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知过了多久,于老抬起一半的枯掌无力垂下,空洞的眼眶久久望着殿内唯一的那一尊十丈之高的雕像,然后自己又摇了摇头。
“不是。”他苦涩地说出了两个字。
能够听到这个回答的人不多,此刻殿内大半之人依旧沉浸在那短短如惊鸿一现的琴瑟之音中,尚未清醒过来。
“也好。”宫主田舒荣也是说了两个字,仿佛除此,寻不出其它言辞可以表达他内心的感受。
夜明敛眉望于脚下,目中却是精光不断闪烁,仿佛暗暗在推算着什么。
殿内的一角,宋鸿紫似乎受到的影响不大,比之许多年轻之辈更早地从琴音中脱离出来。
“鱼肠,刚刚那位?”她的声音里再无半点轻视,竟带着微微颤动。
“唉,厉害,至少七阶。”鱼肠擦去额间的细汗,除了他,大殿中恐怕只有另外两人能感受到那一股平和纯正的温和意念所蕴含的威压,修为越高,这种感受越是清晰。
“怎么可能?”宋鸿紫几乎叫出声来,她虽然年纪尚小,但自小见识广博,深知七阶意味着什么。
“我们走吧。呃,我需要休息一下。”鱼肠有些虚弱道。
宋鸿紫没有拒绝,回首望去,那一道单薄的黑色身影依旧跪倒在祭台前,一丝异样光芒不由地自她瞳眸中溢出。
又过去了一炷香时间,观战的人先后恢复过来,乔胜兰第一时间冲到韩奕身边,存心守护之意已不言自明。
老妪装扮的芍药比她慢了少许,一到近前,立即又掏出几粒丹药一把塞入了韩奕口中。她一眼看出,此刻的韩奕虚弱无比,不仅仅是身体,而是心与魂。
乔胜兰一怔之下,倒是没有出手阻止。
“胜负早已判定,相信列位心中已然有数。我洛学宫又新得一位俊杰之才,此乃大喜之事。”
开口宣布的正是宫主田舒荣,此刻他面泛红光,双目含喜,仿佛由衷地为之高兴。
桑都等人面无表情,这一结果无可非议,韩奕与桑云凤虽均“唤神之试”成功,由此引发而来的影响却是全然不同,高下立判。
桑云凤立在那里,茫然听着宣布,目光似有痴呆,双拳却紧紧地握捏在了一处。
“本宫决定,奖励韩奕‘纯魂丹’三粒,币二千。桑云凤‘纯魂丹’一粒,币五百,以示鼓励。”
田舒荣又道出了额外的奖励,只不过怎么听上去都有些小家子气。
自洛墟一路南行,翻越过山高地险的南岭,便进入了蛮族的疆域,如是继续前行,横跨滩多浪急的沧水,踏入宽广无际的天堑之原,远远地就可以望见一座高山。
此山名为邙山,山上五峰并列,因常年阳光普照,山间绿意不绝,碧水湍湍,端的俊秀无比。
此刻正当暖阳升空,万里无云,丝丝和煦之风吹拂于山间大地,带起阵阵清新花草香味。
在第三峰之上,座落着一座大殿,大殿纯是石砌而成,足有百米之高,砌筑的石头不知为何物,每一块均是一丈见方,重逾万斤,且色泽纯白如玉,不惧风吹日晒。单单一眼看去,尽显古朴厚重,堂皇大方。
殿首的位置,并无任何雕饰,只刻有一道长剑的标记,此剑却是开出七刃,每一道刃锋半是倒卷,观之如有丝丝锐意刺目。
殿门不知何时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名豆蔻年华的少女。
这少女长得明眸皓齿,肌肤赛雪,一头青丝扎成数十道小辫垂于两肩,身着一件雪色长袍,却未着履,下面露出一对洁白如玉的秀足。
她一出殿,便是抬首一望,恰一缕阳光落于面间,更称显得娇美胜花,但在她的神色中又仿佛天然带着几分不可侵犯的威严,令人不敢稍有亵渎之心。
“君兰,你总算出来了!我等了好几天。”一道突兀的声音从旁传来,说话的是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面色微黑,腰间裹着一条褐色短裙,上半身只斜穿了一件玄衣,露出另一半充满爆发力的健康肌肤,全身上下彰显出一种彪悍勇猛的风格。
更为诡异的是,在少年的额间,一道模糊的血色印记时隐时现,反是大为破坏了他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
“哦。你先回去休息,我还有事。”少女淡淡地回应了一句,看不出半分心绪。
“什么事?”少年又追问了一句。
“尊神示谕,我要去面见族公。”少女步履稳重,神情依旧。
“那好吧。”少年无奈道,目送着少女的身影远去。
直至少女消失在视野内,他额间的血色印记骤然一现,竟是一道滴血的三叉戟头。
“早晚有一天,你会属于我连山隗。”
没过多久,少女翩然走入了山峰中一间低矮的木屋内。
木屋之中,十分简陋,一道苍老的身影蜷坐于地面。
“怎么?连山隗那小子又来纠缠你了!”
