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贵讳抬头,即便这是大不敬,他却还是想要看清,看清摇曳的烛火后面,女人的脸。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用什么样的表情?
“塔格皇后,我们明明答应了拓跋平,我们...”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塔格真打断了:“莫贵讳将军,我一个女人都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难不成你动了恻隐之心?”
莫贵讳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长久地跪着。
塔格真叹了口气,她撑着脑袋,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她三十岁了,但这不改变她依旧慑人的美丽。右祍宽袖的大袍在腰间镶满了宝石,脑后高高的发髻上也戴满了玛瑙翡翠,珠玉点缀,流光乱眼。但再多的珠宝,也依旧抢不了她那张脸的风头,那张摄人心魄的脸!没有这份慑人的美丽,她不会得赤图先汗独宠十几年。也不会在先汗死后,勾结宗亲,立了自己的尚且八岁的儿子为大汗,堂堂正正的摄政。
一阵风吹过,莫贵讳微微倾身,身上盔甲响了响,他咬了咬牙,又道:“恕末将斗胆,不知此事,是大汗的意思...还是...”
“我的话,和大汗的话有什么区别么?”女人偏头,有些调皮的说着,语气并不猖狂,而是像个不懂事的天真女孩一样,正在颇为认真的问着。
莫贵讳又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哈哈,逗将军玩的!这当然是大汗的意思,我只是个妇人,怎么敢干涉朝政。只是你也知道,大汗尚年幼,有些话不会说,就要我来传达他的意思!”塔格真垂头,轻轻笑道:“我们没有粮食养这些牧民,又不能放走!答应了拓跋平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是另外一回事。这样的世道,有多少正人君子呢?何况他现在正在真合哪里,我们做什么,他又不会知道。你说对么,将军?”
莫贵讳的拳头紧了紧,却又松了,他颤着声开口问:“一个不留?”
塔格真冷了脸:“当然!”
夜色如许,风微凉,星河投下流离的光,微微映亮了草原。
“将军?”有人在耳边唤道。
莫贵讳回神,恍惚着回头,看见了副官的脸。
“走吧。”他压着喉咙道。
青色的大麾遮蔽了吹过来的寒风,他挥着马鞭,身后跟着数百骑,一队人像一柄刺破夜幕的利箭,冲着白狼寨飞去。
赤图部的白狼寨,曾经是这个部落最大的草场。很久以前这里还有成群的牛羊,还有安身于此的牧民。
莫贵讳上次来这个地方的时候才十八岁,屠狼节的时候,赤图部的篝火大会在这里举办。他也是在这里认识了杜格努,他唯一的朋友。
那时候杜格努只是个赶羊的少年,他有一半古尔人的血,所以在赤图部并不受待见。他的父亲死于战乱之后便更加糟糕,他和他古尔部流浪过来的母亲过着贫苦的日子,却干着这个草场最重的活。
莫贵讳第一次见杜格努就在草场前面的马厩里,那时他正抓着一个赤图部贵族的鞭子,一个中年女人躲在他身后,佝偻着身子,脸色苍白。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只有贫穷人才会穿的粗布衣服还开了几道口子,挺拔的胸膛上有几条血痕,看得出来是鞭子打得。
“找死!”坐在马上的贵族冷下脸,因为他拉不回自己的鞭子,于是只能恼羞成怒道:“杀了他们!”
可是身后的家仆们没有上前,也没有拔刀,莫贵讳的马停在他们身边,拦住了他们。他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身穿着利落的藏青色袍子,带着一顶圆形的毡帽,深邃的眼睛像一只鹰,透着成年男人的冷峻气质。
贵族看见莫贵讳的时候,不由得松开了手里的鞭子,久久才弯腰行礼道:“莫贵家的少主,荣幸与您相见!”
他点头示意,说道:“赤图的贵族应该有包容贫贱牧民的气量,我们赖以存活的牛羊靠他们养着,不是么?”
贵族冷了脸,指着杜格努的母亲说道:“那个女人,冲撞了我的马,我只是想给她一点教训!”
女人哭了,她哽咽着说:“对...对不起,我没看见,是我的错!”
杜格努狠狠地冷笑着:“你的马冲撞了我的母亲,该道歉的人是你!”
贵族握紧了拳,又要发怒,眼角余光却瞟见了莫贵讳的脸,只好尴尬的愣在原地,他好歹也是大汗的远亲,什么时候受过牧民的气。
莫贵讳忽然抬手,贵族和杜格努皆是吓得向后一震,可是他们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莫贵讳。
“那么我,以莫贵家的名义,代替他道歉,您接受吗?”他的声音淡淡的,目光却开始凌厉起来,叫人有些惧怕。
“既然您这样说了,那就算了吧。走!”贵族扯回了自己的鞭子,调转马头,领着一众家仆出了马厩。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莫贵讳才转头,对着杜格努说道:“即便你有一身的好本事,那样的心思,以后不要再动了!别说你是个牧民,就算你是贵族,企图去杀另外一个贵族也是大罪啊!你还有母亲,该为她想一想,明白吗?”
