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快进来。”韩奕一见窦大福，面上即刻浮现一道真心笑容。
“对不起，大师兄！”窦大福始终低垂着脑袋，如同犯了大错。
韩奕一把拉住他的手，用力拍拍他的肩，安慰道：“这事不怪你。你阿爸阿妈他们没事吧？”
“嗯，这个坏人死了，我们身体里种的蛊也死掉了。我、我，其实……”窦大福哽咽道。
“不须多作解释。我知道你是为人所迫，是我连累了你和你的部落。”韩奕歉然道。
听到他这一句话，窦大福久忍不落的眼泪终于哗哗掉下。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过了一会，韩奕才问道。
经此一变，他反而成了最安全的人，桑赤部那里对他不会再有什么异动。
然而桑赤部和黑石部之间仇恨的种子已然埋下，虽然韩奕对这个世界的规则还不甚明了，但部落间的仇恨往往以另一个部落的消亡而结束，这一点他心里十分清楚。
窦大福抹去眼泪，低声道：“我们打算迁离这里。”
他看上去十分平静，但韩奕在那一双眯缝的小眼里，仍然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火花。
韩奕心底黯然一叹，不知该再说些什么。迁离对目前的黑石部来说，的确是最为明智的选择，正如山长乔胜兰所言，即便他想报复桑赤部，也得等到自己拥有足够实力的那一天。
回学宫的路上，三人均是沉默不言，仿佛各有心事。
直至走出洛墟的传送殿，苏以容才冷冷丢下一句“若不想早死，以后别到处乱跑”，然后迅然转身离去。
乔胜兰对着他微微一笑，意味悠长。
“好好准备，初春一至，即是‘巫道之试’。”
望着她离开的矫健身姿，韩奕突然意识到，是否应该找个适当机会探问一下这位山长为何对自己如此关心。
走入祭巫殿后殿，于老的身影一如往常，守护着“噬血神兰”。
“你回来了？”
简单的四个字，韩奕却听出里面似乎暗藏的不明意味。
“是，多谢祭酒关心。”
于老干咳几声，干枯的面皮上一阵抽动，似有难言之隐。
韩奕倒是心明理会，立即道：“祭酒有何吩咐，弟子自当尽力而为。”
于老目眶一转，望向了那一株“噬血神兰”，神色间不见以往的痴迷，而是被一丝迷惘所取代。
他的声音亦不如往常那般干哑，无形的伤感中似满藏着对过往的回忆。
“我的祖辈原是荒野中的一名孤儿，后来却被人带入了学宫，一生唯一的职责是看管这一株‘七彩兰’。在我初有记忆之时，它尚是一颗不起眼的种子，短短百年之内，种子发芽、生根、开花，一瓣，两瓣，原本我也很开心，祖辈们守护了上千年的东西，终于在我手中出现了奇异的变化，由此以为或许我才是它真正的主人。但直到你小子出现，我才知道自己错得十分离谱，它似乎一直在等着你的出现。”
说到这里，于老空空的眼眶顿转向韩奕，似乎不满意他此刻的表情，鼻腔内冷哼过一声，接着又道。
“千年守护，谈何容易？在它的身上，一代又一代的祖辈们不仅耗光了他们全部的生命，也耗尽了无数的心血。明里暗里，探查它的来源、功用、培养之法，诸如此类，数不胜数，可偏偏只有你小子可以吸取它的力量，只有你的血液可以令它快速成长。”
于老的声音中突然散溢出一股无可抑制的愤怒，但很快又平息了下去。
“或许这就是祖辈们的命运，我的命运。”他长叹一声，神情间一时无比落寞。
韩奕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两极情绪变化吓了一跳，更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对自己提起这些陈年往事，唯有安静等待。
“唉，罢了，我唯一的心愿，希望在有生之年，能见到它的真正面目。”
最后这一番话，实有着无尽酸楚，令韩奕心中怜意顿生，犹疑着是否该将自己在迷雾内所见的种种离奇之事全盘托出。
就在此时，于老的声音再一次传来，这一回却已恢复如常。
“老夫与你做个交易，每隔七日，你送出一滴血饲养‘七彩兰’，老夫返你三颗‘幽魄丹’，如何？”
“这、”韩奕闻言一怔。
“五颗。”于老又开口道。
“弟子——”韩奕面现迟疑之色。
其实倒不是他不愿接受这场交易，而是他此刻已回忆起迷雾中所见的一副场景，若以这等速度，不知何年何月何日，“噬血神兰”方才能开出七色花瓣，又落瓣结实。
“十颗，不能再多了。”于老咬着牙，第三次开出价码。
“弟子愿意，愿意。”韩奕连忙应道。
他并不是贪心，但只看那副语态，若再不及时回应，于老只怕要暴跳起来活活掐死他，然后放血养花。
交易既定，韩奕主动走上前，咬破手指，挤下一滴鲜血。
吸收过这一滴血后，“噬血神兰”上新生的那一片翡翠细叶果然又长长一分。
接过药瓶，韩奕快速退出了后殿。
不知不觉下，于老望向他的神情已与当初守着“噬血神兰”时，近乎一模一样，痴迷中又似有几分癫狂。
踏进冥悟殿，韩奕心头如松了一口气，缓缓坐下，心绪却难以平复下来。
他将此次黑石部落之行前前后后细思一遍，渐又想到刚与于老达成的交易，内心仿有几分失真之感。
然而眼前的药瓶，与右掌中出现的另两样东西——一枚薄薄的玉片和一个乳白色的骷髅头，这些又清醒地告诉他事情只是刚刚过去。
“到底是谁最后出手救了我？”
他细细看了一番玉片，随将之与药瓶一块纳入秘袋，左掌中现出第四样东西——一个与右掌内一模一样的乳白色骷髅头。
“先试一试。”
韩奕旋即收起左掌的骷髅头，唯留下右掌中的一个，一缕魂识探入其内。
“生者之所望，非亡者之所愿。”
“亡者之所忘，非生者之所希。”
“彼水之悠悠，此心之幽幽。”
“此术，名为‘忘川’。”
——又是一道截然不同的魂术。
韩奕枯坐如寂，也不知过去多久，魂海中突传来一股锥心的刺痛，他猛然睁开眼睛，稍一探视下，才发觉全身的魂力竟已尽枯竭。
“怎会如此？”他心背间一阵冷汗骤然冒出，这一道“忘川”魂术，他领悟的地方不足一提，却在毫无知觉中，已深深沉陷其中。
他取出几颗“幽魄丹”接连吞下，直待药力化开，那一种身心俱空的感觉才渐渐消散褪去。
第二颗骷髅头的来源，乔胜兰曾模糊地告知他，此物应属于那一名欲杀他的魂巫，却不知有何用处，她亦将画于他额间的那一个诡异符文也一并拓印下来交给了他。
休息片刻，韩奕又取出第一个骷髅头，两个放在一处，仔细比对一番，却终究看不出丝毫的细微差别。
“第一个得自西戎鬼灵，第二个不知那人从何处得来，却不知是否尚有第三个？”
他思忖片刻，收起两个骷髅头，暂时决定不再修习魂术“忘川”，眼下之事，除了提升魂力和领悟第三个符文，还另有一件要事需去做。
这件事的最终结果，实令他心中颇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