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河边几百匹肌腱强壮的红鞍战马静立着,偶尔有几匹低垂下头颅去喝河里的水,再抬头时便急速颠晃着脑袋,甩出一圈水珠,呈弧线落回河中。
古尔部最精锐的近千军士,就驻扎在玉河西,他们远眺着数十里外的池月城,心里打着鼓。
他们不怕死,古尔部是草原上最小的部族,可是这并不影响汉子们的勇气。屠狼节的时候,一众强壮的男人组成队伍,骑着最快的骏马,去捕猎草原深处的狼群。捕获最多的人,往往把狼头割下来,去喜欢的姑娘家里提亲,如果成功了,他们的婚姻会被古尔的祭司祝福。
可是没有人不怕真合的四万铁骑,他们全数奔袭在草原上的时候,日月都在震颤。黑压压的一片像是潮水一样涌过来,轻甲长刀泛出的寒光混在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中,普通人面对这支队伍,只会抖如筛糠。
仅是如此也罢,可真合后方还有五千无生骑,那才是真正的疯子!即便真合的大汗叫他们骑着马冲进焚天的烈焰中,他们都不会眨眼。每一个人,都对得起自己的名字,愿死无生!
不怕死的人很多,可是害怕毫无价值死去的人就太多了。谁愿意做真合铁骑碾过之后的一滩肉泥呢?
日头从东边大地下探出半个脑袋的时候,朝阳霞色的光映红了半边河水,风吹皱水面,像深红的血淌过来。
古尔部的大汗拓跋平掀开白色的帐门,和手下一众军士一样,望着远处的池月城。初阳的光映照他的脸,透出一片赤红。
“爷爷,你还没讲完呢!为什么叫七苍,告诉我,告诉我啊!”男童抓着拓跋平的衣摆,他还很小,尚有些奶声奶气。
拓跋平凝重的眼神转了回来,望向男童的时候,慈爱之色浮上来,抚着他还没半个巴掌大的额头,说道:“那个时候草原上只有一个可汗,他崇拜苍天,认为日月轮转,星河无垠,是苍天创造了大地,创造了人和世间的一切。而他是这片草原上所有人的主宰,于是他便说自己是苍天之子,大家肯定也都跟着叫。”
“那为什么现在有那么多的可汗,阿爹和阿娘说东边也有可汗,西边也有可汗,有七个可汗?”男童大张着胳膊,比划着。
老人笑了,他苍然的眼角泛起皱纹,连带整张脸都皱起来,“他生了七个儿子,都很勇武聪明。他到死的时候都决定不了到底要叫谁来继承自己。结果他一死,七个儿子打了起来,都说自己才是草原的主人,苍天之子是自己。谁也不服谁,于是就带着兵,各自占了一块地方。大家都说自己的血脉是正统的,是苍天之子的后代,一直到今天,可是谁说得清呢?那个时候都说不清,现在都几百年过去了,怎么能说得清?西洲七苍是外人叫的,我们自己,只会认自己的血脉是正统的苍天之子。如果我们认了别人的,就等于给他们当奴隶!”
拓跋平说完这句话,猛然怔住了,半晌,他的眼眶湿润起来。
“那阿爹老说的煌国又是什么东西?”男童晃着爷爷的手,又问。
“中原的大国家,西洲七苍加起来,差不多才和他们的地盘一样大。他们永远都是我们的敌人,永远都希望我们打仗,西洲要是统一了,他们可就头疼了!”
“再往那边呢?
“煌国再往那边?我听漂泊四海的高人说过,那边就是南地四国了。有多大不知道,反正,总归也是在打仗吧!”
“再过去呢?”
“那就是海啦!爷爷还没有见过海,不过有人说他们见过,说海看不见边际,草原不也看不见边际么,应该差不多吧!”
“爷爷,阿爹阿娘呢?我想阿爹阿娘了!”
“他们有事,不过他们会回来的!武儿要乖乖的,乖乖的,你阿爹阿娘就会回来!”
男童不再问了,因为他看见爷爷苍老的脸颊上滑下泪来。他也跟着有些难过起来,他虽然什么都不大懂,可是阿爹说过,古尔的男人不会因为害怕而哭,他们只有在真正伤心的时候,才会留下泪水。爷爷哭了,他是不是很伤心呢?他为什么伤心呢?
日头又升了些许,有几缕越过了拓跋平苍老却依旧伟岸的身躯,照到男孩洁白的脸上,照见了他澄澈的眼。
池月城的城门开着,淋漓的血迹像下过雨一样,糊满了城头处交战最猛烈的地方,日光洒在上面,发出漫天腥臭的气味。
九轲还有一个人,一匹马,就肃立在池月城的大门前,手上一把古朴的银柄弯刀,脚下的尸体铺出了一条路。
他瞎了一只眼睛,使得整个人看上去更加凶恶,本来有一个布眼罩,结果打着打着弄丢了,索性不遮了,裸着那丑陋却又凶悍的老疤,一眼瞧过去使人顿生一股赫然的惊惧。
胯下战马气喘吁吁,却也像男人一样挺立着,他望着周遭无数的真合骑兵,攥紧了手里的刀,却半晌没有人上前。
头盔早不知掉到什么地方去了,血黏着头发丝贴在脸侧,晒在日头下面已经干了,难受至极。
“照日征呢?你们不配砍我的头,叫照日征过来杀我!”他对着真合的一众骑兵吼道。
“你怎么有脸叫大汗的名字,自己的部族都保不住!”一名前锋策马上前,语中带着轻蔑。
“你们叫他来,他赢了我,我司空黎认他苍天之子的血脉!”他咬着牙,几乎在嘴里咬出血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在西洲草原上,这句话有些人宁愿死都不会说。
照日征若是不接受这场一对一的死斗,便是默认了司空黎才是正统的苍天血脉。日后照日征死了去往阿鼻地狱,也是司空黎的奴隶,哪怕转了世,也还是司空黎的奴隶。
照日征若是接下来,是可以输的。可司空黎不行,他是说出这句话的人,他必须赢,否则他会被所有九轲人唾弃,九轲的祖宗不会接受他的魂魄,他只能做一个孤魂野鬼,无法超生!
猛然起了风,司空黎的呼吸一滞,一道疾影踏着这股风,从真合的骑兵群中冲了出来。
那人的两柄短刀一前一后,擦过司空黎横在胸前的刀刃,溅出点点火星。
真合的军士登时欢呼起来,他们用刀面击打着胸前的甲片,叫声响彻草原。
照日征勒马回身,凄楚的风扬起他额前的碎发,也扬起了胯下战马的红鬃。
“我应下了!”他开口道。
这个时候的阳光才开始猛烈起来,射在穿着甲胄的一众真合铁骑身上,他们在流汗,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因为兴奋。
司空黎策马,忽然发出破天般的战吼,沾满了血的刀扬起,反着叫人胆寒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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