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大福一番施展结束,重重喘过几口气息。
“这是族公传我的‘欺息术’,可以在几息内改变一个人的气息。他老人家可说过,年轻的时候靠着这一招渡过了好几次危机呢。师兄若有兴趣,改日我教你。”窦大福有点得意,却毫无藏私之意。
“好。”韩奕爽快应道。这“欺息术”看似简单,其实若运用得当则是一道非常不错的巫术。他只是担心自己能否修习和该如何回报窦大福的慷慨。
“你的阿公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去拜访他老人家!”韩奕又道。
“呵呵,绝对没问题。”一提到自己的族公,窦大福笑得更开心了,尤其是听到韩奕说有机会要去往黑石部落。
洛学宫的药园一共分为十个小园,每一个小园约莫十亩大小,相隔有距,其内栽种的药草不尽相同,这些药草虽然称不上名贵,却是炼制丹药的基础药材,不可或缺。
韩奕将要看守的是第二个小园,那里早有一名轮换弟子等侯在那,见他到来,交给他一枚青木简便匆然离去。
只一片刻,韩奕对自己照看的这片药园已有了大概的了解,药园中只种植了五种药草,分别是“兰蔻花”、“香靥果”、“杜灵草”、“芸香草”和“金银花”,其中以“兰蔻花”最为珍贵,功用却未说明。
他的任务十分简单,看守药园十二个时辰,防止有人偷窃或是山中野兽闯入,至于每一样药草的培植和养护,自有药巫殿指派的弟子亲来料理。
韩奕慢步而行,每走过一片药草之地,心里默默计下药草的数量,这是完成任务的基本条件。
他并不知道,在他踏入药园之前,暗中始终有着一道阴冷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直至他走过一圈,回到原处,那道目光才渐渐隐去。
阳光初起,药巫殿的弟子终于提着工具到来,他们专门负责照料五种药草,各有令牌在手。
韩奕登记过后,便无须理会,一心临摹起符文。
符文之摹,首在其形,重在其意。形似则意临,形真则意真,意真则力生,这是临摹的要旨所在。
对于初修者而言,有两点最为重要。一则是临摹,此需时日之功,并伴随对符文的理解日益深厚,方有小成。二则是识符,识符越多,方能多明其义,对临摹有益,更是日后符文运用之基。
符文,尤其是符文的蕴意,不止是各个部族视为珍宝,秘而不宣,就算是学宫亦是如此,连一些基础的符文均以青木简记录,想要借阅需花费若干币。
丘冶送出的简中,约有十来个符文已注出蕴义,韩奕随意选了其中的“重”字符文,一笔一划,边摹画边揣度,从日升至日落时分,方才停下手来。
这期间,也不知临摹了多少遍,虽然回思之下,仍有一头雾水之感,他也不觉气馁。
“修炼如水滴穿石,非一日可成”——这个道理他懂得。况且,因为身体的缘故,他的性子自小便比较安静,如果不是乌公时常唤他回家喝药,他可以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一旁,直看着乌松等同龄伙伴晨练结束方止。
因此蹲守药园这种枯燥之极的事情,对他而言算得十分轻松。
日落西山,余辉洒遍药园,荡起层层金色,目送几位药巫殿的弟子离去,韩奕旋又沉下心神,安坐修炼“草魂诀”。
看守药园,白日间尚好,最麻烦的却是夜间,各类野兽出没的时候。韩奕的打算正是趁着天色未黑的这段时间,把自己日常的修炼全部完成一遍。
当一轮弯月渐渐爬上树梢头时,韩奕又一次睁开了双眼,此时月色清明,如一湖无影之水笼罩着整个山谷,或远或近、或抑或扬的虫鸣不断自左右传出。
他扫视过一圈,拖动步伐顺着药园间的小径一路行去,己丑赤着双脚稳步跟随在后。
韩奕移动的速度很慢,左右脚交叉而行,前进的轨迹也极不规整,身体方向时而偏左时而偏右。
这是他灵机一动想出的法子,小次山唤神法的“三步九迹”,虽已十分熟稔,但韩奕却是想做到完美无缺。
