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幕落江山 > 正文 第四章 溟贺
    今夜无月,一眼望去繁星琳琅,悬满了墨色的天空。若是一直往西边看,那快到天尽头的地方,八颗星脱离了星河,孤零零的落在一旁,排成一把长剑的模样。

    溟贺部的老老少少都说那是溟贺的星座,因为草原上所有部族的主君都是用刀的,只有溟贺的主君岱钦用剑。并且他的剑最初就是西洲苍天之子赐给溟贺部的先祖的,一代代传承下来,已过了有几百年。传言那把寒钢重剑出鞘的时候,即便无血也会泛出三丈红光,再坚固的战甲也会破碎在它的剑锋之下。

    溟贺部已经在西洲的最西边了,不过不代表这个部族不强大。恰恰相反,草原上最富饶的河流有两条,一条是玉河,一条是溟贺辖地内的离河,周边肥美的水草,足够溟贺部的子民在这里自给自足。他们也有骁勇的骑兵,常年驻扎在溟贺的外围,至少已经有十几年了,没有人来犯过这里。

    老人把玩着火镰,火堆对面坐着的年轻人哆嗦着拿起老人端给他的那碗羊奶,抓着肉饼,狼吞虎咽起来。

    他拄起短刀,曲着身子,手掌垫在下巴和刀柄间撑起自己,视线仍旧没有离开年轻人。

    “你叫什么?”老人开口问。

    年轻人抬头,愣了愣,开口答:“叶翰。”

    老人左手的拇指抚着树纹赫的火镰,又沉默了。

    这幅场景实在是很奇怪的,煌国人和七苍每一部互相都有着很深的仇恨和偏见。七苍各个部族的民众都认为煌人是卑鄙的,不守信的小人。而煌国人中不了解西洲的,甚至认为他们都是衣不蔽体的野蛮人。

    可现在,一个煌国少年和一个七苍的老人,在溟贺部离河下游的草场前面静静地坐在一起,少年喝着老人端来的热羊奶,吃着肉饼暖着身子。

    他的脸很白净,一眼看得出不是草原上生活的人,身材不矮,却也绝称不上高大。

    只是他左眼往下些许,大喇喇的露着一个烙印,毁了一张英俊的脸。

    老人认得这个烙印。那时候他好像才十几岁,即便到现在快四十年过去了,他却还是记得很清楚。

    那个时候煌国的新皇帝登基,他和以前的皇帝不同,他主张与西洲七苍修好,不但撤走了边疆的大部分驻军,西洲各部的人甚至可以出入煌国的边城,用草原上的特产进行贸易。只不过仅限于此而已,再往里面也还是不准进去的。

    老人记得是阿爹带他去的,他印象最深的是菜市口跪着的一排奴隶,有男有女。他们的脸上,都有一个丑陋的三角烙印,昭示着他们的身份。他不解的是,西洲也有贵族拥有奴隶,不过没有人会把自己部族的人当做奴隶,自己人即便犯下再大的罪,也不过就是一死。

    煌国不同,即便是他们自己国家的人,也是会被贬做奴隶的。成了奴隶之后,便比猫狗还要下贱,是主人可以随意贩卖的物品。

    他忘不了的是那群奴隶当中的一个女人,她企图逃跑,奴隶主抓住她之后把她丢进了关野狼的笼子里。那个铁笼很高,放在一个搭起来的木斜台下面,笼子上面有一个圆形的大开口。两个男人抬着她走到斜台上面,把她丢了进去。

    可是她抓住了开口的边沿,吊在笼子里疯狂地哭嚎。下面的狼跳起来,一口就咬掉她小腿上的一块肉,上面的男人则抽出一根长鞭,“啪”的一声抽在她手指上,女人便松开手摔了下去,一瞬间就被群狼咬死,分食了尸体。

    这一天起,他不敢再小瞧煌国人。以往他认为最狠毒的莫过于草原上的某些贵族,他们处死奴隶的时候用重刀把他们斩成两半。你可以看得见森然的白骨和落出来的满地猩红的肠子,在烈日下仿佛冒着红色的蒸汽。可是从那个女人身上,他看出煌国人的狠毒不会比西洲人差。

    他去煌国也就那一次而已,后来煌国换了皇帝。新皇帝又和以前的主张伐西的皇帝一样,调回了边疆的驻军。除了奴隶之外,也就再没有西洲的人能进去了。

    夜风吹着他苍白的头发,他的胡子也随之漂浮起来。

    叶翰手里的碗已经空了,他呆愣愣地垂着头,也不说话。

    “怎么沦落成这样的?”老人问。

    叶翰低眉,嘴唇张了张,目光有些悲切。

    “我父亲本是崇州守城军中一名小都统,一月前伐厉旭部的时候,父亲与我奉命守在厉旭东边一处谷口。等了约有半日,过来了一群女人,大多带着还在吃奶的孩子,我知道她们都是要被充作奴隶的,可是父亲放走了她们。第二天,将军便知晓了这件事...”叶翰颓着肩,说到后面时声音小到如飞蚊掠过。

    老人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叶翰脸庞的泪水划过那块烙痕,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哭泣,直到他的呜咽声小下去。

    “以后准备怎么过活呢?”老人问得很直接,且问的是对叶翰来说最重要的事。

    叶翰摇着头,仓惶的开口:“我会走的,我想往大漠里面走,也许那里还有别的部落,崇州城的守军也不会追到那里”

    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身,对着老人跪下来,“一饭之恩,今不能报。铭刻于心,终生不忘!”

