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先离开吧。”丘冶无奈道。
四周早围起了一堆看热闹的弟子,有两处最为显眼,一处自是以毕飞和桑赤部的那名女弟子为中心,另一处却是几名身着黑衣的弟子聚在一块。
“那是乌燕部的人。”丘冶又悄声提醒了一句。
“哦。”韩奕环视一周,与毕飞的目光一触即离,在对方的眼里,他看到了一种明显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桑赤部的那名女弟子始终冷傲如梅,对周围的一切似是视而不见,不过当毕飞在她耳边旁语了一句后,她的神情间略有了细微的变化,竟往韩奕这里瞧了一眼,才转身离去。
“你认识她吗?”韩奕问道。
丘冶随着他的目光望去,疑惑了一会,说道:“我听说这一届新弟子中,桑赤部有两名最杰出的弟子也被送到了学宫,一个是桑翼,另一个名叫桑云凤。咦,毕飞怎会与桑赤部的人走在一起?”
韩奕听闻心中一定,他知晓自己真正的对手是谁了。那个看上去孤傲不群的美丽少女,应该就是桑赤部的桑云凤,在她的身上,也有着祭巫独有的气质。
“你先回吧,我要去祭巫殿一趟。”韩奕心中主意已定。
两人随即分了开来。
韩奕独自顺着山道走了一会,不时抬头望望四周,确定自己并没有走错方向,从主山道向左折过,行走数百米,再右折一回,前面出现了一条绵延向上的树荫小道。
登上小道之顶后,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得开阔起来。
此处已是半山腰的最高处,站在小道的丈宽平台上,俯瞰下去,一处处飞檐殿角从碧翠的枝叶中探出,左右两边隔着数里的距离,另有两座大殿,那是“星巫殿”与“战巫殿”的所在。
韩奕鸟瞰一番,才回过身来,静静地望向了百米外一座显得特别深沉而有些古老的石殿。
石殿并不如何雄伟高大,乍眼一看去,甚至会觉得十分的稀松平常,与普通石殿无异,若是看得久了,再瞧见横在殿首的那三个黑墨大字,任谁都会收起轻视之心。
“祭巫殿!”
祭巫殿并不是神殿,或许是当初建立者的有意为之,在里面布设了某一类阵法,从外面一眼望去,竟似如同寒蝉部的小神殿,其内一片幽暗,任何外界的光线都无法进入一丝。
韩奕跛脚走至殿口,正要踏入,幽暗中突然伸出来一只雪白的手掌,这只手掌细腻无比,单以此却无法判断这人是男是女。
“铭牌!”一道了无烟火气的声音响起。
韩奕顿将自己的身份铭牌递到了那只雪白的手掌内。
“嗯?新来的弟子?”那一道声音接着响起。
“是。”韩奕应道。
“可以进来了!”手掌消失,铜牌自动落回了韩奕手中。
对应巫族职业的划分,学宫内共有八座独立的职殿,一些职殿愿意对非本殿弟子开放,但也有几座特别的职殿,非是本殿弟子则无法进入。
祭巫殿就是其一。
韩奕举步踏入殿内,眼前一明,仿佛走入了另一个世界,这是错觉,又不完全是,与他当初第一次进入寒蝉部的神殿时,感觉依稀几分相似。
“欢迎来到这里,我是祭巫殿的殿守夜明。”一道温和而宁静的声音在耳边响道,轻轻打断了韩奕的思绪。
声音听上去似有一丝变化,但韩奕仍听得出来,说话之人与之前验证身份铭牌的是同一个人。
他侧过头,然后看到一名年约二十七八的青年微笑着站在那里,一身素净的春服,纤尘不染。
他的手很白,面孔同样白净,明亮的眼睛恰如一弯冰雪融化的春水,闪烁着淡淡的平和与真诚的善意。
韩奕弯身一礼。“我来参加本殿测试。”
夜明随和一笑,“请随我来!”
