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破晓的时候,一只黑色的雄鹰掠过月色还未全然褪去的天际,悲怆的孤鸣响彻草原。
刚蒙蒙亮,人们便看见远处冲天的狼烟,黑色的烟柱袅袅而上,染黑了池月城上的天空。
西洲城池很少,或者说一开始是没有城池的,七个部族都是马背上得来的天下,今日你占着这块地,明天他就会过来攻打。
后来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在重要的腹地建起了要塞,居高临下俯瞰着,进可发兵奇袭,退可据守疆土。
很多年过去,要塞渐大,便改为城,不过还是很少,只在重要的腹地有几座。
照日征立在一处高坡上,远眺黑烟飘扬的池月城,没人知道他在这里站多久了。
晨风微冷,他握紧了腰间黑鞘的短刀,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带来一丝暖意。
片刻后,真的有暖意从他身侧传过来,照日征当然知道这不是刀上传出来的,他偏过头,看向拿着火把的白逐浪,他的白袍飞扬在风中,跳跃的火焰忽明忽暗,映在二人的瞳孔中。
白逐浪取出腰间一张羊皮地图抖开来,照日征颇为默契地捏过另一头,横展在二人面前,风卷起地图的边角,猎猎声不绝于耳。
“恭喜大汗,池月城应是坚持不到日出了,九轲部若是弃了池月,也差不多就到头了,可是...”他话锋一转,望着地图上的一块地方说道,“我派出去的探马回报,古尔部有一队骑兵驻扎在玉河西一带,不知意图。”
“古尔那么小的部族,怎么敢来掺和?”照日征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掺杂对古尔一丝一毫的蔑视,他只是表达自己的不解。
“煌国那么大,却万事小心翼翼,是因为他们有一句话,叫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意思是千里长的大堤,往往因为蝼蚁的洞穴而崩溃。我知道大汗并非看不起古尔部,只是我们真合始终还是比不过煌国的。煌国都对西洲每一部都小心翼翼,大汗则应该更加小心才是!”白逐浪的姿态很低,即便是教训的话,却说的很轻,叫人生不起气来。即便他知道照日征是喜欢他人时刻警醒自己的贤明主君,却也没有逾矩半分。
旷原上现出淡淡曙色,草尖如流动的湖水,拂晓的风中泛起浅青色的涟漪。
白逐浪早收起了地图,有军士上前,拿走了他手中的火把。
照日征回过神,收回投在池月城上的视线,开口道;“我在想虚儿,那一夜煌国的奇袭,是我不听你和他的劝阻刚愎自用才发生的。我逃了出来,他却为了断追兵被擒走了,这叫我怎么能安生?”
白逐浪笑了,道:“大汗,我白逐浪愿以性命相保。二殿下此刻或许食不果腹,或许遭人奴役,可必然还活着!”
他的语气那么肯定,比自己看到了还要肯定。
照日征的眼中忽然闪过片刻光芒,却又立刻黯淡下去,他轻叹道:“只盼派去的探子能早些带个准信回来吧。逐浪,随我去池月的城楼上瞧瞧。”
白逐浪下了坡,接过士兵牵来战马的缰绳,翻身上马,跟在照日征身后,两个骑马的身影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真合部的帐群中,奔向了远方广袤的天地。
照日东虚默然坐在榻侧,望着桌上跃动的火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衣裤差不多就是一块破布,一缕缕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除了遮羞之外,没有什么用处。
胸前虎爪挠出的血痕,是不是传来辛辣的痛感,他却始终坐着,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
斗兽场的主人是极高兴的,因为有人徒手打死两只老虎的消息正从祁阳城传出去,不久便会传遍大煌,甚至更远的地方。
照日东虚便是他的宝贝,照日东虚在这里一天,斗兽场便每日都会座无虚席,哪怕他持续抬高价格。
虎豹难弄来,可照日东虚这样的人,却比虎豹难得万倍。
桌上有衣服,有饭菜,都是牢头亲自送来的。可照日东虚没有动,他只是回想着两个士兵拖走伦如苏尸体的时候,回想着女孩的眼睛。
虎如刀一般的牙咬开她柔软的脖子时,她的眼睛那么清澈,带着一丝解脱的快意,闭上眼便再不睁开。
所有人都明白,照日东虚护不了她。
他们不明白的是,为何照日东虚不管背后扑向自己的老虎,却要去夺另一只虎嘴里女孩的胳膊。
他只是,想给她一个完整的尸体,可是他做不到。让自己族人死去的时候拥有一个完整的尸体,这样的愿望,做不到。
夜已经很深了,照日东虚的倦意涌上来,却还是坚持着不睡。
狱卒踉跄的身体轰然倒地的时候,他依旧那么沉静。
黑衣人立在照日东虚牢房外面,手脚轻快地打开门。
“你是谁?”照日东虚垂下眼睑,打量着男人,他的身材不算魁梧,瘦瘦高高的个子,一方黑巾蒙着脸,看不清面容。
“我为何与你说?”
照日东虚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你不是西洲的人,你有什么意图?”
“我有什么意图不重要,我不是你的敌人。而且,你这般勇武的人,如果能够回到西洲真合部,对煌国来说,想必是一件头痛的事情!”男人丢过来一柄钥匙,是他脚镣上面的。
照日东虚猛地明白了,男人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南地,四国的人么?”他问。
男人笑了一声,身影消失在门前。
照日东虚明白了男人的意图,他希望自己回到草原上,带着真合的骑兵,与煌国争斗,好让南边的四国渔翁得利。
他成了别人的一颗棋子,却不得不被人利用。
他抛不下西洲的草原,那里有他的家人,有追随真合的子民,有父汗终其一生的志愿。
煌国不会放过西洲七部每一个人,除非再没有任何战士活在这个对煌国后方最具威胁的草原上。开始的时候西洲没有人想去侵扰煌国,他们甚至想避的远远地!可是他们不能走,再往西边只有无垠的沙漠,那里没有水,炎热到无法居住,成群的牛羊没法存活,人们在那片死地无法繁衍生息。
活着成为一种错误的时候,只能拔刀,杀死认为我错的人!
西洲的祖先第一次与煌国交战的时候,是这样说的。
照日东虚捡起地上的钥匙,开了脚镣。
他捡起狱卒身边一柄刀,拖着沉重的步伐,行走在约莫十步设一烛的晦暗长廊间。
廊头的房间里有鼾声,照日东虚推开门,牢头睡在一张简单的木床上,黑衣男人进来的时候也许是觉得他没有威胁,就没费力去杀他。
牢头的鼻子动了动,猛然睁开眼,一眼望见床前如厉鬼一样伫立的照日东虚,却没有叫出声来。
照日东虚掐住了他的脖子,狱头霎时便感觉像是被两扇千斤重的铁门夹住了一样,连呜咽声都难以发出。
“总有一天,这座斗兽场上面会站满我们真合的人。而你们会面对虎豹,你们的母亲,妻子,女儿,也会像伦如苏那样,我发誓!”
烛光映照下的墙上,高大的人影举起刀,一抹赤红的血猛然溅开,在墙上溅出一道血痕,夜中散着猩甜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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