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鼎身为桑赤部族长和大长老,修为早已臻至九阶之巫的巅峰,距离突破之差一线,乔胜兰等阶虽与他一样,毕竟进入巫道岁月有限,他自有把握将对方拖延在此,这样一来,虽伤了和气,也得罪了她,但不致与洛学宫的关系闹至僵化,不可收拾。
眼见对方骤下杀手,他心中冷笑一声,提枪就欲横档。
但一动之下,身体竟如遭禁锢一般,他心下顿时骇然至极,拼了命地鼓动全身元力,目光却落在了乔胜兰的左手上。
那一只手中,两根纤长有力的手指之间,正夹着一根看似再普通不过的黑木发簪,约莫五寸长,应是男子所用之物。
诡异的禁锢正来自于它,簪尖一点紫色星芒闪烁不定,散发着一股晦涩而强大的力量。
“这是星巫之术!”
星巫之术最为诡谲,桑鼎心头顿有明悟,与此同时,身间的禁锢在汹涌澎湃的元力冲击下,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哈——还是晚了一线。”他张口正欲大笑,但面色随即灰败下来,眼睁睁看着那一道蓄势而至的鞭芒轻划过自己的颈间。
乔胜兰面色一白,嘴中一口鲜血吐出。战巫的魂力本就不强,同时发动战技,启用发簪,对她而言,已是自身极致。
她瞟视过一眼桑鼎的尸体,似有一声低叹发出,身影随即冲向了黑石部落中的唯一还亮着灯光的地方。
“或许他早已算到一切,所以才将这根发簪留下。”
木屋的第二层内,一张简朴宽大的竹床间,此刻躺着两个人。
一具已是冰冷的尸体,面容略显苍老,眼角、鼻嘴间尚残留着黑色的血迹,似乎死得极其痛苦。
另一具却是韩奕,小脸苍白如故,呼吸十分均匀,仿佛处在熟睡之中。
黑石部族公正立于他身前,神情显得凝重万分。
“魂依身在,身在魂安,滋扰生魂,诸神宜定——啶!”他口中念过一遍咒语,右手食指忽然在身侧的一只圆形小碟内一蘸,然后迅速地在韩奕额间画下一笔。
小碟内不知装着何物,他每念一遍咒语,便蘸一下,画出一笔,片刻之后,一个完整而诡异的符文印现在了韩奕的额间。
反观之下,韩奕睡得更为安宁了,原本留存于眉眼间的一丝惊愕仿如皱褶一般被抚平了去。
做完这些,黑石部族公吐出一口重气,仿佛完成这一繁琐的过程对他亦是不小的负担。
他又竖起双耳仔细听了片刻,四周动静如常,并无一丝异样传出。
“如此甚好。”他自语了一句,方从秘袋内取出一个乳白色的骷髅头,约莫半个拳头大小。
看他的神情,对这一样东西十分在意。若韩奕此时睁开眼来,定会发现这个骷髅头竟与他从学宫典藏库获得魂器“咒魂”一模一样。
“宝贝,看你的了!”黑石部族公一番摩挲,珍而重之地将白色骷髅头放置到韩奕的额间,恰将下方的符文遮掩住。
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韩奕胸间的那一枚石坠内,融合过一次的红点又一次微微闪动起来,频率似是极快,外人却难以察觉半分。
“生魂已安,魂引现——咤!”黑石部族公双目一瞑,快速念出颂咒,一指如有指引般,正点在了白色骷髅头上。
一缕黑雾霎时从他头顶飞出,若飞萤投火一般,迅疾地钻入了那只巴掌大小的骷髅头中。
就在这时,一道红芒已不输于黑雾的速度自韩奕胸前闪出同样飞入了进去。
“奇怪?这小子才多大年纪,魂魄怎会如此强大?”一方夜天中,黑石部族公魂化的那一缕黑雾望着漫天无数的紫色星点,一时惊呆了下来。
回应他的却是一声致命冷哼,黑雾应声而散,在“黑石部族公”最后的意识里,星空中仿佛有一道冷峻高昂的身影一闪而没。
“这件魂引之器倒是不错!”