祭巫殿分为前后两殿,前殿空空荡荡,几乎看不到任何装饰,整座建筑中见到最多的便是砌筑地面与墙体的大型石块或顶梁的圆柱。
然而才一进入后殿,其风格立时一变,殿中八根一人合抱的方柱鼎立殿顶,正前方则是一尊高达十丈的雕像耸立,气势非凡。
这一尊雕像与寒蝉部神殿内的那一尊风格近似,体积却大了足足十倍有余,六道闪电形标志遮住了整尊雕像的面孔,令人无法看清其形容。
在雕像的周围,似有数十人拱立,姿势各异,或是虔诚吟颂,或是跪步而行,或是顶礼膜拜,或是摆出各式舞姿。
这些人同样是雕塑而成,却个个栩栩如生,神情容貌逼真无比,给人的感觉竟与真人相去无几。
雕像之前,摆放着一张宽阔的祭台,上面点有一盏灯,灯形如精心修剪过的花枝,弯弯折折,灯芯雕成一朵兰花之状,正散发出蓝白相见的两色光芒。
祭台右侧的角落,一张圆形石墩之上,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坐在那里,双目空洞地凝望着高耸的雕像。
“于老,又有一名新祭巫弟子来参加魂辰测试。”夜明淡道。
韩奕早已顿住脚步。
这一刻,他的眼中心中只剩下了那一尊被六道闪电标志遮住面孔的雕像——六道闪电标志代表着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韩奕左腿一弯,虔诚地跪拜了下来,一双瞳眸中似有崇拜的狂热在闪烁,又带着离奇的平静。
“天地有神。神明煌煌。敬神如天。恭神如地。献神佳果,享神醇醪。神佑兹族。神佑彼身。得神之助。吾心无忧……”
充满韵律的“祭神经”诵念之声从他微张的嘴唇里如煌煌天音一般传递了出来,渐于整个殿内萦绕。
韩奕仿佛忘记了身处之地,一步一拜,终于来到雕像的面前,然后整个人匍匐了下去,额面紧紧贴地,口里一遍一遍地诵赞。
夜明和被称作“于老”的老者极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幕,似乎早已见怪不怪。
任何一位来自没有神灵守护的部落的祭巫弟子,第一次来到这里,均会作出如韩奕这般虔诚的举动。
祭巫侍神,心诚为第一道。已得神灵守护的部落,则非本族守护神不拜。
“可以了。”一道干哑的声音这时响起。
韩奕起身转过,看到的却是一张面布麻点、枯如树皮的老人脸,两个眼眶内赫然是两道枯黑无物的血洞。
这位“于老”正是一直佝偻于石墩之上的人。
他看得心中一紧,侧首一望时,身边已是无人,夜明不知何时退出了后殿。
“你是个右跛子?”于老问道。
韩奕点了点头,点过之后才突然醒悟对方根本看不见自己的举动,又急应了一声“是。”
“没有关系,我老眼虽瞎,却是心明如镜。”于老空洞的眼眶极是诡异地转动一圈,吩咐道:“过去以双手把握灯盏即可!”
韩奕心中略惊,没想到祭巫殿的测试如此奇怪,他本以为于老会如阿公那样取出一块“星陨石”来,以此测定自己的魂力等级。
他走近祭台,依言用双掌紧紧握住了那一盏奇异的灯。
刹那之间,一股温润之意自掌心中传来,更似有微微的淡雅兰花之香飘入鼻内,将他心头的各种杂念一扫而空,直令心神一片空明。
魂海之内,情况却是迥然不同,整个魂海如同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引,卷动如波,下方的数百株魂识小草如有疾风吹过,舞动不已。
虚空中,“天冲辰”若受到莫名刺激,闪耀如珠,璀璨程度远远超出了以往。
与此同时,握于韩奕掌中的那一盏奇异之灯也立刻出现了变化,原本拢在灯芯周围的花瓣竟有一片缓缓舒展开来,这是验证“魂海十二辰”第一辰开启的标志。
然而事情远未结束,灯芯隐隐燃烧之际,竟生出了一番难以意料的变故,纤细的灯蕊一连串的跳跃变幻后,如同活了过来,紧接着令人意外的一幕出现了——蓝白两色的灯芒自行朝外一分,一抹青绿细弱的灯芒从中飞出,妖异地跃动起来。
韩奕并不知晓,他手掌里的这一盏灯,来历极不平常,不仅可以测试人的魂力等级,更能检验一人魂魄的纯净程度。
但此刻他早已无法顾及这些,在灯芯内第三色灯芒出现的一霎那,一股莫名的吸力陡自掌内传来,似欲吞噬魂海之内的一切。
他心头大骇之余,再无它念,唯有全力运转“草魂诀”以相抗衡。
时间仅仅过去三息,灯盏与魂海之间的吸转之势断然发生了相反的改变,数点闪烁迷离之色的光点反被吸扯进入魂海,且数量越来越多,虚空中的“天冲辰”与下方的魂识小草抓住时间疯狂而贪婪地吞噬着这些迷离光点。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须臾之间。
“他明明只是一辰的等级,怎能令‘七彩兰’绽出第三色来?”于老正在皱眉思索,全然没有注意到韩奕神色间顷刻的变化,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那一抹新出的青绿灯芒上。
很快,在他的感知中,这一抹妖异的青绿灯芒转瞬又暗淡了下去,他正要怀疑自己是否产生了幻觉,眼见的蓝白两色灯芒也跟着弱了下去。
他立时意识到了不对。
“快住手!你做了什么?”于老反应极快,右掌隔空一拂,顿将韩奕推了开去。
韩奕身子连连倒退,直至十余步后方才站定身形。他此时脑袋又胀又晕,却是因为魂海吞噬那些迷离光点过多所致。
听到于老带有几分惊怒的声音,韩奕使劲揉了揉脑门,如梦初醒一般,嗫嚅道:“弟子、弟子不知。”
“你——”
于老无言顿住,只看韩奕此刻神情迷糊,话语不清,倒不像在撒谎。
他又审视良久,终于没能在韩奕身上看出什么异样,而那一株“七彩兰”此时萎靡许多,两色灯芒暗淡,似大伤了元气。
“跟我来,你已经通过了。”于老没好气地道。