“是啊,他真讨厌!”在这苍老的身影面前,少女方显出一丝真性。
苍老的身影这时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沧桑而睿智的面孔。
“你是神灵选定的祭司,应时时保持平和之心待人,日后方能带领族人不偏正道。”
“我明白了,阿公。”少女轻快应道。“尊神这一次又有了示谕,却有些奇怪!”
“嗯?”老者闻言眉头微皱。“神灵的每一次示谕,都有他的神意。”
少女立知自己又说错了话,不敢再吭声,默默地递出一枚圆润的玉片。
老者并未去接,嘴中虔诚默念一番,方探出一指轻轻点在了玉片之上。
一指落下,顿有一缕轻微的琴瑟之音鸣奏在屋内,瞬息即散。
“稚子之哀,最为深切。哀之极致,静无声息。”
同样的十六个字,没有任何言语之音,屋内的一老一小却都似听闻到了。
半晌,老者收回了手指,那一枚玉片已化作丝丝细粉散落开来。
“这是你的缘!”
“缘?”
“日后你便明白。以后这样的示谕,你可以直接启看!”老者微微晃首,将少女送出了门外。
“我的缘?”少女带着满心疑惑,重又回到了那一座白石大殿内。
时间已过去了两月之久,韩奕与桑毅、桑云凤兄妹的对战仍然是洛学宫弟子们喜欢谈论的话题。
“唤神之试”时,虽然在场的人数不多,但一些细节之处终是被人慢慢传了出来,韩奕的名声由此大起,隐隐有新弟子中“第一人之称”。
但自那一日之后,极少有人再见到韩奕本人,据说那位于副祭酒亲允他住入祭巫殿,潜心修炼,为“巫道之试”而准备。
除了韩奕,桑毅、桑云凤及各殿一干大弟子平日亦是少有现身,似乎受到此事刺激,均在暗暗刻苦修炼。
远在卧云城内城,一间开阔的石殿内,四道身影默然端坐,殿内气氛十分压抑。
“于老头这厮居然反悔,反将此子藏入祭巫殿保护,实在可恨!”桑都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洛学宫一事,无论是争夺大弟子身份,还是比试之战,均是由他这一系而起,他不得不第一个出言。
“我看未必,这里面定有田舒荣的意思。”桑鹄意味深长道。
“难道此事就这么算了?我桑赤部脸面何在?当初你若果断一些,又怎会落到如今这般境地。”桑都终将满心怒火泄出,矛头直指二长老桑鹄。
“哼!生子不肖,何怨得他人?”桑鹄丝毫不让步,出语反讥道。
“你——”桑都直气得面色铁青,蓦然起身。
“够了!此时内争又有何意义?”大长老兼族长桑鼎一语将二人遏制下来,“学宫之内,岂容我等胡来。”
他把目光望向了族内的大祭巫桑彧。“此事你怎么看?”
“据我推测,此子当时唤来的或是六阶之神神意,虽然道理上说不通,却只能归究于他的运气了,洛学宫如此在意此子,便是情理之中的事。”
桑彧一顿,又道:“若想除去此子,必须献祭一次,祈问本族神灵之意,或可得一线机会。但事后或许有些麻烦。”
“以后的麻烦以后再论,此事已与我部气运相关。”桑鼎无奈叹了一口气。
“听说乌燕部的苏澹灭这一次亲去观战了。”桑彧有些担忧道。
听到这一句话,另外三人尽皆沉默下来,却是再无异议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