一切复又归于平静,红芒从骷髅头内飞出,无声无息间回到了那一枚石坠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楼下,尖瘦之人安静地守候着,一边细细品着“黑茶”,间或觑上一眼屋角的己丑,这已是第三杯。
他与“黑石部族公”相识多年,以他的了解,对方理应没有搜索生魂之能。
“难道这家伙还有什么隐藏的手段,我所不知道?”一丝好奇涌上心间,却又被他生生压制住了。
魂巫施展秘法,最忌人偷窥,他倒不愿因为这点好奇心,影响了二人间十来多年的交情。
一声“噗通”重响突然在头顶响起,仿佛有什么重物摔落在地。
“这老家伙。”尖瘦之人嘀咕了一句,耐心等待片刻,耳中却再无动静传来。
他迟疑一下,站起身来,转过一圈,脚步开始缓缓移向木梯。
“完事了没?”
无人应答他的问题,一丝不安的感觉忽然浮现心间,尖瘦之人果断地冲了上去。
屋内,三人均躺着,情形一目了然。
他快速冲到“黑石部族公”身边,一把扶住对方,身体余温犹在,心间却再无一丝心跳传来。
他又凑近韩奕,倾耳细听了一番。
“好小子,你居然没死。”尖瘦之人咒骂道,声音中竟带着一缕莫名的颤抖,事情实在有些过于诡异了。
“就让老子送你上路。”他面间闪过阴狠之色,自腰间抽出一把尺长尖刃。
“动作这么慢,怎么还不动手?”
就在此时,一道平静之极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身后响起。
“马上——”尖瘦之人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话一出口,他顿觉不对,什么时候屋里又多出了第五人,自己竟是毫无半点察觉。
胸前剧然一凉,透出来半截弯曲的剑刃,他艰难地回过头去,模糊的视线里映出来一道如竹竿般干干瘦瘦的身影。
干瘦身影平静的目光往竹床上一探,旋如幻影般徐徐消散在屋内,若从未出现过一般。
“小姐虽不喜欢这小子,但总要他记住这个人情。”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一片薄薄玉片飞出,恰巧落在了韩奕的耳侧,玉片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古字。
耀眼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却无一点暖意。
韩奕缓缓睁开眼睛,还未来得及看清周围的一切,瞬即又捧住了自己的脑袋,不知昏迷了多久,脑中昏沉刺痛的感觉依旧未褪。
“你醒了。”一道温和的女子声音在耳边响道。
他再次张开眼,看到了山长乔胜兰和她脸上柔和的笑容,窗边犹立着一道黑色身影正背对着他,那是乌燕部的苏以容。
地面上还躺着三具尸体。
“谢谢山长、苏师姐救命之恩!”韩奕起身谢道。这一刻间他已记起最后被黑石部族公控制的那一幕,虽然在自己昏迷之后,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救下你的不是我们。”乔胜兰微笑道,递过一枚玉片和一个乳白色的骷髅头。
韩奕的目光在两样东西上停留许久,乔胜兰又缓缓将她所知的一切道了出来。
“此人是蛊巫殿的殿守。”她一指那具尖瘦之人的尸体。“这人却不认识,看模样似是一名魂巫。”
她又指了指冒充黑石部族公的那一具尸体。
韩奕默然听着,事情的复杂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何曾料到桑赤部为了对付自己竟花费如此大的力气部署一切。
“此事?”他犹疑道,却又不知该如何落口。
“就当一切没发生过,毕竟桑赤部的大长老已被我杀死,他们不会再敢乱来。当然你想报复的话,也得等自己有实力的那一天。”乔胜兰深深看过他一眼,目光又微微望向立在窗前始终沉默不言的苏以容。
桑赤部暗中布下黑手,最终却损失了自己一方的大长老,连带几名请来的帮手,这是他们应付的代价。
韩奕三人总算是有惊无险,最无辜的却是黑石部落之人。
“大师兄。”这时,门口一道肥胖的身影畏畏缩缩地探出脑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