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微风吹动着绵绵细雨,山道湿滑,却是人来人往,这一天许多人的心思截然不同,却均带着些许兴奋和期待。
宽逾百丈的演武殿内,早已人满为患,处处人头涌动,低声议论不息。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一处高台,能坐于此地的均是学宫的高层和洛墟中有身份之辈,或者是恰巧停留此地其他部落的贵客。
南边的高台上,苏以容依旧一身黑衣,一头黝黑的长发用一根绿色丝带轻轻束缚了起来,在黑衣的衬托下,高挑的身材尽显完美,加之她面容姣美,暗中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注意。
她安静地站着,清冷的眼波偶尔往某个方向瞟视一下,又极快地收了回来,黛眉微蹙,不知心底在想着什么。
在她的身前,端坐着二人,一人是一名老者,眉稀发梳,面上皱纹堆叠,嘴皮时而缓缓蠕动,不知在说话或咀嚼着什么,浑浊的目光直似昏昏欲睡。
老人的身边,一名黄袍中年人正襟危坐,气势沉稳,有如渊渟岳峙,顿让那些望向苏以容的不怀好意的目光收敛了许多。
西边的高台,只有二人,正是那一名曾惊鸿一现的紫衣少女和她的那名干瘦侍从。
少女手中仍然拿着一个砖头般大的馒头,慢条斯理地一丝一丝扯下送入樱桃小嘴内,她不止吃得慢,而且似乎怎么也吃不够。
“那个老家伙好像发现了我们。”干瘦汉子身如竹竿,纹丝不动。
紫衣少女拿眼瞥了一下南边,二郎腿翘了一翘。
“有什么关系,这里总有几个过得去眼的人,那老家伙好像寿元将尽了,干嘛还跑来凑这种小热闹。”
“他们是乌燕部的,老人应该是乌燕部的祭巫苏澹灭。”干瘦汉子一语道。
“哦?是他啊,这个老家伙在云寒大部可有点小名气,咦?难道——”紫衣少女停下动作,话音一转。
“鱼肠,你的意思是他看中那个小跛子,打算选他作为乌燕部的祭巫传人?”
“呃、也许就是看一眼。”鱼肠语气微顿。“那名祭巫殿的大弟子或许不差。”
“噗,博学宫内像这样的人物一抓一大把呢。我可不怎么喜欢他,总觉得那个不起眼的小跛子要坏我的事。”紫衣少女道。
“真的?你已卜过了。”鱼肠闻言,神色一凝,顿显几分沉重。
“我可没那个心思,在他身上浪费精力,直觉而已。”
听到这一句话,鱼肠神情微松,目光不由地望向了殿门。
对战的时辰将近,桑毅提前一炷香的时间下场,早候在宽阔的殿内中央。
他闭着双眼,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对周围的一切漠然无视,倒颇有几分大家子弟的风范。
芍药半蹲在人群的前方,有一眼无一眼地瞟视着四周,心里暗暗嘀咕着。
“臭跛子,架子倒不小,这么晚还不来!就是不知他会不会听我的话呢?”
她派人给韩奕送去的小瓶内,除了两粒丹药,还有一条细细的布片。布片上的内容也十分简单明了,告诉韩奕两粒丹药一粒为毒丹,一粒是解药。
如果韩奕能够乖乖地按照她的计划行事,提前服下解药,对战之时,骤然捏碎那一粒毒丹,那么在她认为这场上不了台面的战斗很快就会毫无悬念地结束。
“以跛子的犟脾气,难啊!”芍药又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以我之见,那个韩奕多半是怯战,不敢露面了。”北边的高台上,毕飞放声道,目光却斜斜地偷看了一眼端坐身侧的桑云凤。
他原来只是有些讨厌韩奕,现在心中竟又生出了一丝深深的嫉恨。当初自己与韩奕的一战,不仅未占得丝毫便宜,更何曾可得到如此之多的人为之瞩目。以他这一刻的想法,韩奕即便败死当场,那也是值了。
北边这座的高台上,人数众多,除了桑赤部的两位长老桑都、桑鹄,白峡/部、铁锤部也各派来了一名长老,还有三部的数名嫡系子弟在此。
毕飞话音刚落,一名方脸阔眉的少年摇摇首,随即道:“那也不一定。于副祭酒既然看中了他,此人自然有过人之处。”
说话的正是铁锤部的丘顺,亦是器巫殿的大弟子。
坐于正中的桑都听到这句话,脸色顿时不可抑止地阴沉下来,以他的城府,原本不会如此失态,但这些时日以来,他的心情实已是坏到了极点。
一旁的桑云凤反而显得十分平静,冰冷的面容上看不出半点心思。
“毕师兄,我听说你与此人暗战过一次,你觉得他比之桑师兄如何?”丘顺又一次开口道。
毕飞闻言一怔,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他与韩奕一战的结果,早已人尽皆知,如果此时说出韩奕不如桑毅,那么等于承认自己同样如此。当着部落长老在此,这种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来。如果说韩奕堪比桑毅,那么之前怯战之类的话又被自己否定,等如是当众打了自己一巴掌。
“哼!”他恨恨地看了一眼丘顺,“这、恐怕要打过才知道。”无奈之下,他只说出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来。
“来了。”
这时,桑赤部的二长老桑鹄眯着眼道,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在演武殿内数百人的瞩目之下,韩奕一身祭巫黑袍,背后跟着一身灰甲的己丑,拖动跛脚一步一步地迈进了场内。
他来的时间不早不晚,恰是约定的时辰。
他一出现,东面的高台上,一位白衣老者即刻站起身来,目光在全场一扫,平和的声音随之响彻而起。
“老夫万钧,忝为洛学宫副祭酒,奉命主持此次对战。”
这话才一出口,下方的弟子们霎时一片哗然,谁也不曾想到学宫竟然派出另一位副祭酒来主持两名新晋弟子间的对战,重视程度可谓空前。
此刻在这位万副祭酒的两边,还有数人端坐,均是学宫的山长之辈。
韩奕抬眼望去,在那五六人中,只认出了一人,正是于他有着救命之恩的山长乔胜兰。
乔胜兰也正在远远地看着他,满是英气的面容间,不带半点喜怒之色,但韩奕却在那一对清亮的眼眸中感受到了一丝真诚的鼓励。
“静!”万钧一声轻叱,止住了众弟子的喧哗,然后继续以他那种极其平和的音调接着道。
“此战本也寻常,但赌约却关乎祭巫殿的大弟子之位,非是小事。此外——”他的话音重重一顿,眉间涌起一片肃色。
“老夫在此宣布另一件事,今年的学宫年试取消,代之以‘巫道之试’。故而此战又牵涉学宫将来之荣誉,所以才由老夫亲自主持,不徇一私,只求公平。”
这一番话,直如一颗炸弹丢在一众前来观战的新老弟子中间,然而意外地竟没有引起一丝喧嚣,整座演武殿瞬时沉寂了下来。
关于“巫道之试”,洛学宫的弟子们皆早有耳闻,但正如其他人一样,他们均未想到会这般提前举行。
而能够参与“巫道之试”,对于任何一名弟子而言,不论成败,均是一件极其荣耀之事,且不说背后的奖励也是十分丰厚。
“话已说完,开始!”万钧丝毫不拖泥带水,对着殿内中央处的两人一挥手,示意战斗可以进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