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朦,韩奕裹着一身长袍,静静走出祭巫殿,己丑悄然跟随在后。
山道上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他径直走向传送殿,取出令牌,交给守殿的壮汉。
“是你啊!”壮汉居然还记得他,语气和态度却已与往不同,祭巫殿大弟子的名声在学宫内早是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去哪?”壮汉这回直截了当道。
“落泪丘。”韩奕道。
片刻之后,他与己丑的身影出现在了同一个地方,瞩目所望,落泪丘内一片枯黄萧索的景象,更增几分凄凉。
当走出石殿视线后,韩奕跳上己丑的肩背,给出一个快速前进的命令。
一回到这里,己丑仿佛有些兴奋,健步如飞,两旁的树木之影不断在韩奕的目中飞速倒退。
半日后,二人已来到上一次与芍药露宿的石洞前,韩奕命令己丑停下,转过一圈,休息过半个时辰,又继续赶路。
直至日落时分,宽广的圆形盆地终于遥遥在望。
“休息一晚吧!”韩奕爬下身来,负着一个人奔行一整天,己丑若能开口说话,说不定早将他臭骂一顿。
天边的残日此时落下,无边黑夜笼罩了四方,寂静的天空中,星辰一颗接一颗显现而出,星芒闪耀,若失落在夜海中的珍宝。
夜风渐起,凉意顿生,面对此情此景,韩奕心内却无丝毫轻松惬意之感,脑海中翻滚的尽是那一道蓝色身影、无数托举着箩筐的健壮之人、以及无数的老人、妇女,还有那最后一道大地巫者携殿而行的凄凉背影。
身为祭巫,他明白唤神的背后是什么——庞大的献祭,族人的无私奉献!但以生命为献,这是他所不能接受。
此时此刻,他似乎已经忘记,当初为了求得神灵出手拯救寒蝉部族,他甘愿把自己的生命献给神灵。
清晨再一次来临,韩奕自打坐中睁开眼,对着己丑一望,自行从盆地边缘溜下。
一进入盆地,阴冷气息依旧,光线变得昏暗不明,寒意似乎更重了几分,但一爬上己丑的背上,这种感觉顿时削弱尽无。
己丑奔行的速度比之一日前似又快了些,很快越过发现“凝煞果”的水潭和那一道地面裂缝,直朝着盆地的深处行去。
不知行过多远,韩奕只觉身间的寒意越来越重,视野所见范围,由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迅速缩减至五米之内。
“停下。”他取出珍藏在秘袋内的貂皮外套穿上,那种如临寒冬的感觉才稍稍好上一些,魂海中此时却传来一道微弱的波动。
波动来自己丑无疑,含义亦十分简单——“我要再前进一段”。
“难道‘锁魂禁’失效了?”
韩奕不理会她。在这般境地下,以魂识探查周围的状况绝对是错误的选择,他唯有睁大眼睛四处瞭望。
然而,入眼是如海一般深沉的幽暗,不见天地,不见半个活物,就连方向感也失去了。
“走吧。”韩奕懊恼道。
事已至此,后退反不如前行,至少可以弄明白己丑深入这里的原因。
他裹紧身上的衣物,一手捏住两个火符,一手抓着几个“爆傀”,目光如临大敌,警惕地盯住四周。
时间似变得漫长无比,仿佛行过一段很短又或很长的距离,视线所及已不过身周三米,前方出现一道狭长的沟壑,将地面平分开来,无法看清两边的尽头。
己丑负着他,一步稳过一步,两人身影渐渐沉入沟壑之中。
地势一直在沉降,刺骨的寒意反而愈减愈弱,耳边渐有荡然水声传来,眼前突有一道浮光掠过。
片刻之后,韩奕终于醒悟过来,他和己丑正行走在地下暗河的边缘,看情形己丑竟是一直带着自己朝向暗河的源头行去。
源头之处会有什么呢?值得她如此执着。
