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后殿，穿过一道长廊，前面出现了一座偏殿。
“在这等候。”于老将韩奕一人扔在外面，独自走入了偏殿。
韩奕面带苦色，直待于老身影消失，瞳孔深处方闪过一丝窃喜之意。
在于老将他与那盏奇异之灯分开的一刻，他已知晓那盏灯竟是一件“活物”，其萎靡之色自然也一丝不差地落入眼中，此刻魂海中尚漂浮着一片迷离之光，只待回去后慢慢消化。
他原地静候，开始四处打望。
偏殿之外，走下数段台阶，十座小石殿一字排开。在这群小殿之后，竟然还有着一座独立的院子，低矮的院墙上爬满了绿色的植被，院子的中央，孤零零耸立着一座丈高石殿，殿石外表一层泛出年深日久的灰白，表明这座殿宇已有不少的年头了。
韩奕刚欲收回目光，胸口的石坠蓦然一炙，烫得他差点痛呼出口，一阵怪异而强烈的**陡从心底滋生出来，驱使着他想要进入石殿内一趟究竟，仿佛里面有着某种对他极负吸引力的东西。
“那里不是你能去的地方，除非有祭酒的手令。”一只枯瘦的手掌恰在此时按在了他的肩头，于老在身后道。
在他的另一只手掌里托着一个黑木盘，上面摆放两套精致的袍服，一套纯黑，一套雪白，另有一个打开着的紫色木盒，盒中是十片淡银色的幽灵叶。
“唔，虽然你的魂力只是一辰的等级，但表现还、尚可。”于老瞬间似乎又想到了那株枯萎的“七彩兰”，最后给出了“尚可”的两字评语。
“这是你应得的奖励。”他把东西一把塞给韩奕，又指指那座荒废已久的独院。“除了那个地方，祭巫殿你可以随意来去，十座冥悟殿亦任你挑选，反正也没什么人来。”
交代完这些，于老甩手就走，半点也不啰嗦。
韩奕前后一想，心里十分清楚原因。
他又回望一眼那座神秘的石殿，强压下心中的小小遗憾，拖着脚步轻快地朝前殿走去。
前殿内，夜明正在仔细地打量着己丑，见他走来，白净的面孔上立时浮出一缕亲和的笑容。
“看样子，你的测试很顺利。”
“嗯，多谢殿守关心！”
夜明看上去总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风度气质更宛如柔暖的春风，但韩奕在心底不知为什么总有着一层警惕。
但他此刻心头疑惑颇多，当即拱手道：“奕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殿守，不知可否？”
夜明少有地眨动了一下眼睛。
“不如这样，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再回答你的问题。”
“好。”
这是一次公平的交易，韩奕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我的问题只有三个。”他又加上一句。
“你是一点也不肯吃亏。”夜明充满莫名意味地笑道，“我有两个问题，不过出于照顾，你可以多问一个——你来自哪个部落？”
“独鹤部。”韩奕简短回道。
“附近好像是有这么个小部落。”夜明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看向己丑。“她，你是从何处得来？”
韩奕面不改色，心头却猛然一跳。
夜明嘴里分明说的是“她”，而不是“这具傀儡”，这简单的几字之别，蕴藏的含义可大不相同——要么是夜明已看出了己丑的不同寻常，要么就是他知道己丑的来历。
韩奕心念电转，最后决定还是如实道出。“这具傀儡是一位路过部落的老者所赠。”
仿若不知不觉间，他有意偷换了字眼，因为在这一刻，他竟是清晰地察觉到了己丑的紧张之意。
夜明露出沉思状，一手抚着下颚，又看了一眼韩奕，没有继续追问。
“轮到你了。”
“测试魂辰的那盏灯究竟是何物？”韩奕毫不客气地问道，亦是为了转移开夜明的注意力。
夜明并没有回答他。“将你的第二个问题一起说出来吧。”
