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呵斥极是突兀,恰在神灵之意消散的一刻,殿内已有数人反应过来,其他之人愕然相觑之下,目光一番游离和交头接耳后,终于明悟事情的起因。
方才那一股磅礴的神灵之意并无任何虚假,只是殿中数百尊雕像无一有所应验,众人心头顿时明白几分。
果然,于老饱有怒意的话语再一次回荡开来。
“桑云凤,你怎敢召唤本族守护神灵降临,这比试你已输——”他最后一个字尚未说出口。
另一道雍容有度的声音恰于此时传来。
“于老,此事云凤算不得全然违规,不若暂且勿下定论,待比试结束,容桑赤部给出一个交代。”
后殿的门口处,不知何时多出一道修长的身影,长发披肩,宽袍裹身,他声音落下时,人已到了众人之前。
所有人急忙起身行礼,此人正是这一代的洛学宫宫主田舒荣。
“宫主所言极是,事后我桑赤部定会给于老一个满意的答复。”桑都连忙接住话头,又对着于老一拜,以示歉意。
右边人群中,乔胜兰竖眉一皱,似欲分辩几句,最终却忍耐了下来。
旁边元长生目光微微一闪,嘴角边却涌出一缕意味深长的笑意。
虽然宫主田舒荣意在偏袒,但桑云凤所作所为,认真细究起来,的确算不得违规。唤神之试并未定下死规,只允召唤殿内残存的神灵之意,至于以她的修为如何能将本族守护神灵唤临,那是她的运气或实力,只不过她此举确是严重冒犯了祭巫殿。
事情到了这里,众人均已明白,桑赤部为了争取一个大弟子身份,早已暗中重重布置,甚至可能不惜血本。
少数知悉内幕之人,此时却不得不想到了另一个传言——大地巫者传承,千年方现,如此方有可能让桑赤部这般重视。
“韩奕,轮到你了!”于老怒气未歇,音量高得难听。
韩奕心中一叹,弯身朝着宫主田舒荣这边一拜,淡然上前,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左脚先落地,然后踮起跛坏的右脚。
祭巫殿大弟子的身份,桑云凤的挑战,或许还有之后的“巫道之试”、秘界,大地巫者的传承等等,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对他都已不再重要。
仿佛一息之间,他又回到了数月之前的那个漫天雪花飘洒的深夜,耳边仿有族人血战的声音弥漫传入,阿公身负重伤的挺拔身影浮现,还有着卓戈、乌善、滕泰……穿着节日新服的曲灵。
地方早已变幻,人亦不是旧人,过往的种种,他原本宁愿深深埋藏于心底,在无人的深夜,于记忆的梦中独自舔舐/着。
然而却不知为了什么,每走前一步,每向着祭台靠近一点,这些画面便不受控制地从心间一一浮现。
落在众人眼中,韩奕却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已然认定自己必输,毕竟桑云凤召唤的是本部落之神的神意。
他要取胜,希望已等同于零。
“输了就输了,什么狗屁大弟子、大地巫者传承。”芍药装扮的老妪无声嘀咕道。
此时,各人看向韩奕的目光,或有同情,或有漠然,或是幸灾乐祸。
“经此一战,他恐怕再也抬不起头来了,活该!”毕飞冷笑道,心存的一丝忌恨早被丝丝快意取代。
唯有一人,脸色与众人不同,这人却是于老。
“宝贝,安静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面带些许惊慌。
一旁的宫主田舒荣禁不住皱了皱眉,以他的修为,又近在身前,如何听不见这话,而且他也明白话里的对象所指。
此刻于老的左掌正附于腰间的秘袋之上。秘袋之内,那一株未曾现身的“七彩兰”三色交映,美轮美奂,曾经被韩奕引出的那一抹绿色居然再次显现。
三色辉映之下,仿有一个印记模糊隐现,这一道印记似乎是一个堪堪成型的符文,形如花瓣。
花瓣之内,又隐有一道小小的黑色身影,只看那背影,仿佛正是已走到祭台之前的韩奕。
对于周围的一切,韩奕早已不存与心,他的心间早被过往的种种画面所填塞,如又回到了寒蝉部那一座幽暗的小神殿内,不分日夜,三步一跪,九步一拜,默诵“祭神经”,祈求着神灵的垂怜。
片刻之间,他又觉身处之地似乎有些不对,耳内人声鼎沸,嘲杂无比,更有道道劲风呼啸而过。
猛然之间,他忽地睁开了眼来。
“这是什么地方?”
大讶之余,丝丝骇然与不可置信蓦地充斥在他沉静的双眸之中。
此刻,他竟是身处一座宽阔的石台上,石台与地面足有百余丈距离,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无数人影,行来走去,速度虽快,却是秩序井然。
前方数步之遥,高耸着一尊漆黑的祭坛,下圆上方,数道阶梯连接而上,祭坛之上又竖着一块十丈之高的血红石碑,碑上刻有无数闪烁符文。
细望过一眼,韩奕便不得不闭上了眼睛,眼中此时如有无数芒刺,刺痛得泪水汩汩而流。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再一次睁开眼时,他刻意避开石碑上的符文,心中却已复如明镜。
他已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身在的又是什么地方——这些都是祭巫殿前殿的壁画上记载的那些久远画面。
“下一幕还会出现吗?”短暂的震惊之后,韩奕安静地坐了下来,耐心等待着。
过不了多久,果如他猜测,第二幅画面中的内容如浮光掠影一般,清晰无比地展现在他眼前。
数以千计的人影从四面八方列队而来,高举着一个个沉重的箩筐,在石台下方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些人却未立即散去,一个一个依次走上前,割开腕部,任由鲜血毫不吝惜地浇流在新成的箩筐小山上。
只看身影,这数以千计的人尽是健壮之辈,撇开修为不论,这样的一群人在任何一个部落里都是中流砥柱。
时间流逝极快,一个又一个壮硕的身影接连倒下,然后又有无数的老人、妇女身影出现,同样的举动,同样的倒下。
那些萝筐内装载的究竟不知为何物,献出的鲜血已然足以汇聚成河,然而却是诡异地一滴不曾滴出。
见到如此血腥残忍的一幕,韩奕的心早已揪紧在一处。
这是为了什么?
唤神?
神临之后呢?
就在他几乎要闭上眼睛,再也不忍心看下去的时候,画面终于出现了另一幕场景,近在眼前,却隔着千年的时光岁月。
那一道蓝色的身影仿佛凭空而现,被一团浓浓灰雾笼罩着,缓步登上祭坛,停驻在了石碑之前。
她默默静立着,似乎心中尚有犹疑,不经意地回首望了一眼。
“难道她能发现我?”韩奕心头蓦地一跳,紧张万分。
这一眼,如流光一逝,蓝色身影很快收回目光,认真开始了唤神仪式。
浓浓的灰雾中,渐有人影步动,祈拜,吟颂。
韩奕定下心来,方才那纯粹是他的错觉罢了,同样的回首一望过后,身后却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他全神贯注地关注着灰雾中的身影,这种亲眼目睹大巫唤神的机会可能一辈子也许就一次。
虽然隔着一层迷雾,十分仅能看得二三分清楚,但时间稍久,韩奕的心中再次生出一股离奇之极的感觉。
这位神秘大巫的唤神之法仿佛与他的“小次山唤神法”有着一分相似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