随着不断地无声前行,水声越来越激烈,暗河两岸的地势也变得越加空阔起来,一道道奇形怪状的岩石横空伸出,姿势怪异无比。
就在韩奕为这番气象暗暗惊叹的时候,一幕更加荡人心魄的景象顿然跃入了他的眼幕中。
数十米外,一道巨大水柱自五十米的高处凌空落下,直似潜龙入海一般,气势浩大无比,声响却似闷雷,凝而不发。
他凝望片刻,目光往旁一移,霎时如被生生定住一般,再也无法挪开半分。
巨大的水柱自山体中喷涌而出,而在山体的一侧,深深嵌着一截石柱,仅是露出的部分,已足有五十米之长。
韩奕的震惊正是因为这一截石柱,他不仅认得,更仿佛曾经在上面坐过一段时间,石柱的顶端,原本应是一座宽阔的石台,石台之上,有祭坛,有石碑。
“这是她唤神的遗迹!”韩奕脑中一片轰鸣,怎么也想不到千年之后,自己居然能够亲临那场战斗中的遗地。
己丑却没他这么多心思,迅疾地在岩石间跃起,灰色的身影转瞬间出现在了石柱的左下方,蓦然转过头来。
“我要下去。”
玉白的赤足下,是一个五尺见方的碧青幽潭,丝丝青气漂浮在水面之上,一眼望不穿水底。
韩奕此时总算从方才的震惊中恢复,爬下身来,不由得后退几步,同时裹紧身上的衣物。
这一潭碧青之水,不知如何形成,应该就是己丑的目的所在,只稍稍一靠近,他已深觉寒意浸骨。
“去吧。”
“等我几天。”
魂海中,传来最后一道讯息,己丑毅然地跳入潭水之中,竟未溅起半点水花。
韩奕终是不放心,走近低头看去,只见己丑恰如死物一般,静静浮在水中,一动不动。
“晋级之后,她会发生什么改变呢?”
一个疑问就此浮上心头,随即他摇摇脑袋,又静静观望一番石柱,然后走到五米之外,选定一块地方坐下,静心修炼。
六天时间一晃而过。韩奕修炼之余,每日总要到水潭边察看一回,己丑依然是毫无动静,潭中之水倒似矮去一截,且颜色亦逐日转淡,散发的寒意不复如先前那般厉害。
这一番变化理当是己丑的缘故引起。
到了第七天,韩奕如往常一样近前探视,己丑的晋级似乎已快完成,这种感觉并非凭空生出,而是来源于两人间的魂识联系。
这种联系,随着韩奕以魂识给养于她,日渐一日,不断地增强,或许这才是“锁魂禁”失效的原因。
对于这一点,韩奕心中并不在意,他使用“锁魂禁”,并非是为了真正地禁锢己丑,只不过防她自行其是。
“成功了!”出神的片刻,一道清晰的意念忽在魂海中升起,韩奕嘴角浮上笑意。
但转息之间,他的笑意陡然凝固,潭水内,己丑猛然拼命地挣扎起来,若隐若无之间,一道灰色之网不知何时已将她全身罩住。
“奕,救我!”
这一番变故太过突然,且不知起于何处,韩奕面色急变,以他的镇定,情急之下亦是慌乱无措。
“蓬”的一响,他和身跳入水中,一手死死拉住渐渐下沉的己丑,费力往上拖去,但于事无补,一息之后,两人一道往水下沉去,速度似越来越快。
“怎么办?怎么办?”潭水寒意冷冽,刺激着韩奕的每一根神经,他却依然想不出任何对策。
“火。”己丑的意念再一次传来。
韩奕左手一探,秘袋内的火符尽数取出,魂力骤然激发,火符之光却如水月镜花,触水即灭。
“火!”己丑仍是重复着同一个字。
“哪里还有火?”韩奕焦躁道。
生死危机之下,一个念头倏地划过他的脑海。
“小神术:星火。”
他立时松开己丑,口内吐诀如珠,指尖一探,蓝芒忽现,然后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吹去。
一刹间,蓝芒沾上了灰色之网,顿如烈火遇上焦油,迅猛地燃烧起来,几息间便将之烧得干干静静。
“神术之火?谁敢坏我阴灵族的事?”就在这时,一道尖厉的刺耳呼啸骤从水底的无尽远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