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毅此时睁开眼来,目光直指韩奕。
他比韩奕年长一岁,身材也要高出半个头,鼻挺眉深,一身青黑猎装,往那随意一站,颇有几分气势生出。
韩奕面色秀白,身骨单薄,唯独那一双眼睛静谧如水,配以身间的黑色巫袍,与他祭巫的身份倒极为相称。
“此战你必败。”桑毅傲然开口。
观战之人尽皆愕然,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居然先不动手,冒口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韩奕默然与他平视,显得耐心十足。
桑毅似早已料到他有如此反应,微微瞑目,嘴角边现出一丝极度的轻蔑之意,蓦然伸指在身间一弹。
变化骤生,这么一弹之下,他身上的那一套青黑猎装,符芒顿闪,阵阵青光散溢,将他全身上下笼罩于内。
“这是四阶‘青盾’防护符文,以你的手段绝不可能破得了它。”桑毅充满自信的声音从青光内飘然传出。
接着,他右掌一翻,一把足有半丈之长的青绿长枪在掌内轻轻一抖,此枪看似木制而成,但显然不是普通之木,枪表圆润如玉,更有丝丝淡绿色的光晕缓缓流转,然而更加引人注意的却是长枪的枪头,仅长三寸左右,看上去一片纯黑无光,明眼之人却是一眼可以看出,枪尖的钝锋竟时有深深寒意溢出。
这缕缕寒意并不明显,且时隐时现,在场观战之人,能够察觉到这一点的或不超过十人。
“这把枪的枪头有点意思,内中似含有少量‘阴山寒铁’,放在这小子手里却是白白浪费了。”西边高台上,鱼肠叹息道。
“一些破烂有啥好显摆。”紫衣少女百无聊赖地一伸懒腰,“这地方好生无趣,人也无趣得很。”
“嘿嘿,别小看了他们,桑赤部的人看似有些顾忌,显摆不过是了先打击对方的信心与心理。”
果然,鱼肠的话音刚落,下方的桑毅再次扬声道:“此枪名为‘刺荒’,乃是我桑赤部一位老祖曾经使用过的巫器,枪身以青木制成,硬度堪比精铁,位列五阶巫器。”
不知是不清楚,还是纯心隐瞒,桑毅却没有道出长枪的枪尖之密。
青光隐去,桑毅的身形重新现出,众人只道他话已说完,没想到他稍稍一顿,又道:“凭此两样,我已立于不败之地。另外尚有一事,你可能还不知晓,你的部落早生变故,整个独鹤部此刻不要说人,就连一只鸡畜都见不到。”
“你胡说!绝不可能!”始终沉默的韩奕这时突然爆发,身体微微颤抖间,苍白的面孔上涌出一片血色。
一些有心之人,早已看破桑毅的手段,无非是要先以言语,扰乱对方的心理防线,而韩奕此时举止失常,恰是表明他的目的已达到。
“不要脸!”
“真卑鄙!”
两声愤怒的咒骂从人群中直传了出来,说话的一人是芍药,另一人却是满脸严肃的丘冶。
桑毅目光一扫,冷冷一笑,斩钉截铁道。
“此话绝无假处,可以我桑赤部的信誉担保。韩奕,你若此刻认输,我桑赤部愿收你入族,与我等同栽培!”