所以他借着巡视药园的机会,单单只练步伐。
月上中天时,韩奕才走完一半的路程,却不得不停歇下来,此刻他汗透脊背,气虚脚软,几乎再也迈不开半步。
“呼——”吐出一口长气,韩奕颓然坐倒在地,四下一望,只觉月光如水,虫音袅袅,苍穹之上,星河如沙,点点溢光,心神刹那之间说不出的空明澄净。
他忽有所感,当即盘膝闭目,“草魂诀”仿佛自行运转开来,一时之间,千余株魂识小草齐齐舞动,若有意识一般,一一昂首向上,迷光闪烁,尽显欣欣向荣之态势。
虚空之上,“天冲辰”如与星光相辉映,光芒四耀,将一方虚空照亮得纤毫毕现。
第二辰“力魄辰”虚影渐褪,轮廓变得愈加清晰起来,仿佛片刻之间便可完全显现,欲与第一辰争辉。
“一念星沙一念辰。”
“草魂终有化花日。”
“花移花落谢流年。”
“隐乙果熟兆星魂。”
冥冥之中,似有四句歌诀如天渺之音般,在魂海内低沉地响起,带着一股沧桑无尽之意。
紧接着,苍穹中似有一片星沙从无尽高空落下,恰落入韩奕头顶,一瞬消泯无形。
韩奕毫无所觉,仿佛之中,魂海之内又多出了一段紫晶色信息,似乎也是一门修炼魂力的法门,细悟之下,却似与“草魂诀”如出一源,无半点抵触。
这一刻,己丑竟也自行抬头,凝望苍穹,灰甲下的面容隐有疑惑之色,最终却不明所以,又缓缓垂下头来,平视着前方。
远在数万里之外,矗立着一座高山。此山之高,断然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半山腰间已被茫茫云雾遮掩,不可探其底。
山顶之上,耸立着一座小小茅屋,离它十丈之外,是一处悬空外伸的断崖,断崖之上建起了一座亭观。站在亭观内,天空那一轮弯月仿佛近在眼前,触手可揽。
此刻,亭内唯一的一张石墩上,一道身影深深缩于其上,全身被布袍所藏,唯有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睛从布袍内透出两点精光。
“是他在获取传承吗?”充满腐土味的气息从布袍之下传出,随即一只鸡爪似的枯长手掌从布袍内探出,掌内握着三片圆润如玉的龟甲。
似心有迟疑,接着又有一声绵重的叹息发出,那只伸出布袍的手掌终又慢慢缩了回去,然而倏忽之间,这只手掌又闪电般一指,一道灵光顿时直射北天。
“哼!我巫族之人岂容尔等篡算!”
另一片大地上,群山之间,耸立着一片庞大的建筑群,只看其型式,竟与洛学宫有几分相似,但规模却远远胜之几倍。
一座高楼上,一名中年模样的男子肃手立于栏杆前,面容十分清俊,看不出其年岁,唯独那双眼内充满了岁月之感。
他抬首望天,久久无语,一丝苦涩渐显于清俊的面容间,却转眼又逝去,人亦飘然离开。
而在某一处不知名的地方,一座富贵人家的宅邸内,后院的花园中建造了一个丈许宽的莲塘,一只半尺长大的灰壳玳瑁懒懒地趴在池塘中一块露出水面的大石上,惬意地沐浴着月光。
“小家伙真不消停?不知会惹出多大的麻烦。”它头也不抬,眼也不睁,自言自语道。
“龟老爷爷,你在说谁啊?”旁边一道清丽的声音突然传来,却不见身影。
“小莲妖,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龟爷爷,老子不是乌龟。”灰壳玳瑁对着一朵盈盈绽放的莲花吼道。
它气来得快,消得也快,随即眯缝起层叠的眼皮。
“反正说的不是你,你能惹出多大麻烦?也许是前一个,也许是后一个。”
话刚说完,它仿佛意识到自己说的地方有些不对劲,脖子缩动几下,嘴里兀自又道:“怎会还有第二个?”
惊疑几分,想要再说些什么时,灰壳玳瑁突然抬首死盯着苍穹,眼里又惊又怒,但这股气势眨眼间消去。
“终究是老了!”
它拨动掌趾,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池水之中。那一朵娇艳的莲花,倒也机灵,同样噤住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