    “坐回去。”老人的表情没有波动,他始终很平静。只是叶翰看得出来,火光照耀下他眼睛里的伤感。

    老人叹气,接着说道“留下来吧,沙漠里面只有沙子!其他部族也未必能遇上我这样的老头,说不定他们一看见你,就会把刀拔出来!留下来吧,你阿爹也不希望你漂泊,不是吗?”

    叶翰闻言后好不容易干了的眸子又泛出泪水来,他望着眼前这个西洲溟贺部的老人,他看不懂他,他揣摩不透他!他只是抽泣着说道:“我...我不是煌国人么?那些厉旭女人跪在地上求父亲的时候,我只是想把她们全都抓起来,我不在乎她们的孩子死不死,不在乎她们做不做奴隶,我没在乎过西洲任何人,你今日却要可怜我,可怜一个这样的煌国人?”

    “我以前...”老人顿了顿,接着道:“我的名字叫古达恪,不过现在大家都叫我古达阿爷,你愿意的话,也这样叫吧。”

    叶翰怔住了,他的手颤抖起来,望着古达恪,脸色猛然变得煞白。

    “怕什么?我以前是个屠夫,现在只是个老头。我要杀你,你敲开我小屋门的时候就动手了,还拿饼和羊奶给你做什么?难不成我怕你做个饿死鬼将来找我寻仇么?”他笑着,语气竟有些轻松。

    西洲每一个部族的人可以不知道自家的主君叫什么名字,也可以不了解几百年前部族祖宗的历史,可是你不能不知道古达恪这个名字。因为一生下来,大人们就会在孩子们耳边谈起,从二十年前开始,或许会到很久很久以后,人们才会渐渐淡忘这个名字。

    骑兵难攻城,这也就是为什么西州草原虽然地处煌国的腹地,可是煌国一直以来都没有倾举国之力来讨伐七苍。他们只需布下三万守城驻军,长久和西洲各部耗下去就可以。

    二十年前,煌庆帝改了主意,在崇州城布下了十万重军,一直到今天都没有减少。

    “那个时候溟贺在打仗,我儿子中了埋伏,被人抓到崇州城里。有眼线回来说他被煌国人当成奴隶,连死都死不了。我是宁愿他死的,溟贺的男人死也不能当奴隶!那个时候我是先汗最器重的将军,我跪在他的营帐外面,跪了一天一夜,他才给我两万人马。”老人回想这些的时候,面色并不悲怆,只是无色的淡然。

    “我能打进去只不过是幸运,那一天大半崇州守城军士都喝的烂醉,我在夜里偷袭,学着煌国人做云梯,才好不容易打进了崇州。我也找到了我儿子,可是他死了。他的牙齿被人一颗颗敲下来,是活着的时候敲得,小半边脸皮都不见了,眼珠子还少了一个!我就把那个守崇州的降将的头砍了下来,丢在关满了野狼的笼子里,看着他的头被啃成一个干干净净的骨头!”

    “这还解不了我的气!我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杀光了守城的兵,我就挨家挨户的搜,看见人揪过来就是一刀!老人?女人?还是婴儿?我都没看清楚,像杀畜生一样,整个崇州好像都是血。直到他们和我说煌国的援军到了,我都还不愿意走,几十个人压着我,把我绑起来硬带走了。”古达恪一直都极是沉静的脸忽然怅然起来,他本不愿意说这些话的。

    “我回来以后所有人都说我是英雄,西洲几百年有人攻破过崇州城吗?没有!可我不高兴,我从来都没高兴过。我老了,新可汗说我是溟贺的老英雄,可我不是,我只是一个除了杀人之外不会其他东西的屠夫。他们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我只想要来这里守着这片草场。”

    他忽然抬头,星群倒映在他瞳孔里,夜风停了下来。

    “我老了,我才知道我和煌国人没区别。他们掌握我们生死的时候,把我们不当做人,可我呢?刚出生的孩子总是没错的,可我用这把刀不知道杀了多少个。留下来吧,你能活下去,我死的时候,或许也能好过一些。”古达恪看着叶翰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个老人的无奈和悔恨。

    叶翰无声落泪,他为谁哭?为古达恪?为自己?还是都有?

    古达恪不像能哭出来的人,他回忆那些事的时候,都没有哭。他只是悲悯地笑着,是悲悯叶翰?悲悯自己?还是悲悯这片天空下可怜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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