他此语一处,顿时引起了一片小小的骚动,不止是高台上观战之人,还是在场的一众新老弟子,均目光复杂,却是含义不一。
且不说桑赤部为了两个后生小辈之间的一场对战准备如此充分,更令人可怕的是桑毅小小年龄表现出来的心机。
以明显占优的装备击打对方的信心,并不是他真正的目的,一语道出独鹤部的巨变,彻底击溃对方的心理,仍然还不是他的最终目的。
他真正的要的是,不战而胜,从此让韩奕完全的屈服顺从,这个结果比他以武力胜之,更能让人心悦诚服,无可挑剔。
一些人望向韩奕的目光,不再是讥讽和嘲笑,而是渐渐升起了一丝丝同情,对于一个真正的巫而言,失去一切或许并不可畏,而一旦身后的部落没了,则意味着他将成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从此变成一个孤魂野鬼,无家可归。
“你会为你所说的话后悔!”在众人的注视下,那一道单薄可怜的身影终于抬起了头来,两眼中再无半丝愤怒与绝望,而是充斥着近乎疯狂与冷静的血丝。
“你还想打?”桑毅被韩奕此刻的神情所震,脚步悄悄地往后退开数步。
“当然要打,因为你该打!”韩奕语气出奇的平静,平静得似乎有点过分,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桑毅是第一个真正撮到他内心深处最柔软、最心痛的地方的人。
“来吧,你可以先试试!”
桑毅心下一黯,终于明白自己想藉此人洗却败给苏胜的污名、并以此立威的算计彻底落空了,不过他依旧摆出一副风度十足的模样。
“那你可就没机会了!”韩奕嘿然一笑。
这一笑落在桑毅眼中,竟令他生出极度危险的感觉,仿佛自己被一头亡命的孤狼盯住了,不见血绝不松口。
但话已出口,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也无法反悔。
己丑的身影一跃而出,十米之遥,转瞬即至,两把奇形利刃毫无花哨地斩向了桑毅的腰间与大腿。
青光一溢,‘青盾’符文被桑毅瞬间激活,己丑的攻击落在青光之上,仿若细柳击水,荡起片片涟漪,却始终无法落入水中。
这只是外人的直观,桑毅的感觉却不是如此。对方的这尊战傀出手毫无技巧可言,然而每一击必出全力,那两把前尖后润的怪异武器,看似品阶不高的巫器,却仿佛下一击就可刺穿符文的防护,最终落到自己的身上。
他心底已然后悔,不该一时意气放出大话。
正当这么想着的时候,不远处的韩奕亦有了动作,突然之间,双掌捧合胸前,嘴唇默默蠕动一番,张嘴对着他就是一吐。
这一吐,近乎莫名其妙,竟是什么也没有出现,而自己全身上下也无一丝异样的感觉。
不止是桑毅,周围所有观战之人均是感觉十分奇怪,完全摸不着头脑,原本他们以为韩奕会抓住机会,至少施展出一道像样的神术或符术,而不是这般儿戏。
却在此时,南面的高台之上,一直昏昏欲睡的苏澹灭陡然睁开了浑浊的双眼,他望去的方向不是战斗场内的二人,而是演武殿外的天空。
只凝望过一息,他又徐徐收回目光,瘪瘪的嘴角闪过一丝意味难明的微笑,随即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坐于其旁的黄袍中年人早注意到了部落老祭巫的这番离奇举动,但见他再次闭目,却不好开口相问。
以他的眼光,虽未看出来什么,但心底多半也认为,这场对战韩奕是输多胜少,即便方才韩奕施展出的是一道神术,对战的桑毅也应早有防备,桑毅和他背后的桑赤部那些老家伙可都不是傻子。
“好像有点不对劲!”与此同时,西面高台上的紫衣少女也摇了摇头,这仅仅是她的直觉,无法说清道明。
“听话啊,臭跛子,机会不会有第二次!”人群中,芍药咬着牙暗暗祈祷着。
不过,她注定是要失望了。
这一切都发生得极快,只是须臾之间。
“该我了!”桑毅心中涌上一股不安,主动打破自己的承诺。
回应他的却是三只“爆傀”,“爆傀”刚一近身,轰然炸开,铁屑碎刃立即飞出,更有阵阵白色雾气升起。
这种威力等同二阶的攻击,在守护的青光面前,根本起不了半点作用,但那些白色雾气不知是何物,竟有着阻隔视力和感知的效果。
“好像是‘迷雾粉’,居然用这种下三流的东西!”人群中,不知谁嘀咕了一句。
躲在某个角落观战的丘冶,听闻到这句话,本是严肃的面孔难得地红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