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洒在草里,司空黎魁梧的身躯猛然倒下,再没了声息。
照日征收刀下马,愤怒地握紧了拳,朝着后方的真合骑兵走去,他的步子很沉重,似乎想要踩碎脚下的大地一般。
可是白逐浪早早地跪了下来,低着头,看着膝前被风拂乱的青草,直到一双战靴停在他眼前。
“我让你放箭了吗!?他已经输了!他跌在马下,我的刀都已经举起,他的头本该是我的,他的鬼魂本该被所有九轲族人厌弃!”照日征俯身,像是随时会挥拳一样,他的眼睛里只有怒火,“现在算什么?我们两个人联手杀了他?还是,我输给了他?”
“大汗怎么可能输!”白逐浪高声喊着,他将脑门整个贴在草地上,说话时的声音闷闷的,“臣担心司空黎会出黑手,暗中一直拉着箭,只是为了给大汗多加一道防御。可大汗那么威武,臣看着不由心中惊叹,不小心脱了手,射死了司空黎。臣罪该万死,只盼大汗莫因为罪臣的错误而污了英名,臣愿领一死!”
孤雁掠过他们的头顶,发出渺远的鸣叫,响彻草原。
“二十鞭,往后再犯,杀无赦!”照日征挥手,转身上了马,往池月城中奔驰而去。
“多谢大汗不杀之恩!”白逐浪对着男人驰远的背影叫道。
骑兵们都看见了他低垂下去的脑袋,可是没有人看见他没在草根里的嘴角,泛出一丝微弧。
灰色的大帐里,照日曦抚着手中银色的长弓,这本是九轲大汗司空黎的物品。重铁铸造的箭矢搭在三四个武士加在一起才能拉得动的弓弦上,若是拉满弦往一个方向射出去,几乎可以一箭扫平好几个人。用这把弓的人,或许不是一位英雄,却也不可能是一个无名之辈。
可照日曦实实在在算得上一个无名之辈,照日征是真合的雄主,昔日只敢龟缩在西洲一片贫瘠的草地上任人宰割的真合几乎被他一手壮大,到如今雄踞西洲的模样,隐有逐鹿之势。虎父无犬子,即便其他部族也有不少人知道他的儿子照日东虚。九岁的时候,照日东虚跟着真合的骑兵出去猎狼,年幼的身躯肌腱纵横,筋肉虬结,虽然斗不过狼,但是有扑向狼的勇气。
那个夜晚真合立起篝火,无数男女饮酒跳舞。照日征就是在那个时候砍下捕来的狼王的头颅,把它给了照日东虚。
尚年幼的孩童高举起狼王硕大的脑袋,振臂欢呼,仿佛完全忘却了满身的伤痕,火尖被风撩起,映红了他的脸。
可那个时候十岁的照日曦只是卧在远方的帐篷中,喝着苦涩的药水,大夫和婢女来往掀开帐门的时候,他才能透过那一丝罅隙远远地看一眼篝火边的人们。
他的视线又落到弓上,弓是白逐浪送来的,这位不知道跟了父亲多久的军师,一直都是弟弟帐下的支持者,偶尔送自己一些礼物,以表“敬意”。
阿茹娜抬起头,透过不很明亮的烛尖看自己的丈夫,照日曦的眼睑隐在黯淡里,看不真切瞳孔中的色彩。
她忽然上前,抢过照日曦手里的弓,摔在地上,秀丽的眼睛里泛出泪花来,“什么军师,白天刚被父汗处罚,晚上就送这把破弓来!谁不知道他的意思?他明明知道你拉不动这把弓,明明,明明就是笑话你...每次都是如此,每次都是如此!你再怎么,也是真合的殿下,也是我的男人!”
她刚刚转身迈开步子,就被照日曦拉住,他冰冷的手握住她温热的手,却给她一股莫名的安心感觉。
“阿茹娜,别去找父汗了。一些小事而已,父汗白天才攻下九轲,让他安安生生的歇息一晚吧!”
