火光跳跃着,手中长刀刀刃凝寒芒一点,整个人立身营前,不怒自威。
二人骇于这股气势,只得委身后退,让出路来。
离木武冷笑一声,收刀入鞘,踏步进了寨门。
营中一顶金色流苏点缀边沿的大帐里,离木孤伫立了不知多久,离木武掀开帐门闯进来的时候,他亦没有回身,只是如预料到了一般,苦笑了一声。
帐中烛火数枚,从外面看去一片灯火通明。石台上一副石棺,离木孤立在石棺前,转头对离木武道:“大哥来了?”
离木武未答,手搭在刀柄上,冷着脸,走到石棺前,将另一只手悬在石棺上,轻轻拍了拍。
“大哥,不给父汗上柱香么?明日,我便要将父汗和二哥的遗骨带回厉旭了,祭拜一下吧!”离木孤又道,他的眼睛里忽然流出一股淡然的哀色,晃动的烛火下两个人和石棺的影子也晃荡起来,使得帐中的气氛霎时诡异起来。
“带回厉旭?煌国那帮疯狗撤军了?”离木武疑惑的问道。
离木孤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算是吧。”
“父汗的虎符呢?”离木武忽然凑到离木孤跟前,光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一团晦暗,唯独那双眼,散出来的光像是狼的眼睛一般。
离木孤忽然大笑起来,如以往一般爽朗的笑声,却叫离木武的脸色越来越冷。
“三弟,我在问你话!父汗驾崩,二弟作为世子也走了。厉旭部不可一日无主,我身为长子,该担下这个重任,不是么?”他的手握紧了刀,脸侧的肌肉的也紧绷起来,明显是咬紧了牙来缓解自己的紧张。
离木孤不笑了,他回过头,对着离木武反问道:“大哥,自古废长立幼是取乱之道。太平盛世废长立幼尚且引起叛乱无数,更别说现在这等乱世了!可是,父汗作为厉旭的主人,总不会是个傻子,他为何不立你做世子,反倒去立二哥呢?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他现在尸骨未寒,而你却在他棺前向我要厉旭的虎符?”
离木武深吸一口气,握着刀的手隐约可见分明的骨节和鼓起的青筋,叫人不由害怕他是否下一瞬便会拔刀而出。
离木孤却恍若未觉,依旧自顾自地说着:“因为他早知道,世子之位若是给你,他死后,我和二哥便是你的俎上鱼肉。可是他千算万算,算不到煌国会来打我们,算不到,你手握万余骑兵,却待在厉旭后方,按兵不动。他叫快马连发三次求援令书,你连看,都没看过!对么,大哥?”
离木武垂在腰间的手忽然发出“咯咯”的响声。他整张脸连同脖子都在火光下变得赤红,却依旧站姿庄肃地吼道:“离木孤!你可别血口喷人!我早回信说过煌国偷袭厉旭后方,我万余人马皆抽不开身前来增援,否则我怎么可能对父汗的命令视若无睹!”
离木孤沉默了,低垂着头,在黯淡的烛火下不知思索着什么,半晌才抬起头道:“只有我们两个人而已!大哥,挑明了讲话,有多难?”
离木武拔刀,寒光掠过离木孤的面颊,铮鸣的出鞘声回荡在帐中,久久不散。
“你再不把虎符交出来,便没有兄弟情义这四字了!”
离木孤却好似并不害怕,他只是凝望着离木武的刀刃,长久的无声静立着,末了幽幽地叹息起来,面色悲怆。
“虎符在煌国大将军陆修霁手里,大哥想要,去拿吧。”
离木武眯眼,忽然转动手腕,将刀刃对着身前,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沉声道:“我只问这最后一次,三弟可别再和我说笑了!虎符呢?”
离木孤的眼眶中却渗出泪来,他仰头,苦笑道:“大哥还不明白么?煌国怎么会撤军呢?他们势如破竹,仅昨天一日斩杀我厉旭铁骑六千,还有父汗和二哥,他们为什么撤军?这般大好的机会,为何不趁胜追击,剿灭厉旭前部阵地的所有骑兵呢?”
离木武的眼中忽然闪过惧色,却也在片刻之内镇定了下来,开口问道:“他们若是还围在阵线外面,三弟便应该立刻将虎符交付于我,即刻举我为厉旭大汗!好让我调动前线厉旭的三军,加上后方我自己的万余人马,再与煌国人计较!”
离木孤一直沉静的脸忽然扭曲起来,他愤怒的像是要跳起来,高声对离木武吼道:“前线哪里还有人马?我降了煌国,降了陆修霁,懂吗!你十日前就该来!你自作聪明,以为自己这样就能成为厉旭大汗,三岁的小儿都知道厉旭后方没有骑兵偷袭!你哪怕早一天来,父汗不会死!二哥不会死!我也不会投降!煌国哪还有一个人围在外围的阵线?你刚刚进来的时候,除了寨门的两个守门军士是厉旭的人,这个营寨里其他穿着厉旭军甲的人都是煌国人,懂了吗!?这是给你的棺材,你走进来的时候,厉旭就亡了,懂了吗?”
离木武闻言已然惊出一身冷汗,他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时不时一阵冷风拂过来,像是地狱的门大开,像是门里走出来的鬼魅在他耳边低语,而他却动都动不了。
他的眼中猛地亮起一丝色彩,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着离木孤叫道:“我,我带来的五千骑兵,还在营寨外面,有五千人呢,都是我的精锐!”
离木孤冷笑着,“你听不见么?”
帐外本来只有隐隐的风声,此刻却哭声遍天。细细听去,哪里是哭声,分明是刀剑的碰撞和震天的马嘶。那其中,夹杂着无数厉旭骑兵的绝望呼喊,飘在营寨上空,飘在西洲苍茫夜色下的草原上,叫人肝胆俱裂。
离木武的脸也绝望了,他抖了片刻,忽然咬紧牙扬刀上前,身形如一只猎豹,刀光眨眼间逼近了离木孤的面颊。
可他的手停在那里,距离木孤的鼻尖还有一掌的地方。因为一只寒铁箭矢从他的胸口探出箭头,带出猩热的血,溅在离木孤脸上。
离木孤哽咽着站立,望着离木武的身躯轰然向后倒去。帐门上,隐约可见一个指头大的圆形洞口,整齐光滑的边沿,足够看出那支箭穿透这厚厚的帐门时,不曾滞缓一分。
帐前的空地上,一匹白马静立着。它似乎是经历太多这样的场面,即便营寨口哀声震天,无数它的同类正倒在地上哀嚎,它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作。
中年男子就骑在这匹马上,他也很平静,一双古井无波的眼望着营寨外一具具倒地的身躯,缓缓地抬头,望着头顶高悬的寒月,在夜色中幽幽地叹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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