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修炼不知过去了多久。夜空上曾经出现的那一幕异象,来得快消失得也快,韩奕自己不知晓,整个洛学宫也是无人察觉。
唯有己丑近在身边,才略有所感。
魂海的虚空上,第二辰“力魄辰”已是熠然生辉,只需加以时日滋养,便能完全成长饱满。
韩奕睁开眼来,一眼见到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虽然一夜未眠,他却是精神焕发,丝毫不觉疲累。
“师兄醒了,这具傀儡好生令人艳羡,有了它便可安心修炼!”一道声音从旁传来,说话的正是昨日与他交接的那名学宫弟子,态度大有几分转变。
韩奕客气地回过礼,转头去看时,只见己丑身边堆着五六只野兽的尸身,想是他沉于修炼时,己丑自行斩杀了这几只贸然闯进药园的倒霉家伙。
他眼中微光一闪,也不多说什么,与那名学宫弟子交接一番,径往药园外走去。
回到木屋,韩奕将己丑留下,独自来到丘冶的门前。
门敲几声,里面并无半点反应,韩奕魂识稍稍探出,顿时触碰到一层阵法所在,他心中略有吃惊,倒是没有想到丘冶如此谨慎,竟在自己的屋内布置了符阵。
但如今他魂力提升一阶,这种低阶的隔离阵法对他如同虚设,魂力稍一催动,魂识透阵而入,见到一个人影正抱坐于床。
这人自是丘冶无疑。
韩奕是以强行的方式探阵,他的魂识刚一进入,里面的丘冶业已有了反应。
他不满地哼过一声,起身打开了屋门。
“别人欺负我倒罢了,只怪技不如人,想不到你也来欺负我?”丘冶没好气地坐下,一把撇过脸去。
他动作虽然快,韩奕却是早已瞥见他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额头间还有几个包高高隆起。
韩奕心中微愣,已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丘兄,恕我冒昧,我有急事相求!”
“你这么快就晋阶了?”丘冶语气稍缓,转过脸来,依旧板着一副面孔。
韩奕眼见他鼻青脸肿,还要强装正经,忍住心中笑意,道:“嗯,运气好而已!”
“我可没这么好的运气,不然你也破不了阵。”丘冶负气道。“对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急?”
韩奕走近前,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阵。
“这种小事还不简单。”丘冶听罢,取出一枚无字木简,提笔刷刷在上面写上一通,递给了韩奕,面色间又多了一两分嫉妒。
“你的运气可不是一般的好,连身边的傀儡都这么厉害!”
韩奕淡淡一笑,接过简默读一遍,小心收了起来。
“多谢。有人找上你了?”
丘冶自然明白韩奕所指,忿忿地一瞪眼,吐出一口唾沫星子。
“那天你也见到了,这只是早晚的事。哼,迟早有一天我会找他们算这笔账!”
韩奕一听,心中确定将丘冶打成这副惨兮兮模样的人是谁了。
“以后当有机会!”
他轻言安慰过一句,回到了自己的木屋。
己丑一如既往地静立在角落中,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觉。
韩奕两眼盯着地面,似陷于思索之中,目光却是不自觉地延伸,最后落在了己丑那一对裸露着的赤足上。
足白如玉,愈加显得秀气可人,之前的灰色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在无人察觉下早已褪尽。
韩奕的目光逐渐变得有些迷离起来。不久之前,在那无尽的风雪中和寂寥荒凉的空旷原野里,正是这一双小小的赤足陪伴着自己,穿山越水,跨越千里之遥,才安然来到如今之地。
或许是被他盯得久了,那一双玉白赤足竟是稍稍往后退缩了一些,似害羞,又似害怕或是担心什么。
韩奕长身而起,直视己丑,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知道你已有自己的意识,以前的你应该如同我一样,却不知经历了什么可怕的遭遇。但——”
韩奕似已十分确定己丑能够听见自己所说的话,话锋蓦然一转。
“我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亲人和族人们无故失踪,我一定要寻回他们,而我的阿公也给我留下了许多未解的谜……”
他原本并不打算多说什么,然而话头一旦打开,竟如水泻从流一般难以抑制,把寒蝉部除岁之夜发生的事情细细述说了一遍。
这些事一直以来都被韩奕压抑在心底,找不到可以述说的对象,况且他孤身一人处于异乡,此等隐事又岂能轻易向人而言?
