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偏殿,韩奕再次静坐下来,不知坐过多久,又继续沉入了对第三个符文的领悟中。
符法一道,虽乃人族自创,却精深微妙,浩瀚如海,并非一蹴可就。
转眼又是三个月时间过去。
蟠云山上,秋意已深,枫叶似火,燃遍了山间的每一个角落,放眼一望,视野中红黄斑斓,五彩缤纷。
韩奕从废弃的符纸堆中坐起,右掌现出一个火符,随即化作一缕如发丝般的白色火焰,瞬间将所有符纸点燃,烧得干干净净,却不起半点青烟。
“似乎还差了一点。”韩奕眉头微皱,似乎尚不满意。
用去半年时间,他终于从第三个符文中悟出一缕真正的原火之意,融入符文之中。
所谓原火,即是天地间自行诞生的火焰,丘冶体内的那一道火种正属于此类。
古巫修符,第一层在其形,第二层重其意,第三层方始模拟,第四层略得运用,第五层为掌握。
但自古至今,又有哪一名巫敢于放言,自称手握天威一道?
天威难现,现则不可轻见,有几人敢于独面天威,又有几人能在见过之后,可以存活下来。
云荒世界广阔无际,虽有天威长存之地,却难有哪一个疯子为了修符一事,敢于去这种九死一生之地犯险。
这也正是古符之法逐渐湮灭的最大缘故。
韩奕可以在短短半年内悟出一缕原火之意,一方面原因是当今符法虽不如古法威奇,但体系日趋完整精微,一般之道理透彻易明。另一方面,却是最关键的一点,他手握一枚古符,可以日日夜夜参详与揣摩。
“该出去看看了。”
走出祭巫殿,一阵秋凉之风迎面吹来,天高云淡,蔚蓝如洗,却有一股肃杀之意在人心中升起。
韩奕心头一个恍惚,眼前仿有一幕画面浮现——乌松的右巴掌倏地闪了过来,五指骤然张开,敦厚的掌中握着的却是一块六角形状的玉牌。
“跛子,别不知好歹,这是阿公送你的生日礼物。”
“是啊,我成年了!”韩奕望着自己不知何时伸出的空空右手,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生日礼物,也没有成年礼物。
如果阿公还在,如果部落还在,今晚在村寨里那块熟悉的空地,将会有他的成年礼举行,篝火熊熊燃烧,族人们欢歌悦舞,人群中或许有着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像一只美丽的蝴蝶翩翩起舞。
十二岁成年,是每一个巫族男孩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这一天过去之后,他们不再是孩子,而是部落成人中的一员,要跟随部落的猎队进山狩猎,当有其他部落入侵的时候,他们一样要拿起武器负起守卫部落的职责。
“大师兄,好久不见。”一道敦厚的声音从旁传来,骤然打断了韩奕的纷乱思绪。
韩奕转过头去,只见一脸憨厚的窦大福正毕恭毕敬地站在几尺之外,神色中带着几分局促。
“是你啊!”韩奕微微一笑,“你好像又长胖了?”
窦大福傻笑两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找我有事吗?在我面前,不需这般拘束。”韩奕道。
窦大福此时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十分小心,与以往大为不同。
“唔,唔,不行。”窦大福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神情一本正经。“大师兄现在威名远播,身份非比一般,更有众弟子中‘第一人’之称,大福理应如此。”
韩奕愕然,什么时候自己变得有他口中那么厉害,还得了一个“第一人”的称号。
“好吧。”他微微摇首,不予争辩。“你找我有事吧?”
其实,韩奕并没意识到,他现在的一言一动,皆有定有止,喜怒不显,极富分寸。
“呃、嗯——是有一件小事。”窦大福有些结巴起来。“学宫假期将到,我准备回部落了,当、当初大师兄说有机会,愿意去黑石部落走一次。”
听他说完,韩奕顿时记起来了,自己曾经说过有机会一定要去拜访黑石部的族公,窦大福却偷偷换掉了几个言辞。
学宫的假期是一年中的最后三个月。
“你邀请我去黑石部作客?”
“是、是。”窦大福连连点头,胖脸上尽显期待。
韩奕顿是迟疑起来,于老的告诫他一直未曾忘记,与桑云凤一战,他虽拒绝了对方成为侍祭的赌约,只要得币和战技,但终究还是大大落了桑赤部的颜面。
若只在学宫内,桑赤部尚不敢胡来,而一旦出了学宫,他们能做出些什么,谁也无法保证。
但在他心间,此时又有另一个念头浮现。
“难道我就这样一直躲在学宫内,直至能够去往乌燕部?”
阿公曾经教导的三大规条——“一是轻易不欠人情,二是轻易不与人结怨,三是不逞一时之勇,该退让就退让,该逃跑就逃跑。”
他已经犯过两条,虽然第二条是迫于无奈。而这第三条,眼下似乎也要打破?
“好,但我快去快回。”韩奕终于说服自己,说出了一条折中的办法。在他想来,有另一名学宫弟子同行,桑赤部总会有所顾忌。
“多谢大师兄!”窦大福喜出望外,拱手拜道。
两人约定出发时间后,韩奕径直走到木屋群,找到了丘冶。
丘冶正在埋头整理东西,屋内的每一样小物件均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如他身上的衣服,寻不出半丝皱褶。
丘冶取出一只竹匣,“这里面有二十只‘爆傀’,手头材料不够,余下的等我回来后,再全数交给你。”
“我不急。”韩奕笑着将“爆傀”收入秘袋,道:“你也准备回部落了?”
“嗯。”迟顿了一下,丘冶抬头道:“不如你和我一起走,总比一个人呆在这里好。”
韩奕晃起脑袋。“已经有人比你抢先一步了。”
“谁?”丘冶问道。
听见韩奕说出“窦大福”的名字后,他微微一怔,随又道:“你的胆子也不小,不过那个胖子我怎么看都有点不顺眼。”
韩奕不置可否。“你自己呢?”
丘冶知他所指,毫无表情道:“我那勾弋部的外祖已出面与铁锤部谈妥,一年内我若不能完全收服火种,就主动让出。”
韩奕面上一寒,他十分明白“主动让出”四字的含义,所谓“主动让出”就是从体内剥离火种,这实与要了丘冶的性命无异。
“这个送你?”他递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小瓶和一枚简,简上字迹密密麻麻。
瓶内装着一粒“纯魂丹”,简上则记载了韩奕半年来关于第三个符的所有感悟。
“看来我没选错人,你悟得倒快。”丘冶无声接过两样东西,头微微偏转到了一边去,目中似有一丝晶莹闪烁。
“你小心点,我可不想换个人抱团取暖。”
韩奕一笑,用力在他肩上一拍,走出木屋,走向了药巫殿的方向。
这一次他却扑了个空,芍药已在三日前离开学宫,上次送药的那名弟子交给他一枚青木简和一个黑色小瓶,对他的态度已然恭敬不少。
芍药给了他三十五粒“幽魄丹”,比原本想象的数目要多出十粒,照青木简中留下的信息,这是额外的附送。
除此,芍药还留下了一条信息——这一次她要查探清楚五色无名花所代表的意义。
一丝惆怅突于韩奕心中升起,却不知为了什么。
那一日在迷雾内见到的种种离奇画面,他自始至终未曾对任何一人提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