“后殿之外，有一座独院，里面尚有一座石殿，于老说除非有祭酒的手令才可以进去，我想知道这里面的原因。”
韩奕故意说得轻描淡写，表现得自己仿佛仅仅是出于好奇心而已。
“哦。”夜明放下左手，再次扫视了一眼韩奕，然而这一眼却令韩奕有一种全身被人看个通透的厌恶感，也让他心头生出后悔不该急于说出第二个问题。
虽是如此作想，他却是直迎着夜明的目光，没有一点闪避的意思。
“倒是会问。”夜明微微一笑，转眼间又恢复了那副随和的气度。“其实我也只是听说罢了，真正的答案需要你自己去解寻。”
他话语一转，这才说起正题。
“千年前，传言洛学宫曾有六阶正神降临——就是你先前敬拜的那一尊神像，他曾赐下一株‘七彩兰’，不过此花已随着一手创建学宫的大地巫者一同消失，而方才用来测试你的那一株，便是它遗下的一颗种子，此花极不好养，须以甘木之土为养分，成长又极为缓慢。”
“至于第二个问题，也与此有关。”夜明顿了一顿，接下去说道。“独院中的石殿是一座荒废的神殿，正是召唤六阶正神降临的那位大祭巫所用，学宫理所当然将之奉为天大的宝贝，除非祭酒亲允方能进去一窥。十座冥悟殿你也瞧见了，据说祭巫弟子在那里修炼，或因距离之故，颇有几分可能可以够感悟当年那位大祭巫施展唤神之法的痕迹。”
夜明的语调始终平平无奇，直至说到十座冥悟殿，才让韩奕听出了他话里暗含的讥讽与不屑，显然他对失踪的“七彩兰”和大地巫者更为在意。
“我的答案你满意吗？”见韩奕沉眉思索，夜明故意调笑道。“你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韩奕抬起头来，似斟酌词句，犹疑着道：“如果有人找我，不，是祭巫殿弟子的麻烦，该怎么办？”
夜明咧嘴一笑，韩奕的心思昭之若明，他又如何听不出背后之音。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不过原因也十分简单。祭巫数量稀少，对于任何一个部落都极其珍贵，因此没有哪一个部落愿意轻易得罪一名未来可能唤神的祭巫。而另一层原因嘛。”
夜明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此片地域归属云寒大部，而此部最为尊神，因此祭巫与祭巫殿的地位极为崇高。祭巫殿虽无山长坐镇，但于老是学宫的两位副祭酒之一。”
韩奕凝神静气，等他继续说出下文，但他居然就此打住。
又等待了一会，韩奕只得拱手道：“多谢殿守指教。”
“不客气。”夜明似再没了与他多话的兴致，转身离去，走开几步，又轻飘飘抛过来一句。
“下一次穿着你手上的袍服，可以自由出入这里，找你麻烦的人也会少了。”
韩奕立在原地，细想他话里的含义，终于明白这一次自己才是真正获得了祭巫殿的认可，但夜明似乎有些话尚未明白道出，是不愿意抑或其它缘由，则无从得知。
走出祭巫殿，韩奕直朝木屋方向走去，方才己丑与自己之间的那一道魂识联系也骤然松弛下来。
“她或许已有自己的意识，这还需要时间来印证，不论如何，对她而言应该是一件好事！”韩奕一路想道。
直至现在，他心中依然对己丑可能是一个“活人”的事实不能完全接受，但夜明的询问恰证明了这一点。
念头再次转至殿守夜明身上时，韩奕蓦然顿住脚步，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
这个夜明真的只是祭巫殿的殿守吗？听他方才的口气，他似乎并不属于云寒大部，那么他又来自哪里？为何会留在洛学宫？
韩奕抬眼望去，此时天色正好，温暖的春日照在人身上，酥酥暖暖，风里伴含着花草的清香。
“看来真如丘冶所言，学宫内的确复杂，一点也不平静。”望着无边风景，他轻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