己丑对他而言,既是陌生,也是熟悉,是他的护卫,也是他的同伴,可以说是他此时唯一能够完全相信的人。
一番衷肠吐述完,韩奕顿觉心头轻松了不少,他沉默数息,向前走出几步,毅然道:“我方从朋友那里讨来了一门锁魂之法,对你或许有伤害,但我可以向你承诺,三年之后必定解除枷锁,并全力助你摆脱如今的困境,在这三年之内,分与你的魂力增加一倍。”
话音落地,整个木屋内瞬间沉寂了下来。
丘冶抄给韩奕的锁魂之法,其实只是一门专以针对各式傀儡的魂禁法,这种法门并不复杂,施展的门槛也很低,是每一名/器巫均要学会和掌握的手段。
傀儡一旦被施以锁魂禁,则再无半分自有之念,生灭静动俱在掌控之人的一念之间。己丑虽为人体,且拥有自我意识,但从根本上来说,她仍然是一具傀儡。这样的傀儡,无疑难得一见,好处也是显而易见,但强行汲取魂力或是其它不可意料的行动,对韩奕来说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危险。
正因于此,他才会去主动找上丘冶,询问解决之法。
这时,一声极是轻微的叹息骤在魂海内飘荡而起,己丑的意念随即清晰地传递过来。
“奕,希望你记得今日的承诺!”
韩奕心神猛地一颤,这是己丑第一次唤出自己的名字,他更是十分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一缕意念中的情绪,如在轻声呼唤着自己最为亲信的朋友和伙伴。
他沉默下来,静静凝视着灰甲下的那张隐秘面孔,这一刻他再一次地显得迟疑起来。
“嘿——”
韩奕内心深处响过一声长叹,伸出右手两指骈作一处,于空中虚点几处,然后若凭空书写一般,一个黑色的符文渐显成形。
做完这些,他又看了一眼己丑,探手一引,黑色符文缓缓穿过灰甲,渐而隐秘消失。
一切终于完成,有了己丑的自愿配合,锁魂禁施展得异常顺利,再次感觉之下,此刻的己丑如同自己身体的一根手指,操控之间尽可随心所欲,但韩奕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兴奋之意。
仅仅过了片刻,他眉头突然皱起,面色间一片阴晴不定,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此时竟有丝丝缕缕的寒意顺着那一道魂锁进入自己的魂海。
他皱眉之下,与己丑同时盘膝坐下,全力催动魂识,“天冲辰”、“力魄辰”同时辉光闪耀,过得片刻,锁魂禁所在之处如同视野所见,渐变得清晰起来。
画面中显现的是己丑的魂海,对此韩奕毫不意外,这是魂锁禁带来的另一个好处,可以窥探锁禁对象的紧要要害。
但当渐渐窥见其全貌时,他仍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以往两人之间,仅凭着一道魂识相连,韩奕无法深入探查,而且模糊之中似总有一层淡淡的阻力存在,不过随着锁魂禁的建立,这一层阻力已可忽略。
此时在魂识的视野范围内,竟是一片冰封的世界,冰是灰色的,极不透明,丝丝灰色气息氤氲,暗含着一股死寂荒芜之意。
那些传至魂海的缕缕寒意正源于此。
一道淡淡的枷锁印悬于冰封魂海的正中处,而在极边缘的地方,冰层隐有融化之意,如今却再次被封印住。
“原来的她魂魄是被冰封了,需借我的魂力破冰!”
观察良久,韩奕默然退了出来,望着面前毫无生气的己丑,心内的情绪已变得莫名复杂。
他却不知,在他方退出己丑魂海的一刻,远方的一座高穹大殿内,端坐于中央的一名矮瘦老者,眯缝的目光微不可查地一闪。
“这个臭小子!”
在老者的周围,盘坐着一圈或高或低的身影,个个气息隐晦如海,却俨然以这矮瘦老者为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