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学宫的建筑格局以祭巫殿、星巫殿、战巫殿为尊,并不特殊,算是沿袭了博学宫的规制。
在这三座大殿的下方,另外五座大殿环山而绕,其中的一座恰处于山的阴面,这里常年难以见到阳光,树木高深,通往大殿的山间小道亦被杂草所重重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修剪过。
蒙蒙夜色中,一道颇显高大的身影一边不时回首望向身后,一遍鬼鬼祟祟地朝着大殿疾奔而去。
奔到殿前,他又犹疑了起来,顿下脚步,殿檐边折射而下的淡淡月光映照在他半边脸上,显出这是一张稚气未脱的年轻面孔。
几许挣扎之意闪动在那一双明显被面上肥肉挤成眯缝的眼珠里,随即他脸上厚厚的肥肉莫名一颤,一丝浓浓的恐惧涌现。
殿门无人看守,他稍微用力一推,轻手轻脚地走入进去,唯恐惊动了什么。
殿内昏昏暗暗,并不是全然无光,只是光色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惨淡气息,令人毛骨悚然。
年轻的身影似早已熟悉里面的情形,在殿中七转八拐,迅速来到一座灰黑的偏殿前站定。
殿门半掩,从里面透出些许豆黄的光线。
“进来吧!”一道阴沉的声音这时响起。
年轻的身影一侧身,埋首走入了殿内,头却始终低垂着。
“他答应了吗?”
“嗯,是。”
听到这个回答,几声刺耳的干笑从先前那一道声音的嘴里蓦然发出。
“事情做得不错。给你!”
一粒小小的东西从半空飞出,年轻身影伸手一抓,却是抓了个空,在地上寻了一阵,才找到那粒东西,然后迫不及待地吞入口内。
“真是没用!”那一道声音冷笑一声。
年轻身影没有理会他话里的侮辱之意,遽然抬头道:“怎会只有一粒?我阿公的了。”
“这个自然不急,等事情办妥了,什么都好说。你走吧!”那一道声音冷道。
年轻身影却未移动半分,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目中的愤恨毫不掩饰,他的面目这时终于显现出来。
赫然是窦大福。
“笨小子,看不出倒有几分胆色。”昏暗的灯线下,一张尖瘦的面孔凑了过来,讥笑道:“你以为只有你那位阿公吞下了我的蛊虫,自然包括你的父母和弟弟。”
窦大福肥胖的身体剧烈一颤,喉中咕隆一响,双腿软倒在地,眼泪止不住地汹涌奔出。
“韩奕与我何干,为什么你们要、要找上我?”他毕竟年轻,经此一吓,早已紧绷的神经终于崩溃下来。
尖瘦之人安静地看着窦大福瘫在地上无助地哭泣着,在他的眼中竟看不到半分同情。
低沉的夜空下,一片枯草丛中,韩奕端坐不动,仿若雕塑。
在他的头顶,“天冲辰”静静浮悬,但仅过得几息,随着一点蓝芒钻入其内,它又迅疾无比地沉入了魂海中。
魂海的下方,五百余株长短不一地魂识小草正昂首向上,草尖微微摇晃,与韩奕第一次修炼铸魂之法“星源道”全然不同,它们似乎极为渴望星力化作的蓝火的洗礼。
瞬息之间,韩奕十指已完成结符,古音一吐,漫天蓝火终于铺泄而下。
这一次没有“子乌丸”形成的防护之力,第二辰“力魄辰”与五百魂识小草完全独自面对星力的炙热考验。
眨眼间,又有近百魂识小草湮灭,却留下了丝丝草芽。若仔细看去,这些残剩的草芽,虚空中的“力魄辰”与其它魂识小草正在吸收着蓝火,虽然速度十分的缓慢。
阵阵痛苦之色不断地浮现在韩奕苍白的面孔上,第二次铸魂已然出现巨大的转变,但这一过程却是痛苦之极,漫长之极。
没有“子乌丸”可服,完全是他的疏忽之举,他忘记叮嘱芍药为自己炼制一些备用。
“他这修炼的是什么功法?”远远地一块山石后,苏以容露出半个脑袋,惊奇地望着这一幕。
她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却是乌燕部大祭巫苏澹灭的私下安排。
既然韩奕答应加入乌燕部,自然就要保护他的安全。以苏澹灭的心思,岂会猜不出桑赤部绝不会就此罢手。
在另一个方向,百米之外一片黑暗的密林中,乔胜兰半依着一道树干,同样默默地关注着发生的一切,眼神不时闪烁几下,似乎暗想着什么。
“唉,他与他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如此在意,却又不愿回来看一眼?”
“你此时身又在何方呢?”
想着想着,她眼前似有一道冷峻高昂的身影浮现,却与此刻韩奕的形象截然不同。
韩奕正沉浸在修炼中,确切地说,应该是陷在无尽痛苦的折磨中,哪里还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尽已落入旁人眼内。
月渐沉西,凉风四起,吹得草丛簌簌作响。
魂海中,星力化作的蓝火一朵接着一朵缓缓湮灭,直至最后一朵。
韩奕如逢大赦一般,喘过一口重气,服下几粒“幽魄丹”,又开始慢慢炼化药力。
“星源道”属铸魂之法,锤炼的是魂识,最终则是人的魂魄,这个过程会使得魂力不断精纯,但却要消耗更多的普通魂力。
值得庆幸的是,两颗魂辰和所有魂识小草均可以开始吸收星力成长,只是这一过程怎么算都是漫长无比。
又过得许久,韩奕才站起身来,环眼一顾,然后毫无脸面地趴到己丑背上,让他背着自己迅速地消失在了草丛中。
“这个小无赖!”两声低低的咒骂同时在黑暗中响起。
三日之后,与大福约定的出发时间到了。
韩奕走出居住的偏殿,径直来到后殿。
“你要去黑石部?”于老听他道出目的,语气显然不悦。
“是的,弟子已答应魂巫殿的弟子窦大福。”韩奕自然看了出来,连忙又补充道:“祭酒的教导,奕时刻铭记在心,弟子当快去快回,绝不耽搁。”
听到这一番话,于老的脸色渐有缓和。
“也好,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你明白吗?”话语之下,他已直接点出了暗在的危险。
韩奕心中一热,知道这位副祭酒看似冷漠,对自己的安危却十分在意。
“弟子明白。”
“保管好它,不到关键时候别动用,或许可以救你一次。”说话之间,于老又递出了一枚符。
符色一半黑一半黄,左右各有九个符文闪烁,只看这一点,此符必是珍贵无比。
韩奕修符法已有一段时日,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多谢祭酒!”
他道完谢,走出后殿,原本还想着与殿守夜明告别一下,却未见到对方的影子。
走至传送殿广场,窦大福却早已等候在那。
黑石部距离洛学宫,约莫两百里之遥,若经由传送阵直达洛墟,再从洛墟出发,可以节省一段路程。
这是韩奕提出的法子。
两人一同踏入传送阵,瞬息之后已出现在上一次的小院中。
走出大门,街道上人来人往,依然热闹非凡。
“大福,去买些东西吧。”韩奕望着满街人流,心中不由想起与芍药第一次进入洛墟时的事情。
“哦。”窦大福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半晌才反应过来,“我身上没、没币。”
“谁要你出钱,师兄我有。”韩奕一拍秘袋,里面还剩有几百币。“第一次拜见你的阿公,总要带些礼物。”
“这、这多不好意思。”窦大福有几分扭捏道。
“呵呵,不需客气。”韩奕得意一笑,显得有点兴奋。自小至大,他还从没用币在外买过一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