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长廊,偏殿近在眼前,数十台阶之下,便是十座冥悟殿。
但当韩奕再望向那一座孤立破旧的小院时,心中竟是刹那生出一种时空变幻之感。
孤院、石殿依旧清晰入眼,甚至低矮院墙上的那些绿色植物亦可看得清清楚楚,却偏偏令人生出一种仿佛近在眼前、又隔有千万里之遥的怪异感觉,似乎它们悬停于另一个世界。
这并不是错觉,而是一种极为厉害高明的变换时空的手法,远非此时的韩奕所能够理解,而与此同时,当他望过去的时候,胸口的石坠这一次竟也没有传来那种灼人的炙热之意。
一切在无形之中竟是改变了,原因或许只是他身上的祭巫殿弟子服饰。
韩奕手抚胸口,想到前殿的壁画,内心突生出一种莫名的冲动,想要即刻除下身间的纯黑袍服,看看究竟是否可以回到第一次时的情形。
他闭目良久,终是强压下了这一极不理智的想法,毕竟不知道一旦脱下袍服,会引起什么样的动静或后果,又引来何种猜忌。
此时,韩奕业已明白。为何那日殿守夜明在提起进入冥悟殿修炼可以有机缘感悟当年那位大祭巫施展唤神之法的痕迹时会有所嗤笑,同时也清楚了为何于老放心让他一人进入此处。
“这一次倒是没见他出现?”
“他”指的自是殿守夜明。
韩奕稍一凝思,便朝着冥悟殿走去。
每一间冥悟殿,大小一般,不过六尺见方,当中一道石门,门上留有一道凹槽,看形状与身份铭牌一致。
走过第一间,韩奕不由驻足看去,凹槽内虽是空空,三个端正的黑字已显于其侧,正是“桑云凤”三字。
他轻轻一笑,并不在意,直往前走,又接连在第三间的石门上看到“韩道运”,第四间“傅胥”、第六间“元长顺”等名字。
这后面出现的三人是祭巫殿上一届的老弟子。学宫修行,只有五年,过了第三年,老弟子们一般均会舍弃杂务,或外游历练,或闭关冲刺,全力准备肄业测试,这已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由此亦可见,祭巫殿确是人丁单薄。
韩奕早有主意,选那最后一间作为自己未来三年的冥修之所,但他的脚步意外地在第九间冥悟殿前停了下来,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呼吸随之变得时轻时重。
第九间其实与其它的冥悟殿没什么不同,只不过不知是谁出于顽皮或是某种因由,仿似随意地在石门凹槽的左下方划出了数道淡淡的褐色痕迹,不知历经多少年头,仍可辨见。
若是细看去,这数道痕迹粗略勾勒出的似乎是某一种动物的图案。原本以正常人的视线,这个图案十分轻易地便被忽略了过去。
但韩奕是个右跛子,一身重心落在左脚上,行走之间,眼角余光只要一扫,便是轻易看到了它。
他认得这个看似信手涂鸦的图案——因为那是寒蝉部的标志,一只高高扬起双锯的翼蝉——所以他才会如此吃惊。
韩奕深深呼吸过几次,脑子此时已无法去思考留下这道标志的人会是谁。他将铭牌嵌入石门中的凹槽内,眼前一阵光晕闪过,凹槽一侧固定的位置现出了两个黑字“韩奕”,随即石门无声无息间打开,他一脚踏入了进去。
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却并不影响人的视野,里面空无一物,除了地面放置的一个陈旧蒲团。
韩奕静立不动,感知中冥悟殿内小小的空间似与外界完全隔离开来,内里的动静不会轻易传出,外界的干扰也无法传进半分。
他不由放下心来,摸出了胸口的石坠。
在进入石门的一刹,这颗石坠便始终散出微弱的红芒和淡淡的温热,这一切的来源正是石坠中心那一滴殷红的细点。
红点极是缓缓地跃动着,幅度十分微弱,若不是有心细看,根本无法察觉,不过随着他每迈出一步,这种波动又加剧了一丝。
韩奕凭着这股感知,走出十余步,终于在殿内左侧的阴影处停顿下来,慢慢蹲下身体,手指开始在石壁上细细摸索起来。
这一刻,石坠内的红点活跃异常明显,温热之感显然提升。
他摸索了一会,伸出的手指蓦然一顿,指尖触及的地方竟又是一处凹槽,却是浅显不少。
韩奕如心有灵犀,取下胸口石坠,顺手嵌入了进去。
此时,他已适应殿内的昏暗环境,只见石坠恰与石壁间的这一处凹槽严丝合缝地套合在了一起。
呼吸之间,一个三寸长、一寸宽的细盒立从石壁内被“吐”了出来,再回眼一看,整块壁砖的表面竟无半点痕迹留下,就连之前的凹槽之处亦平复如初,仿佛这些从来不曾存在过。
韩奕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震撼已然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短短的时间内,他已经接连两次见识了自己理解范围之外的怪象。
过了片刻,他才起身,走到蒲团前坐下,注意力全部落在了掌中那一个三寸长的细盒上。
这细盒不知是何材质做成,落手却实有份量。且被人以莫测手法嵌入壁砖之内,而不伤其分毫,想来也不是普通之物。
端看着石盒,韩奕心中不由得一紧——这人会是谁呢?不是乌公。他似早已料到自己会来到洛学宫,所以预先在此留下细盒——不对,他应是更早之前就知道自己将成为一名祭巫,所以在冥悟殿留下了这样东西,在外面刻下了寒蝉部的标志。
一切的关键是那一枚石坠,因为乌公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起过它的来历。
韩奕十指微微颤动,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细盒,他第一眼看到的竟又是一枚石坠,仿佛与自己佩带的一模一样。
突然,盒内的石坠自行崩裂开来,一道红点突兀飞起,在韩奕惊诧无比的目光下,直飞入了他胸前的石坠中。
一瞬之间,这一道红点已与原本的红点融合在一起,再也难分彼此,仿佛两者本就同源,无半丝抵触之意。
韩奕近似木然地看着这奇异的一幕,不知为何,在红点飞出的那一刹,他竟在它的上面感受到了一股源自灵魂的熟悉与亲切。
一缕淡淡的酸涩笑意在他嘴角浮现,他再次望向盒内,里面尚有一枚与盒长一致的黑色玉简,表面光晕流转,间有符文闪耀。
韩奕毫无思索,一口咬破指尖,将鲜血涂抹在了玉简之上。片刻之后,玉简上霎那闪过一片如同星辉般的光晕,又随即消去,其上的符文同时隐灭不见,顿时一股与红点相似的气息从内散发而出。
韩奕微微一怔,并不因自己以方才的方法成功破去“符封”而有所欣喜,这似乎纯粹出于直觉。
抬手一按,玉简被他紧紧贴于额前,魂识冲入其内。
“你来了!”一道略显年轻的声音在韩奕的魂海内毫无征兆地响起,完全是一副长者对于晚辈的姿态,似含有一点欣慰,又有着几许似乎天生的冷漠。
韩奕只觉自己的一缕魂识仿佛进入了一方夜天,深沉的天空上,一颗小小的星点正散发出淡紫色的光芒,年轻而陌生的声音正是传自那里。
这一道声音微微一顿,才接着道。
“许多事情一时无法说清,想来乌柏也不会告知与你,且你毕竟年幼,就算知晓了,此刻也于事无补,反是徒增苦恼。若你够争气,我会在岚神殿等着你,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第一份礼物!”
话音戛然而止,不容韩奕半点时间询问,那一颗紫色的星点犹如流星飞坠一般,刹那飞来,顺着韩奕的一缕魂识直落入了魂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