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遇上这种事,不要自乱阵脚。”韩奕叮嘱道,目光一扫四周,又在苏以容的背影上一顿。
原本他以为出现的会是另一个人。
“嗯,多谢大师兄教诲。”窦大福道,垂下头去,恰将眼中的一丝黯然隐去。
这头租来的豢兽刚刚成年,体型不大,但多上一个人也容挤得下。
苏以容立在豢兽的尾部,背对着二人。
韩奕不能再像先前那般半倚半坐,看情形苏以容并不是心甘情愿地来保护他,他若稍有唐突,保不了会被一脚踹了下去。
他索性端坐瞑目,一语不发。
窦大福在前面驱使豢兽,态度罕见的认真。
枯燥的路程在这种近似压抑的气氛下,不断的缩短,直至两日后的黄昏,前方的视野内终于出现了一座规模不大的村寨。
村寨一半依山而建,一半建在小山的对面,一条半已干涸的小河从山的另一侧缓缓流出,寨口处耸立着一块丈高丈宽的黑石,上面刻写着“黑石部”三个大字。
“到了。”窦大福大叫一声,顾不得韩奕二人,欣喜万分地从豢兽背部一步跳下,直冲了过去,转瞬与寨口迎立已久的一男一女拥抱在一起。
男人又黑又瘦,面相与窦大福只有几分神似,女人倒是身材有些臃肿,大福的容貌与她却是如出一辙,都生着一对眯缝的肉眼。
在这一男一女的身旁,还站着一名老人,身穿一件穿黑布粗衣,上面有着几个显眼的补丁,手里拄着一根细杖。
眼见二人走近,窦大福拉着一男一女的手,喜道:“这是我阿爸阿妈。”
然后又对着老人,说道:“这是我的阿公。”
自始至终,他都一直不曾离开父母的身边半步。
老人似面有不悦,走前几步,将窦大福直拽了过来。“你这孩子,真不懂事,快给阿公介绍一下两位贵客。”
不等窦大福开口,韩奕当先拱手道:“学宫祭巫殿弟子韩奕拜见黑石部族公,这位是我的师姐。”
“呵呵,你就是那个名声飞扬的韩奕,真是年少出俊才。”黑石部族公满面堆笑,热情迎道,“要是大福有你的一半,老夫就心满知足了。”
他目光望向苏以容,正要恭维几句。
“你怎会知晓我等今日抵达?”苏以容却先开了口。
黑石部族公微微一怔,坦然笑道:“两位多心了,大福早已将归来日期提前告诉了老夫,所以等候在此。”
“阿弟呢?”旁边的窦大福这时悄悄问了一句。
“他已经先睡下了。”他的阿妈低语回道。
这番对答声音虽低,几人却均听得一清二楚。
“是啊,山野小部到了夜间便无所事事,况且今日贵客来临,怕有不敬之处,早早让他们归家歇息了。”
黑石部族公随口解释道。
此刻日头刚刚落下,前方的村寨却是一片寂静,唯有几家有微弱的灯光从窗间户下透出。
“请两位先去老夫住处稍坐。”黑石部族公当先引路,一边回首道:“若不嫌弃这里简陋,二位可多待上几天,也好让部落之人见识一下学宫弟子的风范。”
自见到这位黑石部的族公,韩奕心里始终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但究竟怪在何处,却又具体说不上来。
听闻对方盛情相邀,他正要答话,耳边却听得苏以容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回道:“不用,我和师弟尚有要事在身,明日一早便须离开。”
在说到“师弟”二字时,她的口气微有一顿,却还是说了出来。
“唉——”似有一声带着低叹的惋惜从黑石部族公嘴中传来,老人也不再说话了。
黑石部族公的木屋建在山顶之上,有两层之高,此时虽刚入夜,但四夜寂静无声,唯有淙淙的流水之声自山后隐约发出,显出几分异样的幽静。
窦大福一家三人先回了自家的门户。木屋内,亮起一点豆大光线,分宾主坐定,黑石部族公奉上两碗热茶。
韩奕刚将碗杯端起,却被苏以容狠狠瞪了一眼,不由讪讪地放下来。
这细微的一幕,自被黑石部族公瞧在眼里。
