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到过祁阳城，就不算到过大煌。你没有见过祁阳城的斗兽场，就不算见过祁阳！穿行在中土大煌国和西洲草原之间的商队马夫，常把这样一句话挂在嘴边，也许是想向沿途遇见的人炫耀自己的见识和跋涉之广。
这一年是煌国庆元二十四年秋，祁阳城里枫树很多，满地的落叶染红了这座繁华城池，叫来往的人不由赞叹这满城枫红的奇景。
祁阳斗兽场里没有一颗枫树，任何树都没有，却也是红的。
血红！
阶梯式的看台螺旋着朝上延续开来，若是有人能从斗兽场的天空上俯视，便会看出这里极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将人们的贪婪，惊惧，渴望死亡与鲜血的本性封在铁桶中，再架到火上炙烤。散出专属于人的，丑恶的气味。
世家贵族们喜欢看虎或豹咬断那些奴隶的脖子，密匝的血向上喷涌，凑近了看，像一个喷发的山泉。
看台上早早的已经坐满了人，无数的贵族这个时候都伸长了脖子，张望着斗兽场中圆台上的铁笼，两头饿了快有几天的成年雄虎偶尔咆哮一声，即便只是远远听着，都会叫人从心里生出莫名的惧意。
铁笼前一滩深红色的血迹还未干，顺着地面蔓延流淌。两名身穿铁甲的士兵上台，拖走刚刚死去的那名奴隶的残缺不全的尸体，像是拖着一条死狗。
他们经过看台下方石室前的时候，照日东虚抬起头，放下了手里整只烧熟的鸭子，咽下口中最后一块肉。
他透过栅栏的缝隙望向外面，尸体的脸皮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半，翻出猩红色的血肉，隐隐可见森然的面骨，右边肩膀也像是被整个撕了下来，整齐的断裂处汩汩得往外冒着血。
照日东虚想起了这个男人，他昨天还在自己牢房的隔壁找自己说话来着。
那个时候他趴在门前，探出半个脑袋，问自己：“你是哪个部族的？”
照日东虚望了他一眼，却还是开口答道：“真合。”
“我还以为你也是九轲的，盼着你要是能逃出去帮我家里人带个话。”
“你会死在这，我也会死在这。”照日东虚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很平静，不像再说关乎两个人性命的大事，哪怕自己就在这两个人中间。
男人沉默着缩回了脑袋，再没有和照日东虚说一句话。
现在他果真死了，死在照日东虚面前，尸体被拖出一道血痕，远远的一直延伸到两名士兵丢下他尸体的地方。
看台上白衣少年笑起来，轻声对着旁边一身青衣面色庄重的男人说道：“下一个就是了！”
“他们绑一个女人上去做什么？”青衣男人不解地看着台上正将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束在青铜柱上的一个重甲军士。
“男人和女人，豹子和老虎，这样才好玩，不是么？”少年剥着龙眼，满不在乎地丢进嘴里，他俊朗的脸嚼起东西来却像个孩子。
男人不说话了，两个军士正打开照日东虚面前的栅栏，他们打开锁在巨石上的锁链，链子另一头，绑在照日东虚脚上。
他们牵着他，行至斗兽场的圆台前，揭开他脚上的锁链之后，照日东虚缓步上了台阶。
周围的人，忽然发出震天的欢呼。
人们不知道他的名字，因为他们都认为奴隶没有名字，他们只是认得他破烂囚服下盘根错节的筋肉，他**上身的时候，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狼。
士兵们退到圆台下的围栏外面，重甲军士在前，一众弓箭手在后，任何奴隶企图逃跑，无数的弓箭便会射出去，但却不会射死他们。照日东虚看见过一个企图逃跑的人，他被箭矢射中了脚，被人抓住之后慢慢折磨至死。这也是为什么很少有人逃跑的原因，他们宁愿被虎豹咬断脖子，痛快的死去。
照日东虚回过神，抬起脚，走向被铁链缚在柱上的女子。
他注视着这个年轻的女孩，她的衣服破烂不堪，本该柔软的秀发像是被人揪过一样凌乱地披散着。视线往下，女子的下身已经近乎**，雪白细腻的大腿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无需言语，这些痕迹明显的表达出，她在昨天夜里被人做了什么事情。
两只猛虎开始兴奋起来，它们舔着自己锋利的牙齿，望着面前二人，示威一般低沉地吼着。
照日东虚知道铁笼的门还没被人拉上去，是因为他们在等，等着两头饿的快要发疯的老虎真正发疯的时候，看台上的贵族们最兴奋的时候。
“你是哪个部落的人？”照日东虚看着少女低垂下去的头，她像是死了一样，任由铁链吊着自己。
可是照日东虚问她是哪个部落的时候，她忽然抬起了头，本来死掉的眼睛散出光芒。
“真合！”她铿锵而自豪地说着。
“你的名字呢？”照日东虚忽然笑了，温柔的又问。
少女怔住了，来到这个地方的奴隶，大多数自己都不敢提自己的名字。她被抓进来的夜晚，问过周围牢房女孩们同样的问题，可是没有人回答自己，她们只是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她始终认为自己与她们不同，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名字。父亲说在真合部，即便是女孩也不会害怕任何事情，怕的时候，念自己的名字，真合的天神便会保佑你。
于是那些狱卒满脸淫笑压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没有哭，她只是念着自己的名字，脑海中又浮现出父亲的头颅飞上天空的画面。她一遍一遍地念着，不期望真神能够出现，只希望真神让自己死去，让自己再也想不起父亲死时的惨状，再也看不见律动在自己身上的狱卒可怖的脸。
“伦如苏。”她终于开口了，又垂下头，她念着这个名字不下千遍，可是没有神出现，什么都没有。父亲的死依旧在眼前一遍遍回放，不堪入耳的笑声依旧在耳畔回响。
照日东虚忽然抬起手，抚弄着少女凌乱的头发，像是宠溺妹妹的哥哥一样。
“真合的神或许不会出现，但不代表它不在天上看着我们。每一个真合的人死去的时候它都在祈福，祈福自己逝去的臣民来世永安乐。伦如苏，你是勇敢的人么？”
伦如苏愣住了，这段话只有真合的人才会说，才会这样平静却骄傲地说。
前方猛虎发出震天地咆哮，铁笼的门被人拉了上去，整个斗兽场都在沸腾，所有人都站起来，呼声震颤了天与地。
男人转过身，背对着她，像她的父亲一样，像每一个真合的勇士一样，挡在老弱妇孺面前。
伦如苏的眼睛里流出泪来，她不再念自己的名字，因为真合的神，此时就站在自己面前。
看台上男人转头过去的时候，少年已经不见了人影，他敛眉，望向场中扑向猛虎的男人，目光忽然凌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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