他的语气很温柔,阿茹娜回过头的时候,看见他如玉的眼瞳,愣了一瞬,自己的脸也不禁微微红了起来。照日曦不同于西洲男儿豪爽的俊朗,反倒有一种像是煌国那边的文人温润柔和的气质,说不上谁好,却总能让阿茹娜心跳。
就像他当初向她求婚的时候,那个时候真合将领的女儿都在大汗的金帐中,每个人都在祈祷不知道某一日便会撒手西去的大殿下千万别看中了自己,碍着大汗的面子,她们是不敢不嫁的。可是谁真心愿意嫁给一个连自己的未来都保证不了的男人呢?在草原上,并不是只有一个照日曦生下来便久病缠身,只不过他的命好,若他不是大汗的儿子,怕是早就给养不起孩子的狠心父母丢在草原上给狼叼走了。
那个时候,照日曦也是这样望着她,握住她的手,轻声地说着,“从小,都是雅格大夫和他的女儿在照顾我。阿茹娜比我还小一岁,每次篝火聚会的时候,我看得出来阿茹娜也想去的,可是她从来都没有提过。雅格大夫,您愿意把女儿嫁给我吗?我喜欢她!”
雅格苏赫哭了,跪在地上,拭泪道:“那是我们该做的事啊!阿茹娜怎么,怎么当得起大殿下的妻子,我们怎么,配得上...殿下这般抬爱,我们当然愿意!”
照日曦上前扶起雅格苏赫,转过身,温柔却郑重的对着阿茹娜问道:“你的父亲答应了,你呢?做我照日曦的妻子,雅格阿茹娜,你愿意么?”
阿茹娜也哭了,只要他开口,任何一个将军的女儿即便再不愿意,也是不敢拒绝他的。可照日曦看都没有看那些女孩,他的眼睛里只有她,这个从小就坐在他床边照顾他的侍女。
照日曦和雅格阿茹娜的婚姻或许不被人祝福,却也绝不被人嫉妒,病弱的王子与卑微的侍女,他们身份悬殊,却在一起的那么理所当然。
阿茹娜将照日曦的头拢在怀中,她喜欢这样,二人相偎在一起,融化他的冰冷。
这一夜的草原静的像是无波无浪的海面,越是这样静,越叫人害怕,害怕反应不及静默被打破那一刻的惶然。
帐外忽然叫声震天,人群像是炸开了,一大堆火把亮起,霎时驱走了黑暗,在旷原上现出一片温暖的光群。
“二殿下...二殿下回来了!”
帐外有人喊。
照日曦猛然起身,甚至等不及阿茹娜给他披好大衣,就大步朝外走去,许是脚步有些急了,又咳了起来。
池月城下半里外,青色的帐群坐落着,其中那一顶最大的,便是白逐浪的帐子。
帐里陈设倒也简单,一张木桌一张床,一面地图一壶水,桌上点油灯一盏,堪堪照亮床前桌后。
白逐浪趴在床上,从古卷中抬起头,望向来人,苦笑一声,“罪臣实在下榻不能,望大汗莫怪。”
“趴着!”照日征坐到床侧,偏过身子道:“军师千万养好伤,真合铁骑少了你临阵可不行,马蹄再快,刀子再硬,都比不上谋略可怕!”
“多谢大汗抬爱,为真合,臣自当珍重身体,臣还想活个一百岁,看着大汗登上煌国都城城楼的样子呢!”白逐浪浅笑,脸色却无半分白天人前军师的那份凝重肃穆。
“我得逐浪,可谓得一颗夜明珠。以往,都是摸着黑,在这草原上爬行啊!你来了,我们才算骑上了战马,才真正是西洲上的一个部族!”照日征幽幽叹着,似是想起了以前苦难的日子,脸色黯了几分。
“大汗过誉了,千里马不遇伯乐,终其一生也不过只是一匹驽马。我不遇大汗,只怕此刻性命都难苟全!”
“你就是太聪明了,逐浪。人最好是智勇双全,忠勇双全之人处其次,就是这智与忠双全之人最是难当,这样的人太容易伤了自己,你就是这样。我盼着有人能看出我的心思,射这一箭,却没想过是你!我照日征欠你这二十鞭啊!”