杜格努愣住了,他想要道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莫贵讳的身影已经远去了。
莫贵讳以为这就是他们唯一的一次相见,可是很快,像是上天安排的巧合一样,他们的第二次相见来了。
巨型篝火前面,少年的脸赤红,不是被火光映红,而是因为受了侮辱而泛出的血红。
“什么时候杂种也来参加屠狼节,想当赤图的勇士?有资格么?”围在他身边的人们嗤笑道。
杜格努吸着气,去年的屠狼节,他因为没有马而被撵走。今年他有了,他帮草场主人额外割了半年的草,每天倒着肮脏的泔水,才换来这匹垂垂老矣的驽马,而且只有这一个夜晚。
可是他还是要被撵走,他就像是一个笑话,一个让人厌恶的笑话。
少年牵着马准备离去,在所有人的嘘声里,现出一个孤单的落寞背影,和一匹苍老的马。
很多个夜晚,杜格努睡不着的时候,都会回忆起那幅画面。莫贵讳骑着枣红大马腰挂玄铁长刀停在他面前的身影,所有人都静了下来,莫贵讳的脸俊漠勇武,碎发扬起在热浪里像一个天神。
“我莫贵讳的马借给他,他是我的朋友,如果还有人要骂他是一个杂种,那么请跟我说!”
他下马,把缰绳递到杜格努手里,杜格努愣住了,久久没有接过来。
他上前几步,拉过杜格努的手,把缰绳重重拍在他手上,像是托付着什么。
马甩了甩脑袋,莫贵讳伸手,抚了抚马的长颈,于是它静了下来,任由杜格努牵着。
“屠狼节应该是公平的,如果有人想动坏心思,我们莫贵家的眼睛可是一向比鹰还要利的!”
他说完了这句话,牵走了杜格努手里的驽马,在所有人目光下,静静地走了。
莫贵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或许是因为看着那个孤单的背影的时候,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住了,很难受。
那个夜晚一直到黎明之前莫贵讳猎了九头狼,杜格努猎了十头。他是赤图这一年新的勇士,无论再多的人不愿意,这是祖宗的规矩。
人们不知道的是,莫贵讳打到第十头的时候,杜格努的马冲了上去,而莫贵讳在晦暗的远处愣了很久,收起弓箭走了。
杜格努开始被大汗赏识,成了将军,也成了莫贵讳的挚友。
白狼寨已经近在眼前,莫贵讳停止了胡思乱想,加快了速度,直冲到草场前才停下。
他望着灯光通明的帐子,杜格努成了赤图的将军之后,这个原本简陋的帐子一夜之间变成了温暖的大帐,他的母亲一夜间也变得受人尊敬起来。
他还在愣神的时候,老妪掀开帐门走了出来,许是被马蹄声惊动了,举着火把,探着头望向这边。
“谁啊?”她叫不出很大的声音,所以传到莫贵讳这里来的时候,已经被风声吹得差不多模糊了。
莫贵讳阻止了身后欲上前的副将,无声地下了马,一个人朝着大帐走过去。
她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即便她的儿子已经是赤图的将军,她的衣服依旧是那么简朴,一身白色的麻布粗服,色调不算明亮的皮靴,戴了个简简单单的青色簪子。和这片草原上大多数无声无息活了一辈子,最后无声无息消逝的女人一样。
“娜仁阿娘,是我。”他笑了,浅浅的行了一礼。
老妪一愣,凑上前仔细看了看,也笑了出来:“是阿讳啊!我还老念叨你和我们家努儿怎么不来看我呢!没想到你先来了,亲生儿子反倒没来,嘿嘿,赶紧进来,喝点奶茶暖暖身子!”
莫贵讳愣了很久才回答道:“他在前线,有正事要忙吧。”
老妪的眼睛倏地闪过一丝落寞:“我懂得,我都懂得,他现在可是英雄了,哪还能天天待在我身边呢?”
莫贵讳抬头,望着草场后面无数简陋帐篷搭建起来的帐群,忽然沉默了下来,半晌才又开口问道:“古尔部的牧民们,都睡了么?”
老妪想了想,道:“睡了,在这里过得都挺好,就是粮食不够吃。什么时候仗打完了,让围在白狼寨这里的人都撤了吧。放他们回去放牧,他们又不会打仗,关着他们做什么?”
莫贵讳低了下头,他不敢直视她看过来的眼睛,他害怕看见她慈蔼的脸。
“怎么了?”老妪看着莫贵讳的模样,像是隐隐猜到了什么,她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不安的神色来。
这一夜风很大,赤图部的白狼寨起了一场火,比任何一次屠狼节的篝火晚会都要大,甚至一度冲破了天际。
莫贵讳坐在马上,手搭着腰刀柄,将数十里外黑漆漆的草原都照成白昼的火光染红了他的脸,也染红了他的刀。而他只是静默地看着,嘴里呢喃着什么,无声地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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