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偏殿内,韩奕支首而坐,在他面前的一张石案上摆放着十数枚青木简,这些简均是从典藏库借来。
两名被寄予厚望的嫡系子弟均落败于他手中,桑赤部倒不曾食言,第三日派人送来了两万币和一门三阶战技。
韩奕将一万币交给芍药,一半权作还账,另一半则是请她继续为自己炼制提升魂力的丹药。
以一粒两百币的价格计算,五千币足可练出二十五粒药力不输于“幽魄丹”的丹药,可以让韩奕的魂力提升一截,进行第二次铸魂。
此外,芍药取走了一粒“纯魂丹”,作为研究之用,韩奕对此颇为大方,反正他手里还有三粒余存。
丘冶的心也不小,一次借走五千币,作为偿还,他答应为韩奕炼制一百只“爆傀”。交易定下时,韩奕怎么算也觉得是自己赚大了,不过丘冶那家伙当时古板的面孔下隐藏的一丝猥琐神情,却让人觉得这里面必有隐情。
余下的五千币,韩奕东花西用,三个月中更从典藏库借阅了诸多简,这些简多为青木简,所以现在他手头只剩下千余币。
“看来币再怎么多也不嫌过。”他哀叹一声,望着地面厚厚一层的废弃之符。
与桑毅一战,两个火符发挥的作用十分有限,不满之余,韩奕心中着实苦恼。
第三个符文,直到眼下,他领悟的部分尚是十不足一,每每下笔临摹,第一笔便不知该落于何处,完全掌握则不知何日可期。
偏殿的另一边,己丑身影不断地腾挪移动,正在修炼桑赤部送来的一门战技“九断刺”。
对于战技,韩奕一窍不通,但观看得久了,他也明白这门战技竟是颇为适合己丑。
己丑的动作十分轻盈,每每一刺之下,灰影飘动,如蜻蜓点水一般,荡出点点灰气,旋即消散,近似诡异。
与此同时,另有一种怪异的直觉在心头泛起,过不得多久,己丑便也要晋级了,但须得再进入一次落泪丘。
不过此刻,韩奕头痛的事却不是为了这个。
在石案的另一端,还摆放着一枚单独的青木简和一个黑色的秘袋。
简中的内容他已悉览数遍,熟记在心,其实只有一句话,简简单单。
“良才可期,择善木而居,可愿入我乌燕部为下代祭巫之选?”
简是于老亲手送来。
送来之后,于老并未当即离去,静看着韩奕当面阅过,又将简轻轻放下。
独鹤部不存之事实,似已铁板丁丁,众人皆是认定,桑赤部不可能在如此大事上开半点玩笑。
因此,在各人看来,韩奕确是无根之木的一名独巫。
“乌燕部不同于其他三部,想来你已知晓,洛墟之地处于云寒大部地域,而云寒大部族姓苏,乌燕部亦为苏姓,却只是其众多分支之一。”于老举起空洞的神眼,第一次主动开了口。
“对你而言,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言语恬淡,并未具数韩奕加入乌燕部后带来的种种好处,其实无需多言,乌燕部身为云寒大部分支之一这一条,足以说明一切。
“既是如此,又何需我呢?”沉默良久,韩奕问出了自己的第一个疑问。
的确,以乌燕部这般地位,一令诏告之下,争破头皮想要投靠的祭巫恐怕数不胜数。
“嘿。”于老歪嘴一笑。“此事不需我多言,日后自有人详细告于你。”
又是一阵沉默。
“乌燕部的条件呢?”韩奕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聪明!”于老难得地夸赞了两个字,“人老了,真是有点看走眼了。”
这番言辞,对于韩奕的褒奖之意实已溢于言表。
“如果你能进入秘界顺利归来,乌燕部当派人来迎。”于老接着道。
一句话里,又包含了数个信息,或者说是条件更为恰当。
第一个条件,韩奕必须在“巫道之试”中脱颖而出,自己争得一个进入秘界的名额。
第二个条件则要隐晦一些,言下之意,韩奕还须活着从秘界中走出。
自秘界开启以来,过往数百年,死在秘界中的弟子不在少数,甚至包括两名大部的子弟。
“你不用急着回答,三个月后答复我即可。”于老抛出最后一句话,便离去了。
今日正是最后一天。
自“唤神之试”后,韩奕的心境出奇地平静了下来,压抑心底的沉久哀伤仿佛在最后一刻终得以宣泄出来。
然而这许多哀伤并未离去,也不如往日那般浓郁令人欲绝,看似平淡,却已与他一身骨血融于一体,不须思量。
离奇而现的琴瑟之音在当日观战之人心中,似吸扯全副心神,听在韩奕耳内,却是世间最温柔与和谐的抚慰。
“这是神灵的怜悯吗?”