老人装作全然不知,独自饮过一口,悠悠开口道:“此茶名为‘黑茶’,以发酵而成,品味醇和,入口润滑回甘,也算是我黑石部的特产之物。两位小友若不嫌弃,明日可带些回宫,权作馈赠之礼。”
“族公太客气了,师姐和我来此,已是叨扰良多,哪敢再收受礼物!”韩奕婉拒道。
老人也不勉强,又细细饮过一口热茶,然后天南海北地聊到了自己早年在外闯荡的一些经历与奇趣见闻。
韩奕心下一动,问道:“大福曾提起过,族公会得一门‘欺息术’,此术颇有神奇之处。”
听得“欺息术”三字,黑石部族公端茶的手掌微微一顿,旋又笑道:“这傻小子什么都往外说,那也不是什么厉害的法门,哪里比得过学宫内的战技秘术,说出来徒增人笑话而已。老夫可以——”
黑夜中,一声凄厉的惨叫陡然传来,骤然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语。
“出什么事了?”黑石部族公惊叫一声,一步冲至门口。
“烦请族公帮我看着他,我去去就回!”苏以容的动作却比他更快了一分,从窗口一跃而出,身影转瞬消失在黑暗中。
韩奕走至门口,与黑石部族公并肩而立,只这一刹那的隔离,远远地已有打斗之声传来,间杂有苏以容的娇斥之声,不知她与什么人缠斗在了一块。
“我去帮师姐!”
“小友何必着急,你师姐已吩咐过,不让你离开这里!”黑石部族公一手按住他的左肩,目光蓦然弯转过来。
韩奕顿觉肩上一沉,如被一道铁箍夹住,动弹不得半分,惊骇之下,与对方目光一视,犹见到两道无底黑洞,缓缓旋转开来。
“你、是谁?”他眼下一黑,脑袋昏沉渐起,双眼努力想要睁开却似再也无力,人缓缓软倒了下去。
“我是谁?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了。”黑石部族公阴阴一笑,收回目光,一把挟起韩奕朝屋内走去。
一道黑影突从黑暗中窜出,昏暗的光线下,一张尖瘦的面孔显现出来。
“你的事办妥了。”黑石部族公对着来人道。
尖瘦之人一耸双肩,“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这小子怎么处理?”
“若非桑赤部想要得到他的神术之秘,一刀宰了倒干干净净。”黑石部族公冷道。
“你打算搜魂?”尖瘦之人一惊。
黑石部族公提起韩奕,径直走上木屋的第二层。
“给我一炷香的时间!”
村寨的入口处,那一块丈高丈宽的黑石之上,此刻立着一道厚实的身影,一身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在他的右掌中提着一把长枪,三尺枪刃在黑夜中泛出幽冷的寒光。
十丈之外,一名葛衣女子怒目而视,正是山长乔胜兰。水色长鞭缓缓漂浮于她身前,如蛇芯一般时吐时伸,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桑鼎,杀害学宫弟子,后果你应该明白?”
“这些小孩子玩的把戏,山长又何必多言。”桑鼎镇定一笑,不为所动。他的目的只是拦住乔胜兰,就连苏以容那边也是,拖住她的人是桑赤部的另外两名长老。
“为了区区一个祭巫殿大弟子身份——不,为了大地巫者的传承值得吗?”乔胜兰话说出一半,又立即纠正了自己的说法。
“唉,有些东西山长未必看得明白。年轻一代就是一个部落的未来,两名最优秀的后辈接连败在此子手里,此事实已关乎我桑赤部的气运。”
桑鼎无奈叹过一声。
“老夫倒是有些好奇。此子与你毫无瓜葛,你为何如此在意他?”他沉眉一瞬,忽似已想通。“山长青春多年未嫁,传言只为了等一人,难道?”
想到此处,他面色忽然大变,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一道鞭芒若浮光掠影一般抽杀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