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伐与方位!
韩奕心念电转,顷刻间悟出了那一分相似之处。灰雾中的景象虽是模糊,那一道蓝色身影的速度亦是时慢时快,但他确信自己并未看错,除了亲眼所见,这其中仿佛存在着一种无法言明的气机牵引在内。
所谓“气机”,所谓“牵引”,其实只不过是——此刻,韩奕看似身未动,意未动,但早已熟稔于心的“小次山唤神法”却已在脑海中自行演绎起来,“三步九迹”,每一步的轨迹,与九个方位,如明灯般一一清晰显现。
虽则如此,但两者之间又似乎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无法顺利连结在一处。
未等韩奕思索清楚,眼中的景象再一次大变,随着唤神仪式的进行,堆积如小山一般的箩筐内转眼飞出无数个褐黑如圆球一样的物事。
这些圆球似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引着飞上天空,蠕动不已,如同活物。
眨眼之间,它们如蜕壳新生一般,一缕墨绿嫩枝首先钻出,长至一尺之长方停止下来,枝尖生出三片翡翠嫩芽,呼吸间已成绿叶,一朵小小花苞缓缓绽放开来,一瓣一色,直至七色。
异变并未就此停顿,七色之花绽开仅仅两息,花瓣便即枯萎,花蕊之处,一颗如鸟卵大小的晶莹果实诞生而出,顿将枯萎的花瓣、一尺花枝,连带干瘪的褐黑圆球吸噬一空。
一切是为了它,一切只是它的养分。
“啊——”韩奕心擂如鼓,目瞪口呆,静静望着如昙花一现的“七彩兰”云海之地被一片晶莹的果实所取代,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们都错了!”他的心底唯剩下了一道念念不绝的声响。
就在这时,另一道似激颤无比、又似凄厉哀绝的尖啸打破了这沉闷直令人窒息一般的死寂。
“‘噬血神兰果’已熟,请尊神降临!”
随着这一声尖啸穿越无尽苍穹,原本平静如水的天空终于有了反应,但下一刻,所有的景象却如潮水一般褪去,隐没在层层叠叠的无尽虚幻波涛中,恰如壁画中的那些杂乱断片。
韩奕紧紧捂住激烈起伏的胸口,圆睁的瞳眸中各式情绪交杂混乱,似震撼,似惊疑,似迷茫,似无助,似哀伤。
最后一幅画面终于闪现,一位垂垂老矣的高大老者佝偻着腰,如同孤野幽魂般,在一片荒芜凄凉之地毫无目的的游荡着,直至走入一座孤院中,院子的中央安静地座落着一座普普通通的丈高石殿。
沉默地望着石殿,不知过了多久,高大老者长长叹息一声,举目望天,心中似有无尽酸楚,却又无一人可以倾诉。
他突然转过头来,朝着韩奕这个方向一望,随又落寞无比地转过身去。
昏黄的夕阳下,老者的身影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朝着最近的一道山峰走去,和他一同而动的是那座孤院与石殿。
看到此处,韩奕心头如压重山,呼吸几至困难,眼角不知何时已有泪水无声落下。
高大老者的临走一眼,并非虚幻,那一眼竟是真切无比,似将韩奕整个人看透。
而他也终于目睹了老者的容颜,那是一张十分干净的面孔,正因如此,可以让人将上面的每一条细纹沟壑看得清清楚楚,不需任何表情,不须任何揣测,便可知道这是一个一生充满无数故事的老人。
因为他就是创建洛学宫的大地巫者。
一切为了什么?又如此的残酷。
难道这就是千年前那场大战的真相吗?
虽然还不是全部,但韩奕认为自己已几乎接近最后的真相,但他内心此时竟是十分害怕真相的背后。
“他怎么还不动?”观战之人中,丘顺迟疑道。
“这还用问嘛,明知必输,又能如何?”毕飞嗤笑一声,目光偷偷望向立在远处的桑云凤时,立时变得火热无比。
时间已过去一炷香之久,韩奕的身影自走入迷雾中,一直未曾有所动作,始终杵在原地。
不止他二人,此刻殿内所有人均心生疑惑,只是“唤神之试”并无时间限制,所以无人可以催促。
“跛子中邪了?还是?”芍药担忧地想道,她是这里唯一知晓韩奕身有心脉之患的人。
除了她,另有一人同样暗暗担心,此人就是山长乔胜兰。
按理而言,她与韩奕素不相识,更无任何瓜葛,但在多年前,有一个男人在临别之时,郑重嘱托了她一件事,求他照顾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与他是什么关系,什么时候会出现,那个男人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句莫名的话——“等见到了,你自然知晓”。
就为了这么一个嘱托,她傻傻地等着,一等就是十年,其实她知道自己真正等待的是什么,但那个男人离开后,再无半点音信传来。
“是他吗?不是?”乔胜兰百无聊赖地想着。“或许他早已把我忘了。”
“开始了。”元长生突然道,打断了她多年不曾有过的纷乱思绪。
韩奕并不知外面的人等了多久,先前所见的一切,仿佛一场梦幻,若非早已见识过前殿的壁画,他或许也会如是想。
但现在,他已不愿去多想,甚至也不想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遇上如此离奇的一幕,早于他的桑云凤是否有着同样的遭遇?
“我身上的谜又何曾少过?”他无奈一叹,努力重拾起心情。
“小次山唤神法”早不知练习过多少遍,而在亲睹了那位神秘大巫唤神的一幕后,他虽然无法弥补两者间的巨大鸿沟,心间却隐有所得。
仿似无思无绪,一切便自然天成,一拜一诵,一步寻方位,一念觅神应,然而他始终无法忘记大地巫者最后望来的那一眼。
那一眼并非要看穿他,只是看看他而已。
他在那双眼中看到的却是,无尽的平静,如雨后的水面,争不起一丝涟漪,但又不知为何,在无尽的平静之后,他似乎又看到了另一样以他此时的阅历,无法体味的情绪。
这种情绪无形中已影响到了他,他尚未自觉,在“小次山唤神法”一步一步施展开来后,他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就如大地巫者的那一眼。
一切就如身在曾经的小神殿内,虽是独自一人,但他心如明火一样清晰,不远处的木屋里,总有一双温暖的眼睛时时默默地关注着自己。
“阿公,我想你!”
最后一步落下,韩奕终是泪如涌奔,无力坐下,至于结果如何,他已全然不再在意。
大殿内一片沉寂,落叶可闻,阶梯两侧的数百尊雕像却是无一应验。
“失败了?”
“失败了!”
片刻间,带着各种不同心绪的疑惑或惊喜声在殿内悄然四起。
沉寂数息,于老干咳了一声,枯瘦的右掌抬起,正要宣布“唤神之试”的结果。
但他的手掌尚举到一半,就再也无法动弹半分。
一股平和纯正至极的温和意念在大殿之中一扫而过,最终似在韩奕此刻显现出来的黑色身影间一顿,随又缓缓消散了去。
接着,冥冥虚空中似有一声轻微的琴瑟之音响起,余音缭绕,润心无声,直至不可闻。
“稚子之哀,最为深切。哀之极致,静无声息。”
短短十六个字,并无任何之声道出,但却清晰无比地印在了殿内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仿佛此语不可耳闻,只为魂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