他并不知道自己唤来的是哪一尊神灵的残存神意,事后也无人告诉他,结果只是他赢了。
接到乌燕部的邀约之后,韩奕亦是数日难眠。
他的第一个想法是重回望麦山,再去亲探一次。
或许还会有奇迹发生?
那位陌生老者曾经说过,族人们不过是被神灵带走,数月过去,或许他们又已经回来了?
即便不是全部,阿公能有秘法令自身重返壮年,说不定他还有同样的法子,至少可以一人偷偷回到部落?
冲动之后,韩奕随又苦涩地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如果阿公真的回来了,他一定早已来到洛学宫,哪怕再看自己一眼。
事实总是无比残酷。
但韩奕内心始终仍抱有一线希望,正是这看似飘渺的希望,让他一直难以决断。
加入乌燕部,成为乌燕部的下代祭巫,地位、前途均是光明可期,人人艳羡。但是,万一、万一阿公他们回来了又该怎么办?
作为一名祭巫,脱离自己的部落,加入另一个部落,意味着与过往的一切割绝开来,这是任何一名巫都所不愿作出的决断。
韩奕虽尚未成年,但他明白这个决断将带来的后果。
就算不念及阿公和寒蝉部,当某一日相见,又该如何面对乌松呢?
不知发呆了多久,韩奕站起身来,抬眼四处漠然一望,默默地走出了偏殿。
后殿之内,于老蹲坐在石墩之上,见他走进,竟是站起了身。
那一株“七彩兰”似不再畏惧韩奕,三色光芒淡淡转现,显得清丽而淡雅。
“噬血神兰!”韩奕看到它,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另一个可怖的名字。
“你考虑清楚了?”于老问道。
“嗯。”韩奕点头。“弟子愿意一试。”
于老空空的眼眶在他面上一凝,这个结果似乎并未出乎他的预料。
良久,他微微颔首。
“以后小心谨慎一点,不可轻易外出。”于老又道,话语之中,半是告诫之意,半含关切之心。
韩奕心中微微一动,往前走出几步,停在“七彩兰”前。
于老一惊,正要出言阻止,仿佛想到什么,喝声直到嘴边却又未发出,眼眶只是盯住不动。
韩奕举起食指,一口咬破,挤出来一滴鲜血,滴在了“七彩兰”上。
鲜血一隐而没,吸收了这一滴鲜血的“七彩兰”蓦然之间,细细的花枝剧然一颤,妖艳的花瓣下,竟有一片翡翠细叶于呼吸间快速生出。
“你、你怎知晓此法?”于老惊呼一声,干枯的面皮急剧颤动。言下之意,这种以血饲花的方法,他本人也曾试过,至于效果则不得而知。
“弟子过去莽撞,曾使此花枯萎一次,后来偶从一朋友那里听说,此法或可弥过。”韩奕面不改色,淡然回应。
于老何等城府,哪里听不出他这是满嘴假话,倒是奇怪的没有深究。
默然半晌,他重重叹过一口气,哑声道:“你倒与‘七彩兰’颇有缘分,也罢,待你从秘界归来,我便将它赠予你,也算了却我与乌燕部的一段旧情。”
韩奕愕然,没想到自己一时的弥错之举,竟换来这么一个结果。
“去吧。”于老此时的心情似乎极为低落,不知究竟是为了“七彩兰”之事,还是因为他与乌燕部的往事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