“真合军中,能窥得大汗心思的人太少,我担心的也是这个。大汗的心思只有我和二殿下窥得,真合人人皆勇士,可谋士呢?太少了!如今日一般,大汗等了半晌却只有我一人领会出来,不得不叫人担忧,这支队伍要是没了统帅和军师,该当如何!”
“虚儿还在,也就轮不到你出手了。他那么壮实的身子,二十鞭倒也如挠痒一般,过后立马就好了。”照日征说这话时,竟有些隐隐的自豪,可那自豪闪了片刻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
白逐浪当然知晓大汗在担忧什么,立马岔开话题,“不知道大汗为什么不愿司空黎死在手下,是怕他的死后超生不得么?”
照日征闻言一怔,随后沉吸一口气,火光下脸上的褶皱仿佛在述说着沧桑的故事。
“我小的时候,真合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几乎被厉旭逼到了崇州城墙下面过日子,可是煌人能让我们在崇州下面待么?我那个时候七八岁,和父汗的军队走散了,跟母亲带着的一群牧民一起迁徙到九轲旁边,那个时候九轲的大汗率领大军在和溟贺打战,顾不上我们。可是司空黎作为九轲的王子,是有一支自己的骑兵保护九轲后方的。
他比我大五六岁吧,那个时候带一队人过来巡逻,阿娘远远地看见了他们的火把,叫我们都趴下来,藏在膝盖那么高的草里,祈祷九轲的人看不见我们。我那个时候怕的不停发抖,本来九轲的队伍都快过去一半了,但我一声咳嗽暴露了所有人,我以为司空黎会杀了我们,都已经哭了出来。可是他没有,他只是叫我们赶紧滚,他手下一个人不听他的话,想拦着我们。他就抽出鞭子,抽在那个人脸上,然后叫我们赶紧滚。”照日征说完的时候,吐了口气,他的脸背着光,看不清晰。
“我们逃走了,阿娘头都不敢回,拉着我跑在前面,我回头去看的时候,他还是挡在我们后面,和手下的骑兵对峙着。后来,听说九轲的大汗差点把自己的一个儿子打死,我知道那是他。可是,逐浪你知道吗?我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我灭了九轲,当年他救了我,可是现在我却灭了他们的部族。你知道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我们的草场真的不够了,我不占九轲的地方,冬天一到,真合的子民就要饿死。所以你们问我打谁的时候,我说打厉旭,你说冬天之前打不下来,我还是坚持打厉旭。所有将军都劝我,我还是坚持。
直到你带我去真合北边之后,我坚持不了了!我的子民一个个饿死在草原上,我们睡在暖帐里喝着酒的时候,他们的亲人在死去,所以我才愿意打九轲。我欠司空黎太多了,我唯一能为他做的,就是不让他的鬼魂被九轲唾弃。所以他跌在马下的时候,我迟迟不动刀杀他,你射了这一箭,他就不算是我一个人杀的。保住了我的名声,也让他能安心的去了!”照日征叹着气,垂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白逐浪的脸庞也凝重起来,照日征眼睛里的惆怅,他是看得出来的。
他的唇动了动,对着照日征刚想说些什么,却忽闻账外有奔马声停在白逐浪账前。那令使脚步匆匆,来不及请示便冲进了帐子里,跪在地上一脸喜色地叫道:“大汗,二殿下回来了!二殿下回来了!”
照日征脸上的淡然从容猛然不见了,像只老虎一样跃起来,来不及和白逐浪告别便冲出账外。
“等会!”白逐浪喊住了那准备跟出去的令使,脸上也泛出笑意,高声道:“代我向二殿下问好,就说我现在不便过去,日后再去亲自请安!”
“是,军师!”那令使浅行一礼,转身掀开帐门便踏步走了。
白逐浪脸上的笑意缓缓不见了,他撑起身子,望着眼前的古卷,那上面的“古尔”两个字映